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朱世忠文存(上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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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说(3)

林青买了一套裙子,站在大镜子前欣赏着问魏子:"我漂亮吗?"

"像肥猪。"魏子边看电视边开玩笑着刻薄地回答。

林青哭了几天,想了许多,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她和魏子的幸福就完了。周围的人也都感觉帅气的魏子和肥胖的林青之间距离越来越大了。

林青为了解除烦恼,乘单位组织旅游,到九寨沟去了。

回来时,林青一反常态,精神焕发。她给魏子买了一瓶"锌钙灵晶",要给他补锌补钙。魏子每天早晨起来都能享用一杯热气腾腾的"锌钙灵晶"外加两根油条。

魏子以惊人的速度肥胖起来。

20天体重增加了10斤,再过20天又长了10斤。魏子莫名其妙地膨胀着。他原先好看的腰身像一节油桶,脸上的皮肤光亮流油,动人的眼睛成了一条细线,张嘴说话时吃力得像两瓣木片,连发出的声音也粗壮含混。

谁见魏子谁吓一跳,人们惊异地看着他一天天像皮球一样胖起来。魏子受不了人们投来的诧异目光,干脆不敢出门,厮守在林青的身边干这干那,想尽办法减肥。

林青的幸福又回来了,往日的亲密又回来了,过去的充实又回来了。

要不是林青炫耀时告诉她的朋友,谁还能想到,林青关照魏子每天喝的那一杯饮品,是林青到四川时专门买回来的给猪饲料里掺和的催肥添加剂。

2000.8.30

人生随想

时代烙印

名字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名字是时代的烙印。

我的父亲生于农历四月初八,降临在传说中佛祖的生日里,我父亲的父亲以为儿子必成大器,跑几十里路专门请高人起名叫朱登科,寄予他光宗耀祖金榜题名的厚望。但那是1919年,其时封建科举制度土崩瓦解,新思想萌芽,加之父亲的父亲是贫苦农民,虽有望子成龙之奢想,却无供养儿子之资用。父亲不但不能成为登科之学子,而且大字不识一个,出门扛长工,连自己名字的笔画都凑不到一起。父亲的命运是那个时代千百万农民的共同命运。盼望登科却多灾多难,不管农民们在名字里寄予多少期盼和厚望,大多都梦境幻灭,成为一个时代的涩果。

我出生在1962年10月1日,这让父母感慨良多,他们给我起名叫世忠,衷心告诫我要永生永世忠于共产党、忠于祖国。我的小名叫忠向,具体规定忠于的态度要像葵花向太阳一样,像所有翻身做主的受苦人一样。父母把党和祖国比做太阳,希望我永远面向太阳,沐浴太阳的光辉。受父母感染,我深深懂得,是共产党新中国使我得以进学校、学知识、写文章。尽管父亲现在长眠于地下,但父亲的教诲却深藏在我心底。我入团入党,为党和国家效力,我名字的含义和生活实际相差无几。和我父亲的父亲相比,我父亲应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他渗透在儿子名字里的心思没有付诸东流。

我儿子名字叫朱立杨。我和妻子想通过这个名字表达两种含义:让独生儿子的名字里包含父母双姓,体现男女平等、家庭成员平等的意思;希望儿子像《白杨礼赞》写的那样,虽不能成为巍然挺拔之青松,但也要成为没有旁逸斜枝的杨树。

不像我父亲和我,对父辈精心设计的名字诺诺赞同,我儿子对我们给他起的名字大为不满,自称"朱杨一郎",这显然是改革开放以后才有的时髦。但我告诉儿子,自称朱杨一郎并不高明,按日本人起名的习惯,一郎之下还要有次郎等等,再要弟妹,岂不违背计划生育国策,也与我们给独生子起名时用一个名字含两姓的初衷相左。孰料儿子振振有词,调动所学的谐音知识,给我和妻子上了一课。他说,爸爸姓朱,与猪谐音,妈妈姓杨,与羊谐音,猪和羊任人宰割,他不愿意忍受,他要当一只北方的狼。我们方才明白,原来一郎是一狼的谐音。流行歌曲对孩子的影响之大令人惊讶。我自以为并不保守,对流行歌曲接受得很快,但我想,齐秦歌中的北方的狼在旷野里嘶叫绝不会比蒋大为歌里的一匹骏马奔驰在草原上更令人愉快,我儿子怎么不自称朱杨骏马呢?我体味到,儿子认同北方的狼是一种潜意识的自主和独立,他要体现独特个性的愿望是如此之强烈。

