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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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回路转2

岩缝真窄,我们只能一前一后的走。他在前面,右手向后伸,我在后面,右手向前伸。我们的双手始终紧紧相握,约好了,不管怎样都不放开。

如果前面有什么怪兽,会把我们吃掉的话,那至少,我们会握着手死在一起。

其实我建议过,由我走在前面。那样的话,我想,如果真有怪兽,最后关头我会放开手把他踹到后面去,他会不会蠢到扑回来跟我一同被吃我不管,我总要给他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在后面。我希望把背后交给你。”他斩钉截铁道。前一句是命令,后一句是解释,这解释虽然也以命令的语气说出来,却真正叫我心软。

我服从了。

沙沙沙,我们不知走过了多少步,岩缝又有拐弯、又有岔道,也许我们运气够好,始终走在正确的方向上,渐渐变宽、眼前也好像一点点变亮起来,虽然仍看不见东西,但像墨布,不断的过着水,那墨色也似乎确凿的一点点变稀薄了。

直到我终于能分辨出面前粗糙的岩壁。

转过头,是,季禳在我身边,他的眉毛还是像以前一样清俊、双眸还是像以前一样明净、唇线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清俊中带着飞扬的霸气,明净底下透着难以读透的深邃,温柔里也搀着无法捉摸的疼痛、甚至残忍。这比原先的季禳更让我着迷。我心跳加速。

他也回头望我,深深的,像第一次见到我。终于他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脏成这样。”

真是对不住得很。难得见一次面,还搞得这么脏给他看!我又笑起来。倒像是故意给他搞恶作剧呢。

“牙倒是还白,不然小心我给你敲掉换一排。”他嘟哝着继续握住我,我们再往前走。

“哗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我们看见一片水。要命,出口是瀑布。

我们相拥着冲出瀑布后,早被浇得透湿了。

“如果是冬天就好了,水冻成冰,可以直接砸掉冰出来!”我跺着脚埋怨。

“水好,把你洗一洗。”他慢条斯理的掬着水揉搓我的脸,“要命,洗不掉。喂,你已经变得这样黑了?”

“你后悔了?”我瞪他。

他嘴角的弧度。要命他嘴角的弧度,我心跳的速度。季禳他……从前曾经这样对我笑过吗?

我们的嘴唇不知不觉接近。

“——等、等一下!我不作你的嫔妃,那些请安什么的我都不会。你要让我一个人住,找个独立一点的名份封给我!”我紧张道。

“好。”他笑。

嘴唇再一次接近……

“阿嚏。”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推开他,扭头打了个大喷嚏。

“学武的人感冒?你学的是什么草头武功!”他要我打坐下来。

“不要乱骂。我师父听到会不开心的……喂,我们要快点回去,万一你的手下杀掉我师父,我可是……阿嚏。”越急,喷嚏打得越凶。

“没我的命令,我的人只会生擒你的草头师父。”季禳解下武弁服,盘坐在我身后,双掌按在我肩上,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蔓延至我全身,令我昏昏欲睡。

我似乎又进入梦境,见到了沉沉的帐幔、昏睡在病枕上的小男孩,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然后,是我。我看见我自己,以崭新的金荔枝腰带束起绯袍,回眸露齿一笑:“是的,皇上。”

我骤然睁开眼睛。

全身的衣服已差不多干透,季禳收功,挺不忿的抱怨着:“朕这样的武功,用来给你烘衣服。”

武弁服之下,他果然穿着柔软的棉袍,幸好幸好,并非黄龙袍,这是赤色,烈烈如战士的血。我揽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的温暖,压下心中的悸动,道:“我们快回去吧。”

山脚下是个小县城,季禳的地盘,进城要行路官引。我身上有官引才怪!而季禳,堂堂皇帝,他又怎可能有官引?

