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10744200000119

第119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

我们打得真的很好,朝廷的地盘,已经被蚕食得不剩多少。厉祥放我回来,以为我的将领抢了我走后的权力位置,我回去后,会引起新的权力斗争。错了。我们不是为权力而斗争。我们是为了牺牲而斗争、为了创造我们心目中的美丽世界。

人固有一死,死之前,如果能留下什么东西,那将让生命变得有意义。

也许有人不珍视这种意义,一定有。一定有人为了眼前的利益而生活。但只要首领不享受专制的特权,那末,我们的阵营里不会出现皇子夺位般的斗争。人们只能是为了某种更高尚的理想才想竞争被选为首领。

厉祥一直说我的想法幼稚。也许。但当这么单纯幼稚的想法可以成为现实时,它是美丽的,厉祥境内的人民也不能抗拒这种美丽。天下归心。官兵就算垒起尸体当工事,也挡不住我们,京城被攻破,也只在早晚之间。

大家告诉我,朱灵没死,他本是武林世家的后代,多年前的那天被仇人打得半身不遂、正好遇上水灾流落在阿帆,如今跟世交的小姐成了亲,两人一起正在前线效力。此外,沈虞孙和孙白脸成亲了,水玉则和公马红成了亲。每个好姑娘身边,都会有个好小伙。碗豆会遇上它的豆荚、蝴蝶会遇上花。连怀光都怀上了新的小马驹。

但是林紫砚死了。说起来真是令人乏味的一件事:有座被砍秃了的山,树木没有及时补种回去,引发了泥石流,林紫砚正好在那儿,没有能够逃生,于是就丧了命。有的人结婚没有等我;而他,死去都没有等我。我觉得兴味索然。就像一个恶梦,恶梦里我做了坏事,所有的朋友因此离我而去,我伤心而死。没想到现实更惨:我没有做坏事,朋友仍然陆续离我而去,我居然还不能死,还要活下去。

我决定亲自护送向予和林紫砚的骨灰上雪山安葬。阿斌坚持要跟我一起:“你看,我找到了这个。”他手里有一把很大的水晶钥匙,钥匙上也刻着那古怪的云朵图案,“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不会都是巧合的,神一直召唤我回雪山,我想我要去。”

他现在已经是良才城守了。那又怎么样呢?离开官职,根本比离开一段不如意的婚姻还要轻松。城池不会拖着他、绑着他。民众会给自己选出新的长官。

登乐尔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最后还是不敢碰我,吭哧吭哧道:“路上当心,保重身体。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主动伸出手,踮起脚拍着他的肩:“我会回来的,兄弟。我还等着参加最后的战役呢!”

他的个子真高大,肩也真宽。他是个好男人。只不过,我已经不是蝴蝶,他也不是我的花。

“您都知道了。”路上,阿斌轻声问我。

我有时候迟钝一点,但不等于傻。登乐尔的心意,我知道。

“你被抓去时,他特痛苦!然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讲:‘侍郎是个好男儿,但我为什么要为他这么痛?我疯了?!’我实在过意不去,就把实情跟他讲了,说你是姑娘家。”阿斌坦白道。

“唔。”我老是以男儿面目示人,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说来有点过于自抬身价,不过是怕别人跑过来求偶,搞得当朋友都尴尬。如果性别可以决定的话,我现在真的想变成一个中性人。

为什么要分男女呢?男人女人可以相爱、可以结合孕育下一代,可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需要了。

阿塔莎和皇后从我手中接过各自爱人的骨灰时,嘴唇都一下子变得灰紫。生老死、爱别离,就算注定有一天会来到,来到时也令人无法忍受。

“如果我早知道,只有这么短的时间,我会让他留在雪山吗?”阿塔莎喃喃,“会的。可是神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我……”

阿斌走上前,把水晶钥匙给她。

“呵,对,传说中神留给我们的宝藏。上次你们发现的暗门,已经破解了一个谜团,现在所缺的,就是钥匙了。你跟我来。”阿塔莎领着阿斌翩翩走开,脚步没有声音,像个鬼。

皇后还留在原地,抱着骨灰罐子,出了会儿神:“我没有爱过他。我爱的,一直是我的夫君。”

“嗯。”他人的感情,我不能置喙,只能听着。

“是他杀了他?”

“是的。”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去刺破他的心!正宗成佛者可以用斩头来杀去,但他是入魔的人,因心而起念修持、因心而入魔、因心而牵绊人间。刺破他的心,他就再也不会回来。”皇后磕磕绊绊吐出这番话,跌坐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滴到罐子上,很快变成了冰,“我多想回到从前,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什么都不让它发生。”她的喉咙哽住,“晚了,晚了……”

杀死绮君的那个皇后,也已经死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我默默在她身边站了很久,举步离开。

所有逝去的人,不会复生;所有落去的花,不会重新回到枝头。已经做过的事不能抹掉,时光也无法倒流。我们仍然要向前走,已经记下的债也要清偿,用忏悔或者鲜血。

“大人!”阿斌在雪神宫外追上我,“我不再下山了。”

“我知道了。”

“土司已经打开传说中的宝藏,那是整整一山洞水晶。她命令把这些水晶都丢到山下去了。她说,宝藏不重要,让那些贪心的人去寻宝吧,他们带来的人流与力量,可以帮助雪山下各镇越来越繁荣。她还让我带话给你,你说的指路明灯,她会想办法建。雪山以后的交通,必须更加便利。雪山人的生活,应该像山下一样自由富贵。”

