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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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君之盟2

但见有个丽人立在路边,杏黄薄蝶衫、系条五彩绣罗带,耳边彩金连琐点翠片子、镶着珍珠,整串儿累累垂垂的几乎挂到肩上,行动间沙沙作响,不知多醒目!我看着有些想骇笑。要命,我前几天也刚通了耳眼。程昭然自幼是扎过耳洞的,但长期装男人、未戴耳环,耳肉又生了回去,水玉拿银签替我一通,活生生的穿透嫩肉!再抹点药、挂个金耳坠子,不知怎么还是发了炎,稍碰一碰,我眼泪几乎要扑簌簌掉下来。真是的,扎耳之痛至痛难忍,多少英雄豪杰视生死若等闲,叫他们穿耳洞裹小脚试试?我不信他们不哭!

那金耳坠,后来到底拿了下来,换个小小暗色绞银耳环,暗得几乎发黑,听说有什么净佛之力加护过的,戴了倒好些。新穿的耳洞较窄,每次摘下来后重戴要费半天事,我索性一直戴着,毕竟有时还是痛。这云妃恁大耳串不知怎么挂下来的,实在好汉。

走近去,我一认她的面容,却失声道:“绮君!你怎的在此?”季禳专宠的云妃,原来是绮君?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别说我,连水玉也吸一口冷气。她只含笑道:“等姐姐。”

我“哦”一声,略为脸红。她此刻身份不同,在宫中的耳目只怕比我多。我走到这里,她岂有不知道的?立着不动,自然是特意等我。

她如今胖了些,肤色见好,原来的尖下巴变得圆润,倒将眉眼间媚意抵掉几分,见得端庄福相。望着我,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慢慢叫声“姐姐”,笑起来,眼睛一弯,又是当年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我让季禳照顾她的,在他们的世界,最好的照顾,也就是收为妃子了吧,我为什么要不满?季禳一直不敢告诉我,也许是怕我生气吧,他们已经很体贴我。我心软下来:“我正要去找你。大太阳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自然要在这里恭侯姐姐的。我只是不想去那个宫里。又怎么能真的劳动姐姐亲自来看我。”

我恼道:“再这么酸溜溜假惺惺,我不跟你聊了!哎,你这阵子好不好?你怎么会进宫的?这里你还好吗?快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我那里……”她低下睫毛,不知多么难言之隐,“我那里窄乱不堪……”

“那去我那儿。”我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好啊,以后有机会,到姐姐那里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一起走么好了!”我拖她的手臂。

“夫人!”张涛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

绮君怔一怔,掩袖笑了:“姐姐还是像先前那么着。”

“你过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认真看她。

“怎么?”她微微偏着头问。

“你看起来不开心。”我道。

绮君哑口无言站了几秒钟,忽然大笑:“哪有什么不开心的?见到姐姐,开心都来不及。去就去。”

“嗯。”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像从前一样,手心粘粘的汗。“有汗,臭的……”她忸怩着要抽开,也还是像从前一样。

“不会啊。有海藻和青草味。”我将她手抬到鼻子前碰一下,笑,“我都还记得,绮君。”

“那……姐姐还记得那晚上,我扭了脚,你喝得半醉?”她眼波流转。

“记得。”我柔声道。

“那时我就想,咦,大人会喝酒。等我长得大一点,我想和大人一起喝酒。”她道,“可以吗?”

“有何不可!”我豪情万丈,“这就去喝!”

