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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游 春 梦 (6)

思君一刻抵三时,日日低吟古别离,惆怅个中人已远,懒抬明镜画蛾眉。

其七云:

思君一刻抵三朝,蜡烛成灰泪不销,弱质偏多愁里病,强将罗带束纤腰。

其八云:

思君一刻抵三生,花落花开月几更,闻说云洲多柳线,请郎看取别离情。

其九云:

思君一刻抵三阳,愁绝山高与水长,为祝郎身无苦患,水仙祠上几焚香。

其十云:

思君一刻抵三期,生别何堪当死离,连日纱窗慵未辟,懒看花下蝶双飞。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呖呖新莺报晓筹,凌晨树影半当楼,何堪寒雨凄凉处,桃李无言泪也流。

其二云:

独抚丝桐思悄然,个中情事岂能传,知心惟有天边月,长照池塘并蒂莲。

其三云:

翠减香消泪两行,相思真个断人肠,谁能为借毛君笔,画出愁容寄粉郎。

其四云:

去年虚度又来年,话到青春倍可怜,绿树浓荫休再误,倩郎早觅买花船。

生看毕曰:“依此书,则小姐尚未与人成盟。但昔日之书,却是何人寄的。”因修一回书,并将昔日伪书,一同封固。仆在旁看生修书既毕,接纳于袖,乃辞别往金家庄。适杨公造生室,问来书何意?生笑曰:“这事情,怪怪奇奇。原来白玉环,却又未曾与人订盟的。”因将来书与杨公看。公看毕,亦疑惑难辞解。生曰:“我等所订之盟,此处绝无知者。怎又有造假书诳我如此。弄得我颠倒起来。恐金白二家,当有一番议论也。”杨公曰:“贤侄可谨藏前后二书,以为质证。见得非故意如此,使他二家也无怨言。任二家说直说横,一定也得一个作配,不必虑也。”生于是遂作归计。时来仆既辞刘生,遂寻路来抵金家。向夫人与月娥等,曲达白夫人与玉环探望之意。金夫人与月娥感激一会。乃曰:“此处贼匪横行,日无宁刻。老身欲挈此家小,再抵瑞州去也。”仆曰:“白夫人正也这般吩咐,夫人果有这意思就当作速起行了。”明日,金夫人与月娥执拾器用,教家仆看守房舍。乃携小哥并小莺,望瑞州而来。

一日,月娥船上无聊,偶偕小莺俯瞰江水。忽遥见邻船帆下,俏立着一位秀雅书生。月娥熟视之,惊谓小莺曰:“汝谓此郎何人?”莺曰:“莫非刘郎否?”月娥微笑点头曰:“然也。”月娥呼舟人快些进船,而生已一苇如飞,邈不可及。月娥甚为怏怏。水陆数日,已抵瑞州。仆先回家,报知白夫人以及玉环小姐。二人闻及,连忙出迎。母女喁喁,欢天喜地。乃遣入旧时住处,详叙寒温。须臾,白公入见金夫人。命月娥与小哥拜之,白公命坐。问金夫人曰:“甥女别未至载,容宇又稍长成,未知可逢快婿否?”金夫人曰:“正也才算得了。”白公问得者何人?金夫人曰:“就是刘府尊的公子,刘子章是也。”白公大惊曰:“吾向曾与刘公祖约及,以玉环与刘子成盟。怎么又有甥女订盟一事?”金夫人亦惊曰:“原来如此,但那时人遐地远,各自为谋,实不及知也。”于是面面相顾,白夫人曰:“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是别人。就令他们同嫁刘郎也是妙事。”白公曰:“如此虽好,只是嫡庶难分?”金夫人曰:“他们既有姊妹之序,则长者居长,次者居次,又难甚么。”白公喜曰:“如此才容易了,只是也先要对刘公祖说知。”言讫而出。

时玉环与月娥在旁听得,个个暗喜。玉环乃暗牵月娥衣袖,潜回兰房。私谓曰:“今日的事情,我家是在刘公祖处定盟,自是公的。尔家是在刘郎处定盟,自是私的。尔也休得妄想了。尔但须寻个计策,别选佳郎。若云二女一夫,吾不愿也。”月娥愀然长吁曰:“此在姐姐之处置耳,妹更何策之可施耶。倘姐姐肯念小妹之一点深情,怜小妹之千般隐恨,收为负薪执爨,实所甘心。设或不容,则惟有就死尊前,以俟刘郎于地下。断不能舍心别嫁,含千秋莫解之愁也。”说讫,粉颈低垂,珠泪交下。玉环忙以巾拭其泪曰:“妹妹可怜呵,阿姐偶戏一言,怎么认真如此。好教我肠儿都断了,心儿都酸了哩。”春花在旁曰:“小姐也太没像些人气,只管自己戏得爽快,不顾人气死了来。”月娥不觉亦反愁为笑。玉环乃谓月娥曰:“妹妹,尔知我今日有二十倍足愿否?”春花忙接嘴应曰:“我知了,得嫁刘郎十倍足愿也。得与金小姐同嫁刘郎,又十倍足愿也。合来是二十倍否?”于是三人拍掌大笑。

