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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社会大观(3)

当笔杆颤落了一天星斗,当油灯舔着了东方云霞,四百零六个字的一封短信总算写完,末尾是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和一个不能忘记的沉重日子:一九三七年十月十日。

短信在当天上午转到了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法院正在陕北公学操场公审黄克功。

黄克功当时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第六队队长,因失恋开枪打死了陕北公学女生刘茜。

黄克功可以算是红军最早的“红小鬼”了。他没枪高就参加红军,跟随毛泽东,饮弹井冈诸峰,浴血中央苏区,九死一生走过雪山草地,是身经百战的毛泽东的爱将。

参加公审大会的有一万多延安军民。法官、起诉人、辩护人、观审人……在会场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杀人者偿命!功勋不能抵消罪恶,地位不是赦免死罪的理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必须判处黄克功死刑!这是法官、起诉人的意见。

一个黄毛丫头的命怎能与一个革命功臣、将领的命一般分量呢?他伤害了一条生命,可他曾经拯救过多少民众的生命?日寇侵我中华,大敌当前,对一员战将的需要难道不足以超越“杀人偿命”的原则吗?这是辩护人和大多数观审人的意见。

公审争执不休,相持不下。

面对法官,面对民众,昂首挺胸的黄克功眼睛湿润了。他请求法庭对自己执行死刑,但,希望给他一挺机枪,由执法队督押上战场,在对日作战中战死!

黄克功的请求,使法官和起诉人哑口无言。

天高云淡,寒风送雁。万人公审会场一片静穆。

就在这时候,毛泽东的亲笔信送到了法庭——

黄克功过去的革命经历是光荣的,功勋卓著。但若法外施恩,便无以教育党,无以教育红军,无以教育革命者,并无以教育一个普通的人……

念完这封信,法庭当众宣布:判处黄克功死刑,立即执行!

听完宣判的黄克功向法官立正、敬礼——但抬起胳膊时意识到没戴军帽,便就势振臂高呼,高呼他的党,万岁!他的领袖,万岁!然后迈开大步走向刑场,如同满怀信心地去执行一项任务……

延安的老百姓不懂什么“法律”,什么叫“明镜高悬”,但他们会唱歌,他们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得最动情、最起劲,唱得热泪盈眶。

据说毛泽东一生只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为他牺牲在朝鲜的儿子流的,另一次是在处决黄克功的枪声响起的时候流的。他反复嘱咐:一定要为黄克功买口上好的棺材!

延安哪!

黄克功被埋在延安,埋在延安宝塔山的南面。

真的被埋了吗?