我记得酒刚斟上时,我看见绮君脖子上有瘀青,但她遮掩过了,道是刮痧。

我不太记得我都问过她什么话、她又回答了什么。我饮醉了,很快。我房间里挂着柴犬弯刀,只有两个手掌那么长,可以挂在腰上作装饰的,她拿起来玩:“这是哪来的?”我道:“米娜送的……登乐尔的妹妹。登乐尔你知道?现在的草原领袖——小心,这里按动机关可以真的抽出刀刃,你别伤着。”她不怕伤,道:“送我。”我点头,觉得晕,将下巴支在手肘上。绮君看着我笑:“还是这样没酒量。”我乜着眼答:“正要醉好。若喝了一肚子,只是撑死、也不觉醉,那有什么趣味?”一时酒意上来,眼皮也朦胧合上,但觉绮君贴在我颊边唤道:“姐姐,耳环掉了。”我唔一声,并不理论。她又道“姐姐,我替你戴回去?”我自知耳眼太小,含糊道:“别,很难戴上。你别白麻烦了。”她也不语,手在我耳垂上拨弄一会儿,气息离我近了些,吹着我脖颈。我“咭”一声笑出来,毕竟手脚酥麻抬不起,只能随她摆布,她气息又远了,我左耳垂已吃住份量,一枚润而微凉的东西擦着我皮肤。她自己回手拨弄了什么,袖口擦着领口,轻轻作响。随之取一领锦袍于我盖上,道:“臣妾告退了。好好休息……大人。”

大人?为什么又管我叫大人呢?我神智还清楚,样样事情仿佛都是明白的,却听不懂。想开口问,舌尖酥软,抬不起来,终于只能任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勉强撑起一线的眼皮重新阖上,人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玉轻轻推我:“小姐,起来饮盏醒酒汤再睡。”

我眼帘抬起一线,只觉视线朦胧,腰肢软得似那条被赚下雄黄酒的蛇,一点自控力也无,任水玉扶起来了。她把我相一相,诧道:“怎的耳环两边不对了?”

怎么不对?我本能抬起右手,抚过右耳,耳环好好的啊,便托腮对着她笑,心忖:你看我醉了,便来唬我。

她又好气又好笑,让我倚在榻头,她且去掀了对面的镜袱,叫我自己看。我漫不经心抬眼望去,便一怔。

镜中,我但见自己颊似芙蓉、眉酣眼慢,头发半散着垂在肩头,一边耳上依然是暗色小银环,另一边却是缀珍珠的彩金琐片——擦着我皮肤的微凉东西,原来是它!

绮君为何与我换了一只耳环?我犹疑着,未有头绪,外面宫娥忽报:“皇上驾到!”

这个人,说来就来,也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我把头一仰,还未来得及将绮君的耳环摘下,他已大踏步进来,眼睛一扫:“喝酒了?”手已抬起我下巴,拇指点上我的嘴唇,“耳环怎么戴成这样?”

琐片珍珠在耳边沙沙的响,我只能含混道:“我高兴。你待怎的?”说话间,他指尖伸进我口中,我恼得咬了一口。

“不怎的。你老实舔我一小口不好?”他笑,打横抱起我,行到露台上,阳光正灿烂,照在我脸上,他俯首细细看我。

谁脸上的毛孔经得起这么看?我眯着眼睛,把头一仄,动了真气:“你干嘛?”

“爱妃……”

“我才不是你的妃!”我恨道。

“那末,爱卿。”他轻声笑,“你真美。”缓缓举步,将我托到栏杆上,“如果这么把你丢出去,你会长出一双翅膀飞走吗?我真想试一下。”

阳光越发眩目,我阖着眼睛,看见一片红,似温暖海洋。然后我的身体被抛在了空中。

我听见水玉尖叫。

睁开眼,天蓝得像生病似的,身子很软、头很重,到处都是粼粼波光,我没有方向。天气怎么这么暖和呢?风吹得太快。

衣袂破风声追我而来,他的臂膀终于抄住我的腰。下一秒,潭水在身下被冲开,那么柔软、那么疼,冲开时打在身上几乎是固体,但陷进去便柔溺无底。

他吻住我的嘴唇,度过来一口空气,舌尖细细扫过我的唇、齿、我的舌。我幸免溺毙。

足趾触到了池底,一顿,我们冲回到水面,他抱着我趴住池岸,闷头吃吃的笑:“就算把你丢出去,我也会陪着你,你知不知道?”

我总算醒过神来,抱住他的肩,就一口咬下去,直到齿间弥漫开血腥味。——会陪着我,就可以吓我?他没这个资格!