“真好。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向我们说。”我回答。

阿斌像个老成的的侍陀一样,合掌当胸:“我会在神面前为你祷告的,大人。”

我挥了挥手,转身下山。

他以后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大师吗?谁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人,并不是每个故事的开头与结尾,我都有份亲眼目睹。

战争打得很顺,合围京师的局势终于形成了;民生搞得也不错,谁都预料这场战争结束、全国统一后,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你知道吗?玻璃里去掉铅后,韧度会加强;玻璃炉改良后,成本也降低,百姓可以负担得起在窗上安玻璃,家居明亮很多。还有,很多种果树也可以防风固沙。”我立在窗前喃喃,“在兔子窝里放一种叫作巴巴利的异域小猪,它的臭味就能使耗子不敢来伤害兔子了。”

我嘴里的“你”是谁?我们民众国有了这些令人喜悦的小成绩,我最想告诉谁?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侍郎,可以跟我说几句话吗?”门外有人请问。

我回头:“进来。”

章明道走进门,眼睛异样的闪亮,反手就关了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您……真的从没想过我是来害您的啊?”他抬起袖子,袖子里乌溜溜一个洞口,是火器。他扣动板机。

黄光的伟大发明,创意之初就是为了让不太会武功的弱者、对抗强者时也能有胜算。章明道瞄准的是我的胸口,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我闪身躲开。在他进门时我就觉得他有异样。在他毫无必要抬起袖子对住我时,我就本能的跳开。这野兽般的本能救了我的命。下一秒,我已经扑到他身上、扭过他的双臂,制住他。我的侍卫们也都已经赶进门来。

“你?”我喘着气,无比震惊。

“是的。章家满门忠烈,我也是章家的儿孙。”章明道被我压得无法动弹、也根本没打算动弹,只是平静道,“我来这里,煽动种种异端的思想,希望能搅乱你们。可笑的是我真的爱上这些异端思想,而它们竟然没有像那些大儒们预言的一样,败坏国家。事不可为,我就来刺杀你。”

“可是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刺杀我有什么用呢?我们国家……”我结巴道。

“是的。可是我无法刺杀一个国家呀。”章明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如果一定要杀谁,我希望是你。如果我一定要背上谁的命债,我希望是你。”

我哑口无言。章明道被押走了。法司刑庭审判他故意杀人罪行时,许多人、包括我,提出他为我们民众国确实做了许多事,希望庭上酌情考量、从轻发落。但是章明道本人拒绝了。

从被捉下狱、到宣判、到受死,他只说了三句话,每句都是:“臣章明道,为朝廷办事,不利,请死。”

他最终从容赴死。

日历一页页的撕下,太阳的影子一寸一寸向前走,绝不回头。围攻京师的大战役终于发动了。厉祥反击得还是相当有力的:用囚徒在正面牵制,同时用最强大的一支军队从侧面突袭我们。但他雇的向导欺骗了他,把那支骑兵引向一条很深的暗沟,令他们差不多全跌死,人马尸体将暗沟都填满了一半。我军趁势追击官兵,血流漂杵。

我负责的正是侧面军团。厉祥的骑兵跌进暗沟时,我就站在高处指挥军队,如臂使指,我看着官兵怎样号叫着死去、也看着我们自己的战士怎样战死,所有战斗的总号令都出自于我,每一个人都等于是死在我的手下,而我停不下来。

最后的最后,我们攻入京城,厉祥自己持着剑站在宫墙上,依然穿着那身美丽的缀五采玉红色皮弁服,杀下满城脚的士兵尸体。看到我,他扬剑道:“你来。我跟你决斗,一战定乾坤如何?”

多么熟悉的话。季禳要推翻厉祥时,厉祥也要求一对一的打斗。不失为一个好汉呢,厉祥,只是他站错了地方。

他不配站在皇帝的位置上、不配站在所有民众头顶最高的位置上。

“即使我死在你的剑下,其他人也会前赴后继的。你无法剥夺其他人想杀你的权力。”我缓缓拔剑,“但是我,希望你能死在我的剑下。”

无视那几双拦阻我的手臂,我一跃而上高高的城墙,架势都没有费劲摆,直接挺剑刺向他。

我知道我的武功肯定不及他。我只是想这么刺他一剑,让他知道,我为了杀他、无所畏惧。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我不原谅他、也不怕他。

他蓝剑动了动,像是想挡住我的攻势,但剑锋在最后关头垂了下去。我剑刺近他的身体,他张开双臂;我剑刺进他的心口,他双臂拥抱住我;我剑穿破了他的心脏,他的血滚烫的在我们的怀抱之间绽放开。

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这个时候,他在想什么?能不能坦白一次告诉我?他艰难的掀起一个招人讨厌的笑容,嘴唇凑在我耳边:“太阳升起来了。你带来的是什么世界呢?真是光明吗?可惜我这种人看不到了。”我的手再一使劲,有什么东西被刺透,生机从他眼中消褪,他的头垂下去。

城下战士一片肃静,随即暴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皇帝死了,皇帝死了。从此再也没有皇帝、没有君王!”

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厉祥这个疯子!现在根本不是早晨,而是黄昏。他从来没搞清过时间、没搞清过局势。我再也没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搞得这么糟糕,让人即使到最后时刻,都无法原谅。

满地庆功声。是谁苍凉的唱:“饮马京华终有憾,立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