有虫眼的豆子

刘立勤

五队的队长叫老甩。

五队本来有一个队长,人姓白,心却是黑坨坨。白队长的黑坨坨心从不估摸队里的事,也不估摸家里的事,整天估摸别人的事。估摸着怎么让别人把自己的东西送到他家里,估摸着怎么把别人的女人哄上自己的床。种下的苦瓜子多了,苦瓜就出了。老甩一吆喝,队里人一声吼,齐刷刷举手把老白拉下来,又齐刷刷举手把老甩推上去。老甩为人耿直,做事公道,政策也硬,又不和别的女人挤眉弄眼,好多人都说他干得好。队长是个苦差事,干得好就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有人说他干得不好,世上没有公平秤。先是老白。老白干队长时是不干活的。还可以白占队里的东西,还可以白睡别人的女人,日子挺熨帖。老甩干了队长,他就没了这些特权,还要苦扒苦作,一杆秤分粮。接着是老白睡了的那些女人,老白做队长时,她们可以不干活或少干活,还能得到许多便宜。老甩做队长了,不喜欢这一套,她们就没了这些便宜。于是,老甩这队长还没干上一年,这些人都嚷嚷要改选队长,把老甩选下去。村里人没文化,选队长不易。已经开了两天会了,还没商量出个选举办法。老甩说是用老办法:举拳头或是站队。可老白知道自己不得人心,就不答应。老甩说全队没人识字,请村上老师帮忙。老白信不过,也不答应。弄得老甩也没办法,就问大家,大家也没主意。生生是熬了两天两夜,也没生出个选队长的法子。熬到第三夜了,老白生出一个法子。老白说:“我们选豆子。”老甩说:“选甚豆子?”老白说:“我俩一人一只碗,社员一人一粒豆子,他们选谁就给谁碗里装豆子。哪个碗里豆子多,哪个就是队长。”老甩说:“和举拳头、站队一个样。”老白说:“不一样。”老甩乜了眼老白,就想起满坡焦黄的庄稼,应了。老甩就起身同会计去找豆子,剩下老白冲着几个女人“哈哧哈哧”笑。老甩和会计找回了豆子,也找回了两只空碗。老甩说:“有红纸的是老白的,没纸的是老甩的。”说罢,就发豆子,每人一粒。人们捏着豆子,就觉得豆子沉甸甸压得心慌,就像拿着个金元宝,拿在手上细细瞅。好久没吃顿饱饭了,有人盯着豆子就生出饿意。只听老甩喉结上下一滚,恶出一声脆响:“都别吃了,那是队长呢!”那是队长,自然是吃不得的。再仔细瞅一遍,又舐一遍,都庆幸没吃,豆子有虫眼呢。于是,依依不舍地把豆子丢进碗里,碗里就生出一串好听的声音,漾在心里好舒坦。老甩听了,就笑了,投豆子的人也笑了,老白也厮跟着笑。这时,不规矩的男人就在女人的大腿上掐一把,女人夸张地一叫,会场上热闹得很。选举正在继续。老甩的老碗边排成了队。一人一粒,顺着碗边“叮儿当儿”叫得好听。听得老甩咧着嘴笑,豆子却长得慢。老白的老碗边虽然没几个人,一人却是一把,虽然没生出好听的声音,豆子却欢欢地长,长得老白咧着嘴笑。有人看出了蹊跷,拿眼去瞪老甩,老甩却不管不顾咧着嘴笑,会场上立马静寂了许多。手上没了豆子,碗里也没了声响,老白盯着碗里的豆子“哈哧哈哧”地笑,老甩也厮跟着“哈哧哈哧”地笑。笑罢了,老白端起老碗,高喊一声:“我是队长!”老白喊罢,又“哈哧哈哧”笑,老甩也不言语,厮跟着“哈哧哈哧”笑。

老甩说:“队长还是老甩!”老白说:“我的豆子多,我是队长!”老甩说:“我的豆子多。”老白说:“我堆尖一碗,你只有半碗。”老甩“哈哧哈哧”笑了一阵,说:“我发出的豆子都是有虫眼的,收回来的也都是有虫眼的。你数你老碗里有几粒有虫眼的豆子。”

老白听了老甩的话,立马傻了眼。老甩发的豆子确是有虫眼,他接过手仔细瞧了瞧,又扔了。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圆豆子,却被老甩有虫眼的豆子算计了。老白想到这儿,“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老碗摔了,圆溜溜的豆子在会场四下乱钻,人们哄笑,四下抢起来。这时,老甩就甩出一声队长的恶吼:“豆子都交回来,还可以种二分地呢!”

1935年的羊

徐建宏

找到学校,老旺看见曹老师正在巴掌大的操场上给学生们布置下午上山打柴的事。冬天的太阳光把曹老师的话照得暖洋洋的。曹老师是从遥远的大城市来到瓦村教书的,几十年的青春在黄尘古道中悄无声息地献给了瓦村。山里太穷,孩子们读不起书,只能隔三差五地到山上打些柴然后挑到镇上卖了弄点钱。老旺看到自己的孩子狗娃一狗娃二也在中间,细长的脖子伸得像两条羊腿。

等学生散了,老旺急忙把曹老师拉到一边,哆哆嗦嗦地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大概是午后的太阳光显出了力量,曹老师注意到老旺的额上微微出了点汗。

老旺说:“曹老师你看看这里面写的啥?”

曹老师疑惑地打开布包,从里面露出一张缺角的纸条。由于年深月久,纸条已经渍黄不堪,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细洞。曹老师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借条

兹借到瓦村邢元富家羊二十只,俟革命成功后以两倍奉还。此据。

红军指导员叶

1935.10.25.

曹老师抬头看看老旺,此刻老旺的眼睛像两把钳子钳住了他。

曹老师说:“老旺,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俺家的一个破墙洞里。”老旺急切地说,“上面写了些啥?”