他闷哼一声,翻身压住我,呼吸急促,眼底有黑色的火焰。我们衣服那么湿,肉体像隔着水膜贴在一起,触觉因湿润而变得加倍敏感。双腿都还在水下,彼此紧紧贴住,它们好像自己有思维。

“人家会看到!”我叫,声音略为破碎,我喉头也有团火焰,但是——开玩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才不要就此兽性大发、天为盖地为床给人上演活体春宫!

“谁看?”他满不在乎回答,单手抓住我手腕,另一只手探进我领口。

我百忙之中抬头四顾,果然没人。连水玉都躲开了。他“哗”的一声,修长双腿绞着我的腿出水,滚烫躯体一路带我翻滚进树丛中。每次撞击都燃起新的火焰,律动酣畅淋漓。面孔贴向地面时,我闻见松软的泥土气息。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我心中泛起的念头是:季与厉太像了,真可怕,像得我几乎无法分辨。

宫里的生活单调得要命,尤其当季禳忙于政务不在的时候。看看檐前铁马被风吹响,可以看半天。刚回头,看看铁马又响了,却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啄花小鸟翅儿挂得响了,又可以托腮托掉下一个半天。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许多闺中女儿有空伤春悲秋、有空写那烦死人的诗词、绣那精致得无谓的刺绣,空闲时刻太多,会叫人想上吊。

想想尸横遍野的生活,这样的平淡时光,已经是珍贵的幸福,我想我要珍惜。

那片危险的湖,最后被河白和黄光合力解决了,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青苗种下、又抽芽,春荒的危机也消灭了。现在是美丽和平的春天。

我跟季禳相遇,总是在春天。当秋天到时,会不会又有大转变?我不希望那样。我的人生怎么可能再有大转变。

值得高兴的是,龙婴谈婚论嫁了,他属意米娜:“她是女孩子中唯一像男孩子的。一定要娶个女人的话,我娶她。”

米娜听到这个消息很骇然:“中原女孩子已经长得比我娇嫩,他又长得比无数中原女孩更娇嫩。他娶我?不不——当然应该是我娶他。”

他们为这件事吵足一个春天,我也当和事佬不断写信,劝足一个春天。后来他们准备成亲了,又开始为两人住在哪里吵得很凶。龙婴要留在元地,米娜还算贤惠,没说一定要回草原,只说一家退一半,今年留在你的元地、明年回我的草原。龙婴这都不肯答应:“我要管理我的士兵,走了一年,回来他们不认我怎么办?”米娜大眼一瞪:“我走一年,我的牛羊不认我了呢怎么办?!”

我笑得打跌,急去信:“真是难题,你们的大姐我束手无策,限你们三天内提出解决方案供我娱乐。”——龙婴已经认我为义姐。

后来怎么样?米娜带着羊群到元城来住?才怪,她说草原的羊不会适应中原的城市,结果龙婴带着士兵到草原住去了!美其名元军派部队同柴犬交流文化、协助戍防。

“难道中原的士兵就会适应草原的帐包?”我奇道。

“还好。告诉他们:草原有美女。”龙婴在信中奸笑。

我为之绝倒。

周阿荧和登乐尔也都给我写过信,他们在互相帮助、交流,人民的生活建设得还好。江维娘,也终于到周阿荧身边了,目前在编写百姓也能读得懂的新书,推行平民教育。我以为他们也会结秦晋之好,但是不,周阿荧誓不再娶。

我在中原,也做了一点事。

先是春日里,竟然有风沙吹到京城,不但影响了街道的整洁,还破坏了我跟季禳游荣苑看桃花的兴致。我记得上个春天没什么风沙,别人也说对,往年京城没风沙,这大约是从孔地吹过来的,听说那边风沙一年比一年大了。我想起那是余骏远流放之地,多添几分关注,往年孔地怎么样?翻开两百年以前的古文记载,竟然说那里是绿州。我瞠目结舌,要去孔地亲自查访,季禳变色道:“哪有新娶的夫人去罪人流放之地查访的,人家还当我虐待祈公主!”严辞不许,我只得托人去查孔地的历史与地理,尽量详细,好叫我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