这晚饭后,玉环与月娥剪烛闲谈。春花、秋月、小莺侍坐左右。月娥乃戏玉环曰:“小妹近来神智昏倦,不能拈针。姐姐可愿代我刺一绣包否?”玉环曰:“那有不愿,只不知妹妹要刺甚么样的?”月娥笑曰:“我只要绣个鸳鸯交颈,又刺两行小字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这便妙了。”言未毕,回顾小莺,掩口而笑。玉环知是嘲己,不觉玉面微赤曰:“不瞒妹妹说,此物委系昔日所赠刘郎的,不识妹妹如何得知。”月娥笑曰:“我近日学得个六壬掌诀,最有灵验。能知人间私事私情,就如姐与刘郎席上和诗,亭中饮酒,般般妙事,我都晓得到哩。”玉环听了,越发疑讶起来。春花曰:“这定是刘郎说与尔听了。”月娥曰:“呸,羞答答,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得与刘郎扳谈。”玉环心甚疑惑,细问那里知道。月娥只是笑而不言。

玉环曰:“尔笑得快乐,即不顾人烦闷。”月娥低声曰:“我有甚快乐,争似姐姐和姐夫月下花间,偷香窃玉,更是快乐呵。”玉环变色曰:“尔看阿姐是甚么人,怎么诬我至此。”月娥笑曰:“非诬也,烈火干柴,自应尔尔。”玉环有口难辩,但指天日,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白敫日。”月娥大笑曰:“天日那管此事。”春花曰:“金姐怎得就以常情测人呢?”月娥又顾春花笑曰:“妹子知趣人,莫非也得尝些余味否?”春花顿足叫屈不已。月娥见玉环垂首沉思,暗暗好笑。乃托词问曰:“有槟榔否?今夜嘴觉淡些。”玉环徐应曰:“待我看看,遂开镜台小箱,摸得数片,各分啖之。内中捡出一封书信,是今日家仆从吉安回交入刘生所复的信。因这日事故忙忙,不暇展阅,暂置箱中。于是将来拆开,对灯读之。月娥与众侍女等,都一齐挨肩共读。其书云:

自唱阳关,倏经半载。离愁别恨,与日俱深。惟遥祝芳卿寝食安和,顺时偕吉为慰。生自今春三月,始抵螺川。即欲言归,以慰饥渴。将奈龙泉、吉水诸县,权雄猬集,流寇蛇旋。南望故关,飞身莫过,良可恨也。是以迁延日月,淹滞于今。近况萧条,不堪言喻。虽曰身处螺川,而实神归瑞府矣。比者,梅香入梦,雪片敲窗。睹物伤情,谁能遣此。而回忆花晨月夕,与芳卿握手谈心,此景此情,已难复觏。每一感触,不禁涕泗滂沱。而独对韶光,真觉惜分惜寸矣。即卜归期,以谐夙愿。北风多厉,少虑为佳。愿卿其放心待之。

乍接佳音,离愁顿破。衷情既慰,能勿快然。特以疑信交参,鄙怀终有未释耳。前于七月初秋,会有瑞州客者,投一书与生。道为白家密信,阅及书意,其中云云。生固不敢疑芳卿之负约,窃又疑严命之难违也。遂尔忧疑交迫,日积于怀。饮恨含愁,卧病于床者旬日矣。无何螺川有金氏者,与杨伯素属通家。谓心慕生,欲以女妻。生恐俱失,权与成盟。比及青鸟音来,始知芳卿之不贰也。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欲背彼盟,实难启齿。卿其为我处之。原接假书,一并付览。书后又有客思十绝。其一云:

思卿远隔万重山,恶木无穷压故关,身恨不如王谢燕,直须飞过五云湾。

其二云:

思卿远隔万重江,素泪频弹湿绛窗,最足凭栏肠断处,闲鸥随水一双双。

其三云:

思卿远隔万重河,日月如轮去又过,无奈天边孤影雁,声声唤得别愁多。

其四云:

思卿远隔万重溪,漠漠征尘一望迷,赢得冬来秋又去,可怜红日几东西。

其五云:

思卿远隔万重滩,千里征途一剑寒,人比梧桐连夜雨,时时剩得泪阑干。

其六云:

思卿远隔万重天,百啭乡心夜不眠,客舍萧条惊岁暮,不堪重读采薇篇。

其七云:

