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魔女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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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焰火夜(1)

离婚为什么要血肉模糊,强盗拆伙也不过如此。

谢青桑和樊君作的选题报告,得到菲姐的拍板支持,专题上马。

菲姐的离婚大战正进入赤水大战阶段,争财产、争孩子的抚养权和赡养费,炮火轰轰烈烈。有一次谢青桑甚至看见菲姐下巴贴了块新纱布,没好意思问,菲姐自己一边啐着唾沫一边主动说出来:“那老家伙敢动手,胳膊上的肉差点没给我咬下半块,赚到了,痛快!”

唉这样血肉模糊,真不知当初为何要结婚。强盗拆伙也不过如此。

不过菲姐对于工作倒更上心,像是要把婚姻中的郁闷换到这里发泄,使足十二分精力,没黑没白的带头跑专题。流浪儿成份很复杂,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被家庭遗弃、有的身体残疾、有的还有智障。他们大部分靠乞讨为生,乞讨不足,也有行窃、行骗,甚至替别人作“小马仔”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流浪儿,直接被身份可疑的“大人”控制着。要深究,不容易。

“一点都不比少管所的专题轻松。”谢青桑张嘴感慨。

“你想?还要更黑暗!这里就是少管所和未成年夭折停尸房的储备站!”菲姐手一挥,“盯着前面几个小孩,我包他们后面有组织。”

这几个孩子衣服破得很有技术性、身上带着殴打后留下的伤,对人特别警惕,稍有不对,拔腿就逃,谢青桑她们起步狂追。

追到一条小黑巷子里,孩子们消失了,一个男人踱出来,态度居然很客气:“几位,城里贪官污吏这么多,你们盯着这里做什么?”语调学足港台片中的黑帮人物,脚下陈年污水横流,墙边有几个破泔脚缸,砖墙斑驳,这条巷子好做“犯罪温床”的直接注释。

谢青桑热血上头,挺身而出喝道:“你有手有脚、人高马大,利用小孩子赚取昧心钱,你还有理!”

男人阴冷盯她们一眼,手一拍,巷子两边群氓拥出,小伙子、青少年、还有桌子高的小孩子,都拈着棍棒。

文的不行,来武的。

谢青桑看见面前一片野兽的眼睛。

这个时候,你以为三人组中唯一的男士樊君会保护妇孺?才怪!他老兄第一时间弯腰保护摄影器械。

拼血拼汗,不过为了这个采访专辑,摄录机里的素材比人命重要。

谢青桑看见一只棍子向菲姐当头敲落,便纵身扑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菲姐,右胳膊好像有点疼,但来得很钝,她一时脑海空白、全无思考能力,只是听到有尖锐的哨声。

千钧一发时,先前联系的救助中心、还有联防队人员终于赶到,救她们脱险。

谢青桑全身脱力,坐在污秽的地面上,右胳膊已经肿得老大、连弯曲都难,救援人员要帮她毛衣剪开、再行包扎。菲姐半边脸血淋淋,额头上拉开一道口子,也不觉得,看着自己的衣襟大诧:“血?哪里有血?阿桑小樊,你们受伤了?”救护人员按下她:“别动,给你消毒——这几天不许吃酱油,免得以后留下疤。”菲姐这才呼痛,犹自笑道:“总比跟那个老骨头干战来得划算。”彪悍如母兽。

袭击她的罪魁后来抓到,是个十岁男孩,手里还紧紧握着带血的三角剃刀,抵赖不得。他被送到救助站,据说父母双亡,已经二进宫,社工劝他,他也会流泪,但眼神始终空洞得似有冷风吹出来。

谢青桑吊着右臂回到报社,幸而从小是个左撇子,会得左右开弓,此刻就用一只左手打稿:“这些特殊的儿童群体居无定所、食无保障,被迫乞讨或偷盗,流落在街头的时间从数天到数年不等,没有可安身立足和长期稳定成长的归宿,已习惯于被家庭和社会所遗弃。[摘自“宝鸡新星流浪儿童援助中心”首页介绍,网址:http://www.*****.com/?,]我们平常无数次从他们身边走过,如果早一点有人伸出援手,也许事情不至于如此。他们以后能不能痊愈、能不能健康成长?”

正写到动情处,沈婕打电话进来,毫不客套:“我们公司要作元旦形象宣传,麻烦给个好点的版面。”——这是公关部的事。她在圣诞节时竟然真的接到调动,去了公关部,给Karena做行政助理。沈婕既喜且惊,去问Louis:你怎么办到的?Louis只笑而不答。公司内部倒是流言说:调令是新加坡总部那边直接建议的,不知是何内幕?沈婕自己也不知道内幕,索性跟着Louis一起故作神秘,笑而不答。于是公司全体同仁都以为:哦唷,别看Sanjor平常闷声不响,其实不晓得有什么关系呢!便对她看高一眼,见了她脸上堆笑,能行方便即行方便。沈婕自己知道这种镜花水月的“关系”,不一定真靠得住,于是趁着风势好,一发要多做出些成绩来。调动数天,已经勤力补足公关部功课,马不停蹄来同谢青桑联系事宜。

谢青桑也不含糊,左肩与面颊夹着电话,歪着头用左手去翻日程表,即时回馈:“二版有空,我帮你打招呼,你速与广告部联系,记下电话号码……”

