光绪九年，西历1883年十月末，临近立冬，已是深秋。大清国天子脚下四九城，来自内蒙的新鲜羊肉大量出现在街头巷尾的烧烤摊和馆子里，羊肉的膻味和淡淡的木炭气息氤氲在空气里。会过日子的人家早早的开始说手准备囤积果冻的土豆和大白菜，咸菜缸子什么的也要装满备上。老娘们的活计在这个秋天，额外的重。
这座大清帝国的政治中心，在这个秋天被一本书名叫做《九国游记》的印本，给硬生生的搅动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凡是识文断字的主，都无一例外的热捧着这本由大同书局印发的游记。
盛合商号从中牵线搭桥，纸张用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印度白令纸，端的那叫一个物美价廉。每本定价只有二十个大子的价钱，算下来在老北京四九城，也就是一个人吃两顿便饭的价钱。且不说书中的内容，光是这印书用的印度白令纸就值这个价钱！
以往印刷发行的书籍，作者总是习惯性的采用糊里花哨的笔名。但是这位《九国游记》的作者就偏偏是个异数，用的都是实打实的真名真姓——胡柯！在扉页上居然还有一大段作者亲笔的自我介绍：
“胡柯，字孝廉，两淮子弟。幼时岁父母远渡重洋，赴泰西诸国经商谋生。足迹遍布泰西诸国，十余载寒暑，游学四方，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深谙泰西诸国虚实强弱。今学成归国，观我国朝正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著书与此，望警醒世人。”
言语间带着自负和骄傲，一看就是一个喝惯了洋墨水的主。自打道光二十年，英吉利凭借着船坚炮利轰开了大清朝的国门之后，败仗一个接着一个。割地、赔款、开辟通商口岸，一个接着一个的噩耗让依旧沉醉在“天朝上邦”美梦中的读书人，眼冒金星，直接的傻掉了！
一水之隔的日本，明治维新之时，好歹还有自称是“东洋俾斯麦”的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这些切身处地的游历过西方的人物，大力鼓吹、散播，还有一个叫做福泽谕吉这样的“老海龟”，以在欧美游历十年的经历，写下了《西事记闻》。明治维新初期，对于旧式国民教育等方面，有的干脆是直接从《西事记闻》中依葫芦画瓢的照搬出来，作为法定政策，普及下去的。
而这会的大清国则绝对的够奇葩，老魏的《海国图志》完全是一本带着个人感官和错误观点、极力宣传西方船坚炮利的半成品著作，在它问世后的几十年里，是偌大的大清国中，唯一一本一鳞半爪的介绍了西方世界皮毛事物的著作。这一点在处于大变革时代的十九世纪末，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奇葩。
“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们虽然不喜欢这个从洋人地界回来，喝惯了洋墨水的半大后生的言辞间的自负和骄傲，但是对于这本第一次完全介绍了西方世界的石破天惊之作（几乎完全复制了平行时空中1903年戴鸿慈写的那本出访欧洲九国的日记），还是竭力推崇的。
心怀天下的有识之士如饥似渴的捧着这本石破天惊之作，带着对国朝在泰西诸国面前屡战屡败的疑惑，钻进书里翻找对症之药的时候。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以遛鸟斗狗玩蛐蛐的八旗子弟为代表，下至粗通文理的贩夫走卒、小知识分子，上至王爷、阿哥、公子爷，一门心思的研究弹丸大小的岛国民俗中去了。
“嘿，最近那本《九国游记》您看了没？”
“哪能不看啊，哥哥我可是每日通宵达旦的追着看！兄弟，你别说，这倭国广为盛行的中出、****、颜面****、痴汉、****、多P、**，看的哥哥我真的是热血沸腾啊！这家里的妻妾丫鬟都试过了，头一遍还觉得来劲，多了也就没意思了。要不挑个日子，咱们兄弟一起去暖香阁快活一下？”
“哎，您这是我亲哥！咱哥俩可是想到一块去了！这暖香阁的姑娘可是没说的，此后男人的手艺那叫一个超凡脱俗。虽然比不上倭国的浪荡娘们花样多，但是也别有一番滋味！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兄弟这就去？！”
“成，咱走，咱走！咱们哥俩今儿也要来一个什么。。。亲力亲为，咱们书上的花样都试一遍！”
“没说的！”
“。。。。。。。。。。。”
“长官，这是盛合商号的大掌柜差伙计给您送来的高丽参，一斤的大家伙！”入乡随俗，脱掉军装作仆役打扮的卫兵，恭恭敬敬的捧着一盒包好的锦盒走了进来。