“作茧自缚,请君入瓮,唉呀自作自受。”我看着他笑。

“你还有多少成语,一起用出来?”他没好气的看我。

我捂住嘴连连摇手,老虎须捋一次就好,我还想长命百岁呐。

季禳揪下一块五采玉给守门士兵:“把这个交给你们县守。”

“没有官引,不得向官长递交贿赂以买路。”士兵斜了他一眼,语调阴阳搀半,言下之意似乎是:不必贿赂太守,贿赂他就可以。

“送过去!误了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季禳瞪起眼。

他皇帝当久了,比我这个反贼主上当久了更威仪,士兵登时脚软,上下看了我们一眼,半句话没敢多问,飞也似的走了。

“喂,你们,帮我一下忙!”有谁在叫?我转过头,靠了好目力,才看见一个女人在城墙的角落里,只探出个头来,直招手。

她满脸焦急,把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一样,脸皮有点泛黄、还有点松弛,可能四十岁了吧,但眼神灵慧、甚至相当的文气;嘴唇有点厚,却不是乡村猪头的那种厚法,而是红嘟嘟的撅出来,倒给她脸上添三分稚气。

量她这样一个妇女,也没本事伏击我们。我们便走过去,只见城墙的凹角,撑了根竹竿,竹竿上一块白土布、旧得发灰了,上面画着一只眼睛,旁边有个可折叠的小木台子,上面有纸笔。

“帮我看一会儿好不好?我急着回家去有点事啦!”她哀告。

季禳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她的要求很奇怪。我也有同感:“你不认识我们,怎么放心把东西给我们看?”

她鼻子里也哼了一声:“十年寒窗又十年,晓得诗文不值钱。”看看我们,“估计二位不至于卷走妾身这点东西。妾身反正要走开的,与其露天丢着,还不如拜托二位看会儿——二位穿这么单薄?”自说自话的一拍手,“妾身顺便给二位带件御寒袍子来,用完后再还妾身好了。不用推辞!谁没个身上不方便的时候呢?就这样说定了啊!”轻快的跑到城门口,亮了张纸头,进去了——她倒是有行路官引的。

我们像呆子般站了两刻钟,把这古怪女人猜了几遍,城里又有人出来,是个油松大辫、衣褂半旧的丫头、扶着个一身缟素的中年美艳妇人。那妇人摸到我们这边,看到我们,怔了怔,又看了看我们的竹竿布幡:“江先生呢?”

“啊?”我们报之以茫然。

“江维娘?”

我们费了半天劲才知道江先生就是江维娘,也就是刚刚那女人。她这里,是帮人写字幅的,因为能写字,所以人家也叫她江先生。这缟素妇人订了对挽联,现在来取了,连钱也带了,于是,货呢?

“你要写什么挽联?”季禳倒来了兴致。

缟素妇人珠泪涟涟,把她的悲惨遭遇跟我们又说了一遍:她本是舞妓出身,与一位金公子相爱,历经重重困难成了亲,婚后生活虽然夫妻之间甜甜蜜蜜,婆家总是看她不顺眼,年前,夫君出征了,婆家就直接把她赶出门,十天前,她才听说夫君战死了,婆家甚至不让她入灵堂,所以她要求人写一付挽联送进去,也算尽夫妻情份。

她一边说,我一边磨墨。她说完了,季禳略一沉思,便在纸上写下:

“材并梁鸿,意添子楚,解履盟正思比翼,天不假年,雷霆断三生,悲伊人何在,顿教枕侧分沧海。

“色怜赵燕,愁损芸娘,宾香阁方喜为俦,命唯多蹇,耳鬓疑一梦,恨此身未亡,遂许人间见白头。”[本联为荧某原创,转用请注明出处,谢谢。]

我是看不太懂啦,不过笔触铁画银钩,字又多,大约是好联吧。

缟素女人接过对联,看了又看,身躯颤抖,珠泪扑簌簌落下。“好,好……”她第二个字没有讲全,就卷起对联,留下价银,给丫头扶着匆匆走了。

我们又呆等了好一会儿,江维娘抱着棉衣跑回来:“来了来了,看,披上——哎,你们写了字啦?”发现纸笔被动过,“写了什么?”

我把价银交给她,季禳一五一十把刚刚事情说了一遍,威严问:“你在这里,是不是摆摊卖字的?”

“是啊,眼睛幡就是咱们卖字的招牌嘛……哎,你说你写的对联是什么?”江维娘皱起眉。

季禳背一遍。

“坏了,坏了!”江维娘顿足,从纸堆底抽出一张,“这才是我准备给她的。”

纸上写的是:“浮生君子意,乱世女儿心。”[本联为荧某原创,转用请注明出处,谢谢。]

“在下的联,虽然是临时草就,未必逊色很多。”季禳颇为自傲的抬抬下巴。

“谁跟你说文采啦!”江维娘两脚齐跳,“人家是什么状况,你说‘恨此生未亡,遂许人间见白头’,逼人去死吗?!糟糕糟糕,我要去追去换文,希望来得及!”拎起裙子就要奔过去。

“喂,你的摊子,还有这两件衣服……”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她的东西怎么办?