这个电话挂断,她依然靠左手与左肩,与广告部通了气,再继续打稿子:“不,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恢复得如你自己的孩子那样健康。但总要有人关心他们,让他们在黑暗的道路上多得一点光明……”

有同事拿着版子来问:“字体怎么样好?”谢青桑瞄了一眼:“用二号字套阴影排!”斩钉截铁,全无平常跟苏飞她们消遣时的慵懒无所谓模样,精神抖擞,全身似放出光来。

真的,平日再怎么娇娇女、再怎么名士派,都无所谓。一到工作岗位,当然全力运作,不然一份职位怎么做得长。

有时谢青桑也不是没向往过做freelancer,宅在家里,一杯咖啡一杯酒,穿着睡袍对牢电脑,弹弹烟灰、打一行字,何等惬意。但是每份行业都有每份行业的苦衷,宅人未必不抱怨灵感枯竭、收入不稳定、编辑要求多多且会拖欠稿费……哦对了,还有经年不见阳光,脸色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像吸血僵尸。

谢青桑反躬自问,仍然喜欢做苦哈哈的小记者。是自己选的路,没得说。她写完稿子,配好图片,通读两遍,觉得没有纰漏,便打出来,拿给菲姐看。

菲姐头发蓬蓬,下巴的纱布刚拆掉,额头又贴了一块更大的,正青筋暴露骂一个小实习生:“这种错别字都校对不出来!你干什么吃的?多一横少一横你看不出来,你怎么不干脆把总理名字写成湿家宝!反正国务院不会跟我们打官司。你把别人公司名字都写错是嫌我们律师太空吗?”

实习生埋着头,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忽然把怀里的文件往地上一摔:“我不干了!”扭头走人。菲姐还要在背后加补一句:“哦唷唷,脾气比能力大!合着这几年吃下的粮食不长脑子光长胆子了。”

谢青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菲姐一眼看到她:“拿的什么?稿子?拿来。”一手扯过,低头阅读,嘴巴抿成一条线。谢青桑屏息候教。

菲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目十行,完了凝神半分钟:“打出来干嘛?浪费纸张,下次文档传给我就好。”

明明是她自己上次说:电子版看不清,最好打出来!但是谢青桑不敢还嘴。

骨气是因人而异的、有时也因地位而异。签了五年卖身契的新晋记者谢青桑自认不如那个小小实习生有骨气。

菲姐道:“稿子就这么的吧。”埋头继续干她自己的事。谢青桑猜这是通过了,踮起脚尖回座位。

一天后,这份稿件发出,在B1占了全版,通篇照着谢青桑稿子发,只改了几个字,署名菲姐在谢青桑之前。编辑底薪不高,总要靠发稿抽成,署名在前的编辑比后面编辑抽得多。谢青桑不生气。

只要稿子发出,她就觉得值。署名算什么呢?花点钱自己印一本书,可以每页都打满自己的大名,那又有什么意思。至于钱,够温饱就好。

她看得很开。

苏飞接到通知说,新时代新气象,这批副科公开选拔,要答行政能力测试卷、还要现场演讲,便忙着准备,又听说明年有个公派出国学习的机会,不过要考雅思,当然不肯放过,即时去书店购买相关参考书籍,正见到报摊上有新闻晚报出售,头版用大大的黑体列出几条热门新闻标题,其中之一便是“都市流浪儿”,她买了一份,见到谢青桑大名,替好友高兴,待读完全文,转为恻恻,拨电话给谢青桑,第一句话是道恭喜:“特别买了一份报纸读你的新闻,写得真好。”

“谢谢。”儿童问题是陈年牛皮癣、并不是新闻,不过谢青桑未予纠正。

“我想捐半个月工资。”这是苏飞第二句话。

“多谢善举!”谢青桑比听到空洞的祝贺更高兴,“儿童救助中心电话我给你,……汇款地址也可上网查询。”

苏飞记下,又觉得害臊:“捐这点钱是杯水车薪对不对。”

“是。”谢青桑承认。

“唉……”苏飞顿时想打退堂鼓。

“但是,总要有人出力。像一个大坑里困着密密麻麻的小鱼,有人想用两只手把它们转移到旁边的海里去,就算手小一点,一次只能运走一两条,但只要多来回一趟,那么,那条小鱼在乎,下一条鱼,它也在乎。”

苏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心灵鸡汤的故事,此时谢青桑重复一遍,她忽觉极度震撼,静默片刻,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边厢猛然传来一阵欢呼。

“什么事?”苏飞吓一跳。

“刚有消息说,有一家民营资本愿意出资,支持市政府建立救助总站,能遣返的儿童尽量遣返,如儿童家庭有困难的,也可以帮助儿童受教育,让他们以后能自立!”谢青桑激动回答。

“这真是好消息!”苏飞由衷喜悦。

谢青桑反而低落下去:“这本来是早就应该存在的救助机制,不知道全国还有多少儿童在自生自灭。”

“阿桑……”苏飞不知该怎么说。

谢青桑甩甩头,振作起来:“总之我会继续跟进这件事,做后续报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哦?”

“嗯……阿桑!”苏飞叫道。

“啊?”

“你的手一点都不小。”苏飞郑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