“嗯，收起来吧。看来咱们和盛合商号合伙印刷发行的《九国游记》是真正的赚到钱了，这老韩也是一条不出世的老狐狸。明明是商号的大掌柜，偏偏要装成分号的小掌柜，一路上一直瞒着咱们。哎，这老韩是老早就瞧上咱们这支潜力股了，咱们来北京的时候那一万两面额的银票，拿着可是烫手！”摆弄着桌上一支拆成零件的托卡列夫TT30手枪，胡柯挥挥手淡然道。
“妈拉巴子的，长官，那糟老头子已开始就没对咱们安好心，那您咋不回绝那张银票？要不咱们趁天黑摸过去，直接把这盛合总号给一把火烧成白地，叫那老东西居心**！”卫兵摸着腰间两支上了膛的毛瑟C96改二十响手枪，愤愤不平道。
“得了得了，这也就是说说。跟老韩搞好关系没坏处！互相利用呗，书快卖疯了，接下来大头也应该出来了。要想跟官宦打交道，没人引荐可不行啊，名声是有了，才气吗那得当面谈。没准老韩就能通道关系，从中引荐一下呢。得了，把东西收起来，下去歇着吧。”拉住准备暴走的卫兵，胡柯没好气的解释道。
手下的这群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好勇斗狠的主。这帮杀才冲锋陷阵那是没话说，但是要想让他们充一下参谋和幕僚，那真的是赶鸭子上架！
黑吃黑吞掉了法国佬的一支走私商队，近万斤**和大量的银两，再加上缴获的那二百多条步枪，离开那会部队也就扩充成两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装备六门克虏伯1904式75毫米30倍径野炮），共计八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总数一千七百多人，半个团的样子！团一级别才有的参谋部，自然还是没影的事情。所以未雨绸缪，趁着大清和法国还没正式打起来的时候，早早找一个靠山，洗白白混一身虎皮好名正言顺的招兵买马的胡柯，随行的队伍里自然也不会有参谋之类的高级知识分子。
天津，京畿之门户，北洋大臣李中堂行辕所在地内。
“老夫师从曾中堂，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泡脚。哎呀，这天气转凉了，烫烫脚，晚上也睡的舒坦！玉山、萍石、杏荪，再加点热水。”说话的是个年过古稀的清癯地老人，额头很高，鼻子挺直，两条朝天地扫帚眉硬刷刷的拧着，满面都是掩盖不住的傲气。
“中堂大人说的是，这人啊，上了年纪就是不行了，烫烫脚晚上睡的踏实。”周馥抄着淡淡的安徽口音，笑呵呵的回应道。
周馥、盛宣怀、杨士骧，面前说话的老者赫然是身兼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的李鸿章！
“禀中堂，最近皇城脚下，那个叫作胡柯的半大后生可着实红得发紫。一本《九国游记》在四九城卖的洛阳纸贵，黄口竖子，人不大，口气倒是挺狂妄。”杨士骧一贯的毒舌，一开口先狠狠的挖苦了一下。
“嗯，着片片这个半大后生有真才实学啊！那本《九国游记》，老夫也看了，比起《点石成斋》，言之有物，证据确凿，泰西诸国强弱之处一目了然，当真是石破天惊之作。”李鸿章眯着眼睛，摆摆手，接过话茬。
“呵呵，中堂大人说的是。这本《九国游记》从倭国、沙俄、英吉利、美利坚、法兰西、德意志等泰西诸国一并囊括在内，咱大清国搞洋务多少年来，才出了一个真正睁眼看世界的，不容易啊！”比起盛宣怀的闷不作声和杨士骧的不服气，周馥到时坦诚，莫名的长叹一声。
“哼。。。”杨士骧冷哼了一声，也不反驳，别过头去。
“老夫在这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任上，得有十多年了吧。洋务洋务，打道光三十年粤寇骑兵开始算起，咱大清国从洋枪洋炮、兵轮铁甲舰，哪怕是一粒子弹底火都要向洋人卖。一万粒最劣等的铜帽子弹也要十九两银子，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这些年东征西讨的，买军械，咱大清国吃洋人的亏、上当受骗的还不够多吗？这后生，倒是有两把刷子，‘我朝正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口气虽然大，但也算一语中的。眼下法人在越南屡生事端，他刘永福的黑旗军看来是撑不住了，这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在洋人地界上长大的后生，不忘本已是不易，能写出如此石破天惊之作更是难得。可惜了，就是不是咱们北洋的人，眼下搞洋务需要用人的地方可是多了去了。。。。”热气氤氲的铜盆中，李鸿章搓着脚，眼里闪烁着精光。
“中堂大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