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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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干戈犹未定3

“没雪了,可以放心了?回去吧?”向予转身对我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怎样担心他,这个家伙。我捶了他一拳:“再下大雪就折头回来,知道不?别逞能。”

当地向导拍胸脯保证照这天色、照这脚程,到了雪神宫都不会下什么雪。向予则少不得埋怨我堕他威风。以笑骂代替了告别,我终于转身回去。

向予他们的身影逐渐变成小黑点、又被雪峰遮住,偶尔露出来一点、又遮住。老是看他们,令我的眼睛酸痛,有短短的一段时间甚至睁都睁不开。雪山上的人警告过的,不能盯着雪山久看,否则会得雪盲,这也是雪山神向无知人类发过的严厉警告中的一种。我悻悻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再次举步,终于回到了多马店。

此时多马店的小雪也已停止,午后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虽不足以融雪,但好歹把雪地照得酥酥的,人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中,仿佛也跟积雪一样酥了。

但是有一伙人却在很煞风景的拍门喊叫,看到我,恶狠狠的一瞪眼:“连我们都没地方住了,你不要想了!”我听他们口音,是中原人,穿得不伦不类,似乎是商人,却没带什么货,举手投足间颐指气使的,恐怕还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居多。我存下了心,想在多马店多呆片刻,查探查探他们来干些什么,正待找阿斌说这件事,本该坐在人家店面里等我的阿斌却不见了。我还要再找,客栈老板出来,比手划脚的跟这伙拍门的人说:不要太大声,这阳光把雪照酥了,若是大声喊,怕会雪崩的,多马店虽然地理位置好,雪崩也多半砸不着,但山上还有旅客,那可要死得尸骨都拣不回来。

这帮龟孙子哪儿在乎,仍然扯开了嗓门嚷嚷:“你非说没房子给你们住,那我们就再喊——”

我挂念着向予他们,吓得手脚都软了,蹿上去捂住他们的嘴:“别吵别吵,我有个房间,可以让给你们。”

我跟阿斌到多马店的时候还早,为了保险,我替阿斌要了一间房,让给他们也罢了。

“一个房间怎么挤得下……”这帮官爷们还在嘟哝,有个领头的低声跟他们说了句:“算了,完成任务要紧。”他们便不再言语。

“相公,您的房间……也没了。”客店老板为难的向我报告。

“怎么会没的?”我这下真的意外。订好的房间又不是冰块,放着放放,就会没的吗?

“您的同伴不久前走了,顺便把房子退了。现在我们这儿没有空房了。”客店老板打躬作揖。

他应该没有理由对我说谎吧?可阿斌为什么会离开呢?入冬的雪山客店,为什么会忽然客满?

“妈的你玩老子啊?”官爷们又开始鼓噪。老板圆场道:“几位要上山吧?反正天还亮着,几位官爷可以上山去嘛。”

“妈的!!”他们跳了起来,“你们山上天黑得快,呆会儿就刮白毛风了,当我们不知道?叫我们去送死?!””“咚、咚咚”,楼板忽然响了三下,客店老板如奉纶音,竟把这伙恶客不管,径直奔了上去。

他如果离开得久一点儿,我觉得这几个官爷能把小店的墙全给拆了的,幸好他又马上奔了回来:“好啦好啦,有个大房间空了出来,几位可以到那边去住。”

我心下一动,到旁边找了小二问:“我的同伴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假思索回答:“就是那几个吵鬼来到镇上的时候啊。”

阿斌一定是看出他们是官兵,不愿碰面,所以才避开?但他既走了,就空出个房间来,客栈老板怎的不立即招他们安歇?眼见“没有空房”是假话了。他们有什么猫溺,我且不管他,去找阿斌要紧。

有人见到阿斌出城,给我指了个方向,还道:“这人又没带什么东西,就往雪原去,又不是正路,奇怪奇怪。”

我猜阿斌定然不会走远,只是出城暂避。但这种严酷地方,避久了,我也只怕他出事。找了一会儿,找不见人,我益发心急。怎么想,他也不能走得更远吧?这种雪原,白茫茫一片,一眼望过去,有没有人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啊……

等一下。我想到这个,阿斌也想到,他怕官兵看到他,所以会找一个隐蔽点的地方是不是?躲着,还要观察城中的情形,他应该会找一个地势高点的地方!

