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笃定了，太子是被她带走的。
公主可曾跟他说过什么了？
心里一时两难，想要否决，似乎不太可能。
他神色平静，可是谁能担保他下一刻不会翻脸？
“他……”夜莜雪眼里焕发出浓浓的哀伤，那哀伤很快便如细雨一样，浸湿了全身。
她低下头，声音轻的随时能被风带走：“离疏……没了……”
她觉得这个父亲，有权利知道自己儿子的下落。
而自己，没有权利剥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皇帝往后退了一步，堪堪地扶住桥的阑干，才没有往后倒去。
他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大片大片的哀伤：
一个白发人，听到黑发人的噩耗，还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那痛，并不比她心里轻松多少。
夜莜雪慌忙去扶，却被他挣脱开了。
他抓着阑干的手指紧绷，指甲苍白无色，止不住地哆嗦，一阵风吹来，竟吹得他左右摇晃起来。
夜莜雪十分担忧地望着他，生怕他承受不住，有个什么好歹。
“皇上，离疏走的时候很安详，很平静。”他还叫她不要恨。
她只能这么去安慰他，却觉得这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别人也这样劝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痛，痛到什么样的程度。
皇帝不止左右晃动，就连双唇也上下抖索起来，他紧紧地捏着手下的白玉石，瞪着眼睛问道：“为何？”
没料到，自己曾经设想过多回的最坏的情形，竟然真的出现了。
朕的儿子！
芙儿，朕对不住你啊！
夜莜雪明白，他是在问离疏没了的缘由。
哎，其实又何必问呢，身为皇帝的他，不是比自己更能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吗？
他不会想要听到真实的答案的！
果然，皇帝伸出一只手来，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回答。
这样一来，太子之位，势必就落在唯一还剩下的燕离觞身上了。
尽管夜莜雪是多么的不愿，多么的恨，这个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知道吗？”皇帝松开了她的手，遥指着湖面上那一片连天的碧色，晃晃悠悠，眼色迷离，似乎在说给她听，又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朕的皇后，最爱这满湖的荷花，这一池子花开放的时候，花香四溢，远远的，便能闻见香气，朕常说，这芙蓉，有迎骄阳而不惧，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当为国花！正是在那年的一天，朕的芙儿，给朕诞下了皇子，满池花骨朵儿竟在一日之内全都盛开了……”
原来离疏竟是在莲花盛开的时候诞生的啊！
他果然是像莲花那般美好温润！
原来先皇后的名字，便是叫做“芙儿”啊？
怪不得皇帝非要来看荷花。
哎，其实先皇后的生命虽然短暂，相比起现在宫里还活着的那些女人，她却是幸福的。
至少她去了，一个男人的心，还在生生念叨着她。
“又是在那年芙蓉花开的季节，朕的芙儿，离朕而去……”皇帝声声悲怆，隐有泪光在他灰暗的眼中闪烁。
如今，这芙蓉花还没开，他的儿子，又离他而去，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他当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若是他不是皇帝，他心爱的女人是不是便不会死？
他的孩子，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的死？
做了皇帝，就注定要牺牲那么多吗？
那这个位置，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真想告诉燕离觞一句，这个位子，抢来的同时，失去的只会更多。
皇帝不知，其实燕离觞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刻正关在自己的寝宫里，怕是付出一切，也想把那后悔药给找出来！
夜莜雪望着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皇帝，忽然有些同情他。
人家都说，一国帝王多么风光，可是你看看他，妻子的死，无能为力，儿子的命，徒留不住……
他只能站在这荷花池边，追忆往昔，祭奠哀思。
甚至后宫佳丽三千人，都只能分享他的富贵，却没有一个人，能分享他的苦痛。
还不如她呢，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甚至还可以抱着那个大冰块哭一场，甚至可以把沈落渊狠狠地打一顿！
“皇上，请节哀……不管是皇后娘娘，还是离疏，都希望看到我们生者快快乐乐的……”夜莜雪伸出小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皇帝身子一震，抬起一双泪眼，呆呆地望着她。
这个他曾经下了决心要处死的女孩儿，竟然是她，在他最伤心难过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像个最亲的孩子一样，细心抚慰他。
当初若不是自己一心多疑，非要治她的罪，疏儿是不是就不会昏倒在朝堂上，也就不会一病不起了？
他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多疑。
这个女孩儿，他现在才看清，虽然她一身光芒，其实她是那么的善良，她本就没想争过什么。
有她在的那几天，疏儿整个人都是光亮至美的，甚至整天里，嘴边都挂着笑意。
是他，亲手将局势搞得这么乱，却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是啊，疏儿也希望朕不要伤心！”皇帝呆呆地望着湖面，终于坚定了神色，喃喃说道：“疏儿曾对朕有个请求，希望朕收你为义女，封为公主。朕明白他是为了什么，现今他既已不在，你们的缘分也散尽，朕当满足他这个愿望。”
夜莜雪心中一动，这个正是她要的契机。
她现在无权无势，而有了公主的名号，有些人若想害她，怕也不是那么为所欲为，而自己行事，显然也要方便得多了。
“谢皇上！”她轻轻一福。
皇帝点了点头，扶起了她，郑重说道：“你要记得，朕是为了疏儿，才会封你为公主，你当为疏儿做些事才行！”
储君之位，毫无疑问地，会降临到燕离觞的头上。
同样是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若少了心中那些算计，其实也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之才。
只是站在他背后的金家势力，太过张扬跋扈，万万不能让离觞，也重蹈了自己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