“人命关天,东西算个屁!”她口不择言。

我扬起笑容,问季禳:“这人你用不用?”

“我用什么?”季禳没有懂。

“好。维娘请等一下。”我飞快的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塞给江维娘,“有兴趣的话,随时到民众国找任何官员,递上这张纸。”

她看了看,眼睛像灯火般亮起来,看了我一眼:“妾身记下了。”没有多余的废话,匆匆施一礼离去。

“你在朕的地盘,叫朕的臣民通敌!”季禳在我耳边咬牙。

“反正要讲和了嘛,什么敌不敌的。”我打哈哈。

“这种违反禁商令,摆摊卖字的女人……”季禳仍觉不忿。

“喂!”这次是我觉得他过份。

“好,好。停战后,是要发展农业,适当也放宽商业,这个女人的事先不提了。”他举手,算是让步。

而城门大开,官员屁滚尿流的出来,迎接皇帝——和我。

我们总算又坐进舒服的车驾,出镇时,却看到一群人扰嚷,似乎说,金家的舞娘妻子,送上一幅挽联之后,碰墙自尽了。许多文人在围观欣赏那副出手不凡的长联、还有殉节的烈妇。

“……”我无言的看着季禳。

“这样也要责怪我?”他心虚。

我板起脸,别过头。

“我前辈子欠你的,你要跟我生这么多气?”他扳过我。

“不要凶。车外有人。”我指指外头。小县城的车子,连车窗都没遮严。

他咒骂一声,猛然抱住我,把我压到窗角的阴影里,嘴重重覆上我的,滚烫,刹那间好像天旋地转,宇宙都变得寂静,只有他,还有他的吻。

这不是一个亲吻的好时机,我微弱的想,我们简直是一对狗男女,可是……这是什么呢,身体自然产生的快感?

是谁说:我的心是肯的,脚却向后了。

我的心是想揍他的,身体却软弱了。身体,真可怜啊,什么伤害都交给它承受,什么罪过都交给它背负。

车子回到我们遇险的山湖,我下车时气喘吁吁,躲在他背后,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脸上实在太烫了,不需要镜子,我都知道自己脸有多红。

他用身子挡住我,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给我准备路上的全部必要衣装,悄悄在我耳边得意道:“早知要回来,你当初跑什么?”我苦笑。撇开他的自大、他的三宫六院不提,这人总算还是个好男人。有什么激气处,装聋作哑将就过去也罢。不然如何?一言不合便孤身远引、白头不相见?天下几人能决绝至此。

我见到了向予。他没有被俘虏,而是以刺客的形象冲过来的。他知道季禳的人一定会到地底救援,他只要节省力气在地面上伏击即可。他要把我从季禳身边救走。我叫他停手,说明结盟事宜。他愣了愣,相当意外,再确认一遍,也就默然,大约算是认可了我的做法。但正像他指出的一样,其他人不一定能顺利接受,我要先回“娘家”一趟,对柴犬和整个“民众结盟国”上下人等做出说明。为了照顾军民的情绪,季禳不能此刻就跟我并辔进城,而应该留在军营等我消息——最好还拔营后退三十里,以示和平诚意。他脸上表情极度恋恋不舍。我笑:“喂,你会不会怕我反悔?”

“怕。但你反不反悔,跟距离无关。只要你答应了我,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再回来。”他凝视我道。

我一时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量,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道:“嗯,我答应了你。”

季禳骤然伸出手来握住我,道:“我怎么觉得天地都亮堂了?”

“别!人家看着!”我没来由的害臊,把手抽出来,回头一看,向予早走到一边去,背着手,装路人乙。

“那我去啦。”我对季禳告别——唉,确定关系的情侣告别是那么难的。“我去啦”“你去啦”“我会回来”“你要回来”这样的辘轳傻话不知转过多少次圈,我才跟向予离开。他出奇沉默,行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去京城。”

“嗯。”我道。

他再没说过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