思卿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宛似蓬瀛天海外,只教相忆谩相寻。

其八云:

思卿远隔万重烟,思到穷时益悄然,争似卿家双凤枕,朝朝夜夜伴卿眠。

其九云:

思卿远隔万重云,身似梅花瘦几分,苦是愁多更漏永,凄风寒雨隔窗闻。

其十云:

思卿远隔万重关,一幅云巾几泪斑,安得奇方堪缩地,忽然相遇杏花间。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忆别芳颜又一秋,残魂夜夜逐筠州,(即瑞州)

无情最是清江水,犹为离人向北流。

其二云:

落月斜侵满屋梁,孤灯挑尽意茫茫,连宵未适还乡梦,一枕狂魂泪两行。

其三云:

宝鸭香消思已阑,罗衾愁绝五更寒,可怜半夜梅花月,一样风光两地看。

其四云:

云山叠叠水悠悠,一日相思当九秋,无奈寒斋沉寂处,空阶独坐望牵牛。

后写愚夫婿刘子章拜复

玉环看毕,惊疑曰:“那假书是何人造的,却道我与张家成盟呢?”正在沉思,因见月娥背面忍笑,又回顾小莺。而小莺亦望上月娥欲笑。玉环知其中必有跷蹊,忽悟曰:“我明白了,那假书必是妹妹所造,以诳刘郎。使刘郎绝念了我的旧盟,然后附就了尔的新约。新约亦定,则今日才可同嫁刘郎了。妹妹尔道是否?”月娥遑然起谢曰:“诚然诚然,休怪休怪。只是小妹不得已而作此计者。一是情深在姐姐,一是爱煞在刘郎。只要聚首终身,才算毕生愿足。至于专房正位,小妹焉敢望之。”玉环曰:“吾等同体同心,又何嫡庶之别。只是此中缘故,我却未晓到来。其在刘郎,素闻妹妹之芳名,见妹妹之佳作,固无不愿。妹妹乃深闺素守,却从何处拔识刘郎,就起终身之计呢?”

月娥曰:“因一日刘郎射雁闲游,误至敝居,是以相识。然那时不过聊通姓氏,却未曾道及其他。”玉环曰:“即是偶然相识,怎又将我私盟私约,亭前饮酒,席上和诗,以及所赠绣包之事,一并都说出来。何交浅言深如此?”月娥笑曰:“这又是因一夕,妹妹到刘郎映雪斋中,与郎同寝一宵。问得此绣包之故,是以言及耳。”玉环惊问曰“妹曾与郎同宿耶?”月娥答曰:“然也。”玉环声低笑问曰:“起来裙带短些儿否?”月娥曰:“姐莫非疑有云雨之事耶?无之,无之。”玉环哑然笑曰:“尔何瞒我之甚也。佳人才子,乍得同衾。况一个是孤客萧条,一个是深闺寂寞。拟其相须之急,有不啻饿鸡之见谷,饥虎之得羊者。

而谓其徒同衾枕,不起拨云撩雨之情,有是理否耶?”春花亦曰:“佳秀初逢,竟不举事,天下也断无此愚士子,天下也断无此呆佳人。想是怕小姐怪他先尝,故不肯直招耳。”月娥曰:“二位那知其中缘故。”乃将昔日男装会刘生之故,细细说来。且曰:“尔道如此蹈险履危,方能干成此计,则吾情之苦为何如也。”玉环笑曰:“原来如此,妹妹此举,可谓入虎穴而履虎尾者也。倘被刘郎看破,奈何,奈何。”月娥曰:“小妹所为,断无失着。即或被郎看破,当亦似姐姐和诗饮酒作如是观,不至就及于乱也。”秋月在旁曰:“二位姐姐,尔嘲我,我嘲尔,几至笑煞了人。”玉环笑曰:“不是这般,怎得恁多笑话呢。”于是谈至五鼓,方才安眠。

次日午饭后,玉环正与月娥同床倦寝。忽秋月入房报曰:“刘郎归矣,现来在花下,潜待小姐出来。”玉环、月娥闻报,都惊喜得连忙下床。连花鞋儿都忘记穿了。玉环挽住月娥曰:“妹妹且谩些出。尔只消靠着纱窗暗窥,待我戏一番刘郎与尔看看。”于是一面说,一面怒狠狠的走出小门。绕花喝曰:“今日鸟雀惊喧,定有偷花贼潜伏在此。”刘生趋出曰:“是小生,不是花贼。”玉环叱曰:“我不管尔小生、大生,入到此处便要以花贼问罪。”生惊问曰:“小姐莫非不认得刘昭否?”玉环愈怒曰:“怎么不认得,尔这薄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