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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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故人有信2

时令已到冬至,官兵并没有回去过节,反而持续围在城下,垒起更高的木台,到夜晚时,升起孔明灯想照看我们城中的动静,向予领着善射的士兵,升一盏射一盏,谈笑间孔明灰飞烟灭。官兵闹了半宿,后半夜疲倦睡去,沈虞孙挑选八百精兵,出城突袭,一场好杀,快杀快撤,几乎全体安全返回,大家全身浴血、意气昂扬,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听说那夜,官兵营帐至少滚下两千个人头。

但官兵的数量多,是改变不了的,少了几千,又会补上数万。这样的重兵压在城下,如头雄狮,嗷嗷蹲在那儿,指望把星博一口吞下,拖得越久、它胃口就被吊得越凶残。元军和绿眉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如不能打胜,眼见面临覆巢之祸,而硬打,又难有胜算。河白悄悄建议:三湖一带有一些湖泊积水、高于地面,如今虽然结着冰,等春天化冰时官兵还不走,也许可以决水,来个水淹七军?我总觉得这样破坏性太大:水势是难以控制的,万一冲伤民众呢?房子被冲泡得垮塌了又怎么办?还有田地和庄稼,都经不起糟蹋,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龙婴又想起方铮:“我们想办法传信,叫他也造反,抄官军的北方后路?”这次是河白反对道:“算了,他一家门在京城,太为难了。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别耽误了他。”龙婴便默不作声。

两天后,官兵营帐里来了个人,住着主帐,那主帐位置离星博墙头只有三里多,天气好时,登高可以看见有一些明黄色的东西飘闪,不知车幔还是旗帜,来往的军人也整肃很多,有人就猜是皇帝御驾亲征,顿生计议:“投石机是投不到那么远,连夜赶制一张大弩,不知能不能射到他的帐子?如果皇上在里面,一箭正中面门,那是最好。”他们嘀咕。

“你为什么不直接摸到那帐子里砍他人头?!”我怒目问向予。

“为师的武艺,并没有到如此独步江湖的程度。”向予摸着下巴道,语气甚憾。

“刺杀一个人就有用的话,天下还有那么多问题啊?!”我又揍他。厉祥不就死了,有用吗?哼!季禳上位,他们还不是不满意。季禳如果也死掉,再上台一个伯祺仲祯,会有用?才怪。

“你打师父现在打得很顺手啊。”向予抱头抗议。

他个子又高、新留的两撇小胡子又神气,打起来是很爽没错。我哼哼拍手:“拿纸笔来。”

“干嘛?”

“我写一封信射给他啊,如果真是皇上的话……”

“这个提议好像被否决过了,没用的啦。”河白插嘴。“白堕了我们绿眉的威风。”沈虞孙帮腔。

那时是那时!那时战没打到我面前、没有人一天到晚死在我面前,那时我也没现在威风凛凛,当主上当出水平来了,说一不二:“能不打就不打好!谁敢拦我?”

他们摸摸鼻子,一个去给我拿纸、一个去给我磨墨。

握起笔,心下百味杂陈,像酱缸儿盐罐儿醋瓶儿全打碎了腌起一团乱麻。我屏除杂念,静心用笔问季禳:绿眉既然已经跟元军结成一体,朝廷要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何不休战,各自抚慰百姓,“试期以若干年休养生息时光,如果你那边富庶,我们怎会不投诚你;如果我们这边富庶,你也愿意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不是?”

这封信比元王爷的檄文短多了,扎在箭上,射进他们军营,当然不至于碰到后面那顶主帐,但士兵拣起后,想必会呈进去。这么久的战事里,我只有看着人受伤、看着人死,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次,我也许能挽回点什么?

箭射了没多久,传信兵来了:“报——有给程大人的信——”

我是绿眉的“主上”、元王爷是元军的“主上”,两个主上并肩儿,小兵叫起来是有点为难的,只好还叫“程大人”、“元王爷”,听起来俨然是同僚。

我当下大喜站起来:“这么快就有回信?”

“不是啦。是北虏……”

原来,北边枯摩山脉那边忽然又升起浓烟,元军瞭望者先还以为是大山着火、又或者是狼烟,很紧张的看了片刻,发现是草原上的通信符号。元城商人跟草原做的生意还不少,有人就译出来了:我是孤独的树。玉一样的大人,来见面好吗?

烟的信号,大约拼不出名字,所以只能用指代的,元王爷猜“玉一样的大人”也许指我,但不知“孤独的树”算什么,写信来问问我。

“登乐尔!”我怎么可能忘了他!“他在哪里?——只点烟,没人过来?那我去看他。”听说前几天,官兵同时对草原也发动了大攻击。登乐尔他们怎样了?我很想知道,又有点怕知道。

向予和沈虞孙一边一个扯住我的膀子:“你敢!”

我双脚空蹬:“犯上啦作乱啦!快放我下来!!”