我一下子抬起眼睛,望向多马店的上坡方向。

偏东边,那里的山野有一片起伏,没有被大雪抹平,看起来像衣裳上的褶皱。如果要避的话、如果是我,应该会选择那里。

我疾步向那个方向掠去,找了个褶子,都不见人,骤然间眼前一片红,不由得心旌巨震,几乎喊出“血!”来,定定神才看到,原来是太阳落下去,抛出一片红光,自天边,染红了整片冰雪。

高原的冬天,太阳落得其实并不快,在雪神宫里我就发现那么高的地方看地平线,竟不是直的,而是一条弧线,不知作何道理,这里高度没有雪神宫那么高,弧线的弧度也缓了许多,太阳靠近那里,甩出红光来,算算时辰,却比平原上晚了些许。

我想了想,略有些头绪:平原上看太阳,是落到山后去,这里比一切的平原山峰都高,自然晚些时辰、仍能看到太阳。只不知如果爬得再高、再高些,是否能见到太阳下去睡觉的地方。像羊鹰般飞得那么高,是不是夜晚也能看到太阳光的?

这些胡思乱想,只是一闪而过。阿斌若好好的活着,我掠来掠去的找他,他总该看到,怎么还不现身见我?我只怕他凶多吉少,脚下更快,身上微微的渗出汗来,风却大了,吹得脸皮颇有些疼,还好雪倒没下。夕阳已彻底消失在弧线之后,夜空黛蓝,星星比平原上更见得多而大,温柔明亮如宝石,雪峰一座座都是最纯净的银白色,阴影处便变成铅灰,默然守护在天边。

我忽然看见个人影。

整个世界不是银白、就是铅灰,很容易叫人眼花,它又全身雪白,我本来也不能断定它是人影,可它站着军姿,手还举在额边敬着礼,非但是人,而且是个军人!

我疾掠而去,略近些,看清了,不由得失笑:这是个雪人。

可随即我在它旁边又看见一个人。

这人同雪人差不多高,全身也盖着一层薄雪,但是同真正的雪人就有那么微妙的区别。我百分百断定他是人。

掠过去,我颤抖的拨开他脸上的雪花。他是阿斌,半阖着眼睛,手也举在额边,同雪人一般姿势,僵硬不动。他已经冻死了。

从这里,我顺着他脸的方向看,能看到多马店和官道。他果然是避官兵、并等着我吧?为何会冻僵在这里?阿斌的武艺纵没有我好,又何至于此!

我情急无法,又不舍得撇他在这里,试着挪了挪,他腿脚冻在地上,竟挪不动,我又怕用力太大,毁坏他身体,抱着他头,喃喃:“这便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隐隐约约,我觉得有什么热气吹在我脸上。

那气流不但微弱如蛛丝,而且几乎不剩什么温度了,是我自己脸颊被风吹得太冷,才对这一点点温度都有感应。我心脏狂喜跳动,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终于确定,是阿斌鼻孔里喷出的鼻息!

想来因为此地太冷,他身体被冻在地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仍存着一线生机未灭,鼻中仍有气息。我忙掸去他身上的雪,认准了穴位,从他背后缓缓将真气输入,他果然仍有脉动,虽然微弱异常,慢慢的也恢复过来,眼睛终于动了动,嘴唇里发出极低的声音,根本听不清。

这时,该死的雪花竟又飘起来。我一双手掌只按得住他背上一点点地方,他身体其余部位全露在风雪里,须被夺去热量,却怎么办!我再无他法,转到他身前,环抱住他的身体,双臂绕到他背后,再行运功。

他的面孔仍然那么粗糙,擦在我脸上,令我感到有些不适。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我终于勉强听清:“大人不可。”

“节省力气。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给我活过来。”我狠狠命令。

我其他所有命令他不听也就算了,这一道再不听,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他不再言语,雪花越下越猛,我的肩头须臾又积了一层雪,他也差不多。但我能感觉到我的真力很有作用,他的血脉已经越来越融和,终于吐出一口气:“大人,我活啦!”