“老旺,恭喜你啊。”曹老师一巴掌拍在老旺的肩上说,“你家发财了。”

消息是从这天午后开始像花朵一样开遍了整个瓦村。黄昏时老旺家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没有谁对老旺怀里的那四十只羊持怀疑态度。整个瓦村似乎隐隐听到了从1935年传来的羊叫声。

瓦村虽然偏僻,但历史上也是个弹痕累累的地方。离村不到一里,马蜂窝似的弹坑足以印证瓦村昔日的光荣。

根据曹老师的指点,老旺第二天一大早就翻山越岭到镇上去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打着夸张的手势对老旺说,这张借条非同一般,我们一定要认真核查。尤其是首长的签字,需经专家鉴定。

冬去春来,日子的流云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随风而逝。老旺日复一日地把羊群赶到山坡上,看远处山梁上腾起的黄尘,也看曹老师带看狗娃他们上山打柴的情景。据村里人说,曹老师的父亲是烈士遗孤。后来曹老师是从遥远的大城市来到瓦村教书的。老旺记得,几十年间,曹老师才回过五次家……

县里派人在镇长的陪同下来到瓦村是几天后。那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整个瓦村到处尘土飞扬。人们看到瘸腿又老实巴交的羊倌老旺从县里的同志手里接过一个大红纸包,那鲜艳的色彩在灿烂的阳光下让人热血沸腾。镇长说,经多方鉴定,确认借条无误,首长的签字也是真实无讹。那四十只羊被折合成现金一万块。这个中午,我们的农民兄弟老旺像一颗挂在秋天树上的红柿子引人注目。1935年的羊叫声又一次回荡在瓦村的天空。

老旺找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曹老师扶着墙壁出来开门。看到一脸土色的老旺,曹老师开玩笑地说:“老旺,你的脸是不是被钱烧了?”

老旺站在门口,从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出曹老师房间里的摆设简陋又寒碜,灶上的白烟袅袅散开。老旺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曹老师手上说:“俺想了整整一宿,这两千块钱就送给学校吧。往后你和孩子们不要再上山打柴了。”曹老师空洞地张了张嘴,一时无从说起。

老旺粲然一笑说:“狗娃这几年全靠了你才念上书的。还有俺们家。你的恩情俺们忘不了。留下的那几千块钱,够俺们还债和添些羊啥的了。”

曹老师凝视着老旺一瘸一拐地走入晚春的早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有许多可爱的羊簇拥在老旺身后。老旺就像站在洁白的云彩上。在他耳边,1935年的羊叫声如水而来。

桥墩

杨祥生

江心乡大桥通车庆典活动准备就绪。晶莹闪亮的四十四根灯杆上的彩旗哗啦啦地飞舞,四只大彩球凌空飘扬,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群潮水般涌来,历尽“隔江千里远”之苦的人们沉浸在无限欢乐的氛围中。

庆典活动下午两时整举行,倒计时还剩下三个小时,然而为大桥通车剪彩的乔厅长尚未驾到,真急煞人呀!半月前发出的请柬没回音,打宅电嘀嘀忙音,加急电报也如石沉大海。万般无奈,乡政府只得请乔厅长的救命恩人田大爷出山赴省城面请。按理田大爷昨日可归,可眼下却杳无音信,急得赵乡长团团转。

大桥通车剪彩非乔厅长莫属,这是江心人的强烈呼声。乔厅长不仅是江心人相识中职务最高的官儿,更重要的是,他是建桥的“第一功臣”。战争年代,乔厅长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是田大爷冒着枪林弹雨将他用木盆驶过江。从此乔厅长与江心乡结下了不解之缘,多次大声疾呼要造桥,甩掉贫困帽,并捐款三万元。江心乡人都清楚,乔厅长是清官。这笔巨款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大家都哭了。乔厅长不剪彩,有谁能担当此殊荣呢?