名字的寓意,千奇百怪,但总趋势是由封建狭隘到文明宽泛,由父母定夺到独立自主。随着时代迅速发展,名字也会异彩纷呈,不过我们得稍加留意,如果操着一个过于奇怪的代号,可能会把大家吓一大跳。

边缘感觉

过去的时光,一直涂抹着我的两面颜色。

为年轻人锦上添花。

为500对青年男女当过婚礼司仪,说过成千上万句表扬的话。但我知道,那不属于文艺活动,只是民俗和文艺之间的行当。后来有人多次问:当一回司仪挣多少钱?天地良心,确实一分钱也没挣过。被误以为下海捞钱,比较冤枉,但不生气。生气的是结婚半年就分手,又结婚时还来找我当司仪的人,这能算成人之美?干脆洗手不干。

写了一些杂文。

看不惯许多现象,触及了一些人和事。有人看着刺眼,有人对号入座。朋友悄悄忠言相告:不公平的事多的是,你有几多能耐?我远没有高尚至一个人冲锋陷阵的境界,更不是故弄玄虚,想和风车战斗。只是觉得,杂文并不像有人说的那样,不属于文学作品。我以为杂文并不完全是匕首和投枪,杂文应当是美文。流露个人真情实感容易做到,在此基础上要表现和公德一致的原则,并和不符合这些原则的人和事短兵相接,这种感觉更让人激动。写杂文我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经验告诉我,剖析比溢美更让人心里踏实。

我一直处在游离于文人圈子边缘的状态,和真正踏上文学创作大道的人相比,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一方面,有一块要关照和劳作的土地,那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另一方面,我需要田埂下那一方鱼池,有空在那儿钓鱼,那就是我的杂文写作。

写杂文肯定不为沽名钓誉。单位上有一作风严谨、不苟言笑的老同志是钓鱼高手。一谈及钓鱼就眉飞色舞,一张严肃的脸笑成一朵美丽的花。没钓过鱼的人不理解,问他:"钓鱼究竟有什么好处?"他的回答很简单:"过程很美。"

妙语惊人。我自知不是那种在文学海洋里捕捞大鱼的人,但我确实被完成杂文的过程激动过,而且时时渴望这种过程。当我在责任田劳作之余,这种过程将是我最重要的安慰和寄托。

钓鱼能上瘾,写杂文也能上瘾。

2000.2.1

三字真言

姥姥杨廷月,善良勤俭。只会写名字,能背"老三篇"。我们笑她,画出来的名字比箩筐更壮观。

姥姥三寸金莲却快步如风。做事细致入微,人称养猪专家。挖回野菜,拌好饲料,喂猪时,常跟猪说话:

"看乖吗,都听话,好好吃,好好长,长得又肥又大……"

及至腊月,家里人忙着杀猪,姥姥倚在炕头抹泪,嘴里念叨:

"可怜得很……"

"假如您不养肥它,它能挨一刀吗?"我们不解,责问她。

"想哭鼻子,由不得我,你们能管得住吗?"

遂破涕为笑,化悲痛为力量,里外张罗。请来村里年纪大的人坐在炕上,挑最好的新鲜肉切成片,捞些酸菜搁到一起炒好,蒸一锅黄米饭,看着大家狼吞虎咽。

姥姥勇敢,中年寡居。听说因为长得好看,曾被保长盯上,她彻夜怀抱一宽口大刀,等待和坏人决一死战。消息传出,保长闻风丧胆,终于不再浮想联翩。

姥姥脾气火暴,我偷邻居豆角被"逮捕",报告到她那里,屁股上留下她五个手指印。

姥姥节俭,在晚辈中屡留笑柄。一日打扫卫生,见桌上有三粒白色药丸,怕丢弃可惜,顺手放在嘴里,喝一口水,继续工作。舅妈进门,四处寻不见药,问姥姥:

"您看见我的药了吗?"

"什么药?"

舅妈不好意思,低声说:"避孕药。"

姥姥脸上没有表情:"我吃了!"