风雪扑面,仰头已经看不见月光星光,天地间一片青黑,多马店的灯火早熄了,从这里望过去简直望不见它,偶尔不知从天际哪个角落投下来一线冰冷的寒光,高峰狰岩的黑影立刻忽浓忽淡的画下来,像是鬼怪在雪地上蠕动的一般,景色骇人。我知此地不可久留,弯下腰,替阿斌将他足下结的冰打破——连我脚边都结了层薄冰呢!一并都打破了——我便背负着他往多马店方向飞奔,奔出这个“褶子”,脚步忽然顿住。

就在我们面前数丈远,地面忽然崩塌,“轰”的巨响,雪尘扬起老高,原地只留下黑乎乎的口子,不知有多深。

也许那本来就是深壑,只是上面结了冰、又积了雪,故此我们来的时候都没注意,现在雪越积越厚,大约压碎了冰,于是露出狰狞面目来。我想我来的时候,好像就从那边走的,可能曾经点足在那块地面之上也说不定,若是当时它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塌陷下去,我现在尸骨还不知找不找得回来。又或它早些时候塌,我现在回去,夜深了看不清,只当那一道是阴影,依然点足过去,岂不是自己往深渊里跳!它早不早、迟不迟,此刻塌下,倒是救我们一命了。

想固然是这样想的,可恨它横亘在面前,势必要绕路行走。绕出一段,风更狂、雪更猛,我本就只凭着模糊的记忆知道多马店在哪个方向,这么一绕,可彻底的没了方向了。眼看夜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酷烈,比沙漠一夜仿佛更凶险,这却如何了局?

阿斌眉毛上都结了冰,嘶声道:“大人,放下小的,您自己走罢!”身子趴在我背上,跪不下来,只是连连顿首,以表诚意。

我苦笑道:“我如走得了,带你一个也不妨,现下……”现下只怕是两个都走不了了。这句丧气话,我却说不出口。

想当初向予怎样反复阻拦我,不叫我送他?我不自量力,非要送、要送,结果送进这样的险境了吧?我心下懊悔得要死,只盼现在能跟众兄弟一起好端端坐在巨春的营帐里,等着登乐尔高奏凯歌回来同我相见。唉,出生入死多了,我怎能盼天公每次都叫我逢凶化吉?沙漠难得逃生一次,我就应该引以为戒……

哎,沙漠?

我猛想起沙风暴过去之后,邵老头挖开沙子,替我们保住了热量。

举目一望,我看到一块大石背后、稍微稳风一点儿,便负着阿斌快步过去,到了那里,放下他,便以剑鞘当铲子,拼力挖雪。这雪倒松软,可塑性又好,不像沙子般随挖随便流出来,我须臾已经挖了一个大坑,抱着阿斌便躺进去,横剑在上,挡住坑口,又往横向挖掘,挖出一个雪洞来,再钻进去。

雪洞当然不像沙子般有热量,但是熊瞎子、雪兔子们过冬,既没热沙、也没棉被,还不是靠雪一封洞口,躲起来过?我只望这雪洞挡去外面的寒风,我又有功夫,运功御寒,庶几能度过这一夜,等明晨辨明方向再走?

风卷着雪,不移时将我横了剑的坑口封起来,且越积越厚,我想想不好:都封死了,没有空气,躲在里面怕要闷死。此时身上别无长物,只有束发一根木簪,拔下来看看,也只有四五寸长,我脑袋飞快运转,又有了主意,便解下腰带,双掌以内力化出雪水来将它沾湿,捋直了,伸到坑外,它很快冻得硬梆梆的,便俨然是根尺来长的硬物。我将它插在剑旁,见雪积厚时,轻轻旋转。剑能挡住雪倾倒进来,腰带转一转却能留出一点点小孔,呼吸便没有问题。

这些都处置完毕,我才松一口气,双手环住阿斌,继续给他输入真气,助他取暖。外头朔风呼呼吹过,雪洞里倒是安静。阿斌身体虽好了些,精神却渐渐困顿,我知他功力不济,怕他一睡便睡死过去,有意逗他说话:“你在多马店,怎的又跑到这里?敢末是有人赶你么?”

阿斌抱愧回答:“属下见有些人来求住店,来历不尴不尬,恐是官兵,不知他们来此作甚。元首上雪峰,总归不叫他们知道的好。属下自知学艺不精,不敢跟他们起冲突,所以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