赵乡长脑海里闪现着斗大的问号:

难道乔厅长有意退避,以此不显山露水永葆美名?否!乔厅长在大庭广众中曾亮底:“大桥通车,我只要有口气,爬也要爬来参加祝贺!”难道是政务繁忙难以脱身?否!乔厅长已离休三载,“为江心乡造大桥是我晚年最大的事!”难道子女尽孝心,带着他游山玩水享清福?否!乔厅长无儿无女,“为江心乡造大桥尽微薄之力是我晚年最大的清福!”

为……为什么?赵乡长百思不解。

正当焦急万分之时,田大爷气喘吁吁地赶到,赵乡长迫不及待地问:“乔厅长怎没来?”

“没……没见到。”田大爷捋着雪白的胡须,嗫嗫嚅嚅。

“什么人都没有见到?”赵乡长呼吸急促起来。

“见……见到乔厅长老伴,说乔厅长身体不适,不参加庆典,晚上来看看。”田大爷声音冷冰冰的。

“唉……”赵乡长十分失望,大会筹委会开了紧急会议,临时请来宾中的副市长剪彩。

夜幕降临,桥灯齐明,人头攒动。来啦!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上桥来,人们呼地一下拥了上去。

车上下来一位老太,穿着一身黑衣服,一副憔悴的面容。砰,车门关紧。

“乔厅长呢?”赵乡长问道。

“老头子在里面,他很累。”

老太平静如水。

赵乡长缓缓走向车门:“乔厅长,请您老人家下来看看吧,乡亲们已恭候您半天啦!”

突然老太揉了揉眼,亮开了沙哑的老声:“好吧,我来请老头子下车。”

少顷,老太下了车,人们目光顿时定了格——老太捧着只黑色的骨灰盒:“老头子五天前已去世,这是他的遗信。”

赵乡长虔诚地双手接过信,悲哀的话音在大桥四周弥漫:“我以一个离休老干部的身份衷心祝贺大桥通车!……我恳求将我的骨灰埋在大桥底,请允许我当个桥墩吧……”

哇!哭声轰雷般响起。

接着,人们不由自主地列成几路长队,朝着骨灰盒深深地三鞠躬。

返老还童不是梦想

徐宁

电视台开辟了一个长寿讲座,讲座人是一个看起来也就四十岁上下的人。节目主持人首先做了介绍:留美博士和教授,世界著名生物学、生命学和养生学专家。

教授风华正茂很有风度,只是突出上唇的一对大门牙有些碍眼,很像老鼠的啮齿。他也很会讲话,一上来就吊人胃口:“请大家猜猜,我多大了?”

电视和现场观众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独自纳闷:往大还是往小猜呢?往大也就是五十岁,往小还能低于三十岁?

沉了一会儿,教授突然揭开谜底:“九十三岁!”

哇噻!见过吃惊的,没见过这么吃惊的。一片诧异和惊呼,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乱嚷嚷:不可能!吹牛皮!!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教授见惯不惊,依旧笑眯眯的,要的就是这种轰动效应。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大家不信,却是事实。所以,我们今天的讲座的题目就是——返老还童不是梦想。”顿时万籁俱静、鸦雀无声。其实大家嘴上说不信,还是宁可信其有。从古到今,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哪个不期望长命百岁、返老还童?

教授开始讲演:“据文献记载,三皇五帝时期,出了个彭祖,自尧帝起,历经夏、商、周,娶妻四十九,生子五十四,活了八百岁。秦始皇时期,曾派徐福到海外寻求长生不老之药,一片汪洋不见人回。大家也许想知道,徐福找到了长生不老药吗?我诚实地告诉大家,他找到了!但感到秦始皇过于残暴,不想让他遗患人民千百年,所以就没带回来,自己吃了。据《太平广记》记载,唐玄宗时期,有人流落到海外,不仅见到了徐福,还得到过他的治疗。那时,徐福已经一千多岁了。人怎么能够长寿和返老还童呢?现代科学研究表明,一是遗传,也就是基因中染色体以及核糖核酸的作用,二是根治疾病,三就是靠养生。我现在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现在所有问题都被我攻克了,人人都可以活到希望的任何岁数。靠什么呢?教授一边说一边摆出了一排包装精美的药盒子:就是靠服用这些养生品,名字分别叫长生1号、2号、3号……”

人群一片欢呼,无不感动地热泪盈眶,就像黎明前见到了喷薄而出的冉冉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