姥姥一言九鼎。邻里之间因鸡毛蒜皮之争愁眉不展而来,终会满面春风而去。

姥姥心中的未来出神入化。她鼓励我们"好好念书,快实现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

姥姥八旬有六,耳聪目明。为她晚年幸福,儿孙接她进城,让她天天过年。晚辈户户电灯电话,家家楼上楼下。

问她:"共产主义实现了吗?"

"没有,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语出自然,四座惊讶。

她补充说:"发展得快,早先说的共产主义里,还没想到有电视机。"

姥姥豁达,儿孙们陪她打"的士"、坐火车、看卡厅、上剧院、尝麻辣烫、吃羊肉串,她不断叫好,精神焕发。一日,我们商议,饭店包席,请她用餐。好酒好烟,酒足饭饱,剩菜无数。问她:

"吃好了吗?"

"没吃好!"

"为什么?"

"太浪费!"

冷若冰霜。拄杖携孙,拂袖而去。

一连三日,天天埋怨,楼上太吵、城里太乱、嘴唇太红、裙子太短,愤愤回乡下去了。

此后月余,溘然仙去。四邻乡亲,送葬者成百上千。

"太姥姥走了,有没有遗言?"儿子问我。

"留下三字真言。"我告诉儿子。

"哪三个字?"

"太浪费!"

儿子沉思不语。

1997.12.12

过年故事三则

正月初二,有友自邻市来,带许多礼物,说是按传统习俗不带礼物不合适。后将友送走,发现礼物中有一瓶西凤酒外包装上写着一个"俗"字,猛然想起那是本人的手笔。4年前的正月,准备拿着礼物到朋友家去拜年,儿子正在做寒假作业,问"通俗"的"俗"字怎么写,我顺手在还没有装进包的西凤酒外包装上写了个"俗"字。岂料时间已过4年,这瓶酒竟旅行到邻市,今天又旅游回来了。如此一瓶有传奇色彩的西凤酒,当保存起来让后人放到博物馆里去才好。

正月,带儿子回乡下老家,到儿时常放羊的山坡一游,看到宝中铁路横贯村中,古老的山村已今非昔比,但村头有一独房,一砖到顶,很是讲究。看似不像住户,很惊奇,携儿进房一看,是一座新庙,且塑有神像。一可爱小猫正端坐在供桌上,看到我们进来,非但不离开,反而咪咪叫起来,想必它是供桌上享用供品的常客。儿子生长在城里,没见过这情景,问我:"为啥在这里养猫?"想到将要腾飞还没有腾飞的故乡,想到还在贫困和愚昧中挣扎的父老乡亲,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遂搪塞儿子说:"这是猫的家。"儿子说:"猫很幸福啊。"

过年时,因为帮妻干活表现积极,妻给我买了盼望已久的"琅声"打火机作为奖励。买一筒丁烷气体添足,点烟时听到清脆的声音,看到忽忽的火苗,自感很潇洒。到朋友家做客,看到他家玻璃橱里有一筒丁烷,忍不住想占一点小便宜,遂取出对着打火机气嘴充了个足。回头再点烟时,"琅声"的火苗忽高忽低,很不正常,像得了神经病。我以为打火机出了毛病,回家后,把打火机拆开装好、拆开装好,反复数次也没有让打火机神经变得正常起来,最后连火苗也没有了--彻底报销了。后来又到朋友家去请教这个问题,朋友告诉我,他那一筒气是在小贩那儿买的劣质气,因为不能用才搁到那儿长期不用。我恍然大悟,暗暗叫苦,想占小便宜结果却断送了我心爱的"琅声"。

1993.3.4

绿眼睛

有人说,吃啥补啥。你信吗?