正闹着,传信兵又过来:“报——程大人,官兵有箭书。”

这次是给我的回信了,我一把接过,打开,双手都在抖,看见那短短的一句墨字,一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定定神、再定定神,它只有八个字:

“爱卿,你真让朕伤心。”

我松开手,它飘落在地。

“我如果叫你们都投降,没可能,对不对?”我出奇平静的问我身边的人。

“踩着我的尸体去投降吧!”沈虞孙也很干脆。

“那么好,我将去见登乐尔。如果他有意跟我们结盟,我们就有跟中原谈判的更充足法码。”我道,“他不过来,也许是不信任其他人,不敢过来。我必须去。”

向予他们看着我,他们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可是他们的反应也很干脆:直接把我软禁了。

踢门、捶墙、掘地、嚎叫,被证明都没用,我想了半天,写血书吧!准保有用:一封他们不放我,两封他们不放我,写啊写啊写下去,再写下去血都流干了,他们还不放?我不信他们会冲进来捆住我的双手——真要敢,我就脱衣服给他们看,不信他们好意思捆一个半裸的女人!哼我是女人我怕谁。

但真的写起来……其实血书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对,我在这个世界流了不少血,但有的时候是被动的,有的时候呢,情绪太激动,又感觉不到疼。枯摩山的密林里割血逼林紫砚和登乐尔停战时,用的到底是刀子,刀锋飞快,刚割下去时是不太疼的,像风吹过,等开始觉得疼时,割也割了,咬咬牙也就算了。

而现在,我没有刀,只好纯粹“咬咬牙”……

让牙咬在****无辜的指尖上……

呜,咬一口已经很疼了,流出来的血居然只够写几个字,为了表明我的决心,还要继续咬……吗……

我觉得我好残忍。真的,身体在对理智呜咽:“你这个家伙好残忍,你做的决定要人家受苦。”理智陪着它呜咽:“人家做的决定,人家也受苦的嘛……”

扯下衣襟写成的这幅血书从门缝里递出去后,我全身脱力的坐到地上。如果他们不理我,我真的、真的,不一定有力气再写一封了啦……

门开了。向予帮我和约伯互相介绍:“笨徒,这个人保护你去。约伯,你保护这个人回来,哪怕你自己送命。”

约伯点头:“是。”

我“呸”了一声:“谁都不会送命!”

如此这般,我就再次向枯摩山脉进发了。上次去,几十个柴犬劫着我,这次去,约伯之外,只有五个精兵。

可怜,护送者的数目比劫持者还少,说出来真没面子,不过,那边真的有什么人对我不利,约伯一人的武艺应该也足够保护我,如果那边的人武功太高、或者军队太庞大,约伯都无法招架的话,我再带多几十个人也没有用,要是还要带多,分弱了星博、三湖的战力,反为不美。

我们快马加鞭,赶到元城。我拜托元王爷,能不能安排懂烟火讯号的商人,向那边放个讯号,问他如果是登乐尔的话,可不可以到元城来见我?元王爷不答应,说把不清不楚的人招进元城来,万一招来的是群狼,谁能负责?我是负不起这个责啦,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烟火讯号叫登乐尔赶到离城三箭之地,与我相见。

回复来得很快:“我不放心。没见到我认识的那位尊贵大人,我不会往中原再走一步。”

没说的了,他不放心来找我,我只好放心的去找他。只是烟火讯号毕竟打不出名字,天知道他真是登乐尔不是、也不知道他要见的真是我不是,若是大家都猜岔了,那我算白跑一次——不过也不管了,只要他对我们有一点点友好的态度,就算不认识,我也要发挥被他们多次表扬的“神奇的魅力”,溜须拍马也要把他拍过来结盟。

出了元城,向东北面看,能见到剑壶关,山不算顶高,但胜在陡峭,郁郁苍苍的,山腰里筑起栈道,窄如盘蛇,嵌在山石的缝隙里,能看得人头晕,听说冲着中原那边更险,全是危壁削崖,许多地方陡得连树都长不出来,下头夹着大涧,望去足有万丈余深,瀑布冲下去响亮如雷鸣,水雾能溅起十几丈高,被瀑布经年累月冲刷的石头,要末光滑如涂了油、要么尖牙交错如被疯狗啃过,除非走几十年凿出来的唯一一条小道,否则想攀着石头上去,才叫做梦。然而就算走那小道,只要脚底稍微打滑,也只有滚下去的份。

这是被称为“粮仓”的西南元地与中原腹地联接的要津,地势如此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元王爷那时放心用这道关口挡着官兵,抽出力量来先收拾绿眉。听说当初龙婴的大哥本来是守得好好的,官兵佯败诱他出关,他居然真的率大军出去狂追,结果被大败,还幸好那剑壶关下去并不立刻是平原,他能立刻退到一个小山包上据险而守;也幸好他与龙婴跟的是一个师傅,双臂能开十石大黄弓,箭法也颇为精准,不说百步穿杨,至少百步射个人脑袋还没问题,困守在那里还能支吾一下;更幸好他手下的韩统领极有眼色,没跟他一起出关,坚守着剑壶关,一见他遇难,立刻退回去坚守关险,见到他立脚在小山包上,便用长距离武器对着山下官兵打,官兵冒着石雹剑雨,到剑壶关下打一阵、又到山包下打一阵,暂时两边都没打下来。待到龙婴检点了一队精兵驰援剑壶关,身先士卒一顿冲杀,冲散官兵,奔到山包上拉了兄长,一起奔出来,又是一马当先,向剑壶关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看,兄长落在后面,又杀回去救,如此三走三回,将大哥保护回剑壶关,瀑布边的小道一路是血。官兵为之丧胆,称其为“小妖龙”。龙婴果然一战成名。

我同士兵们一起,从冬日冰凉的道路上疾驰而过,远远往那边望,能见到剑壶关上两三片旗帜,应该是龙婴的旌旗吧。

知道龙婴还活着,很好,但是我不能开心。因为战争中,几乎每个人活下去,都是要杀死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别人作为代价,这么多人彼此之间没有仇,只因为“战争”的名义,不死不休,这一点都不光荣。只有所有人都好好的活下去,才光荣。

而季禳居然拒绝了我的和平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