--题记

打了半辈子猎,连脚脖子都没崴过,最后一次,他却把腰闪了。

这会儿,他走路的样子像狼,但始终目视前方,不低头看路,不左顾右盼。一支长筒猎枪斜挎在身上,紧贴着他的脊背。他的腰板呈水平状态,两条腿略显弯曲,两只手着地,徐徐向前,就是下陡坡,也不能直起腰。裹腿缠得很紧,腰带扎得很紧,都是用狼皮劈成的宽带子。这一副狼皮裹腿与腰带,是他猎获的第一只狼的皮做成的,那是老年间的讲究,第一次打猎打着啥用啥皮做行头,很少有人第一次打着虎豹豺狼的,许多猎人打了几只兔子才勉强凑够裹腿和腰带。因此,山里穿狼皮行头的大多是老猎手。他天生就是打猎的料,第一枪就把一只很精神的大狼打翻滚落到沟底,到现在已40多年了。

从挂马崖到那个叫铁家沟的山畔小村,只有一条路,走惯山路的人大约需要一天时间。现在他走的不是那条路,他要走的是狼常走的路,事实上那连狼路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山羊能走的路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他现在走的路却没有脚印也没有多少蹄印。难走,其实就是他专走这条路的原因,毕竟,像狼一样走,见到谁都会无地自容,更何况,他儿子带领考察队也在山上。

像他这样长久生活在树林和草丛中的猎人,穿行于森林中,即便是不像兔子一样游刃有余,一蹿一截,说他们穿梭在树林里如履平地,却绝不夸张。可驼着背、弯着腰走路,情况和站着行走显然不同。

他咬紧牙,老虎钳子吃上了劲一样跟自己做着从来没有过的较量。

他尽量张大嘴呼吸,不由他地唱几句"花儿":

哎……

哥哥(者)出门(呀)三天了

一天是比一天远了

人心(者)不足(嘛)咋够呢

打不住兔子(嘛)你人回来

他自己知道唱得不像男人的声音。绵延不绝的六盘山上,女人们想男人时才唱这调子。他本来想唱几曲男人应该唱的调子,可惜他实在唱不出来,他后悔从来没有唱过。他向来觉得唱"花儿"的人永远学不会打猎,打猎高手应当像鹰一样敏捷而没有声息,有声音的时候就已经是兔子被揉在利爪之下的时候。他一万遍地笑话,只有会放羊的人才会变着花样吼"花儿"。他一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这首他老婆年轻时给他唱过的"花儿"。那时候,一听她唱,他就莫名其妙地警告她说,这东西只能让我一个人听。他觉得女人唱"花儿",是一片树叶上没有露珠才轻薄得乱摇摆,像风吹树林一样飒飒作响;男人唱"花儿"是没人疼爱急躁得嗓子里冒火星,像锯木头的声音一样让人心里发麻。在他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一字半句的"花儿"从喉咙里蹦出。那些让他自豪和惬意的日子里,在蹑手蹑脚、敛声屏气的沉寂中和狼较量一番之后,除了手脚利索地扒狼皮之外就"嗷--嗷--"喊几声,远处的山谷连绵着狼嗥一样的回音,他觉得他日能的把山都吓得颤巍巍地呻吟。

但今天他竟然想干他过去很蔑视的事情。

他庆幸自己能唱出来,只准他"听"的东西他却要"唱"。但一唱腰里就像抽筋一样的痛,他不知道抽过多少狼的筋,从不知道抽筋有这么难受。每吐一个字,就像腰里的哪一根筋上渗出一滴汗水。声音也不像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狐狸叫一样,"吱吱"的,又细又媚,但他很满足。他盼着在某一个地方,狼的那一双眼睛这会儿正紧盯着他。毕竟,狐狸叫和狼嗥是不一样的,狼能像狐狸一样叫吗?这一点狼总是清楚的吧。狼会唱"花儿"吗?因为能唱"花儿"的自豪感,使他手脚像猴子一样轻快灵活。有时候,手触到厚厚的树叶,有一种刚刚打倒狼时,用手在狼身上摩挲着既光滑又温热的感觉。高兴了,他甚至猫一下腰双手抱住随便哪一棵树的树干,想打一个旋子,心里头轻快,手心里也有握着枪的坚硬感,这使他有些振奋。但那只是一个愿望。腰像一张弓一样,似乎是有人在用力拉弦,疼痛使他的腰一阵一阵紧抽得像树叶上的一条毛毛虫,将腰隆起来才能向前。身上还背着一支长筒枪,本来可以扔掉,但到家时,别人知道他连打猎的家当都没有了,寒碜他。唉,就是死,也得把老朋友带回家。其实,他也不想死,他还得防着,万一那一双眼睛猛不溜闪到他的身旁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