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钱玄同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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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古今音韵变迁总论(1)

《古今音韵变迁总论》为《国音沿革六讲》的第一讲。《国音沿革六讲》是钱玄同一九二○年在国语讲习所的授课讲义。

古今音韵变迁总论

1.现在注音字母已经公布了。《国音字典》已经出版了。中华民国国语的标准音从此规定了。这是几年以来最可欣喜的一件事。

但是一班好古的成见很深的人,对于这注音字母,总说他不成个东西。就是不怀好古的成见的人,也未尝不以为注音字母这样东西,不过供那班失学的人写信记账的用处;在声音学上,是讲不出什么道理来的。即如声音简少一端,已是证明其没有价值;而况所注的字音,往往与旧韵书不合。所以注音字母在学术上是没有他站的地位。

现在抱上列两种见解的人,实在很多。

其实这两种见解都是谬误的。若用历史的眼光观察,则知注音字母的音比旧纽旧韵简少,《国音字典》的读音不同于《广韵》诸书,这是古今声音有异同的问题,断不能说他孰是孰非。我们应该知道:注音字母是中华民国的标准音,那《广韵》是隋唐宋这些时代的标准音,其他如《中原音韵》和《洪武正韵》是元明时代的标准音,近人所考定的古音十九纽和二十八韵是周秦时代的标准音。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标准音,彼此虽不是完全差异,却总有许多不同之点。

我们若把各时代的标准音彼此不同之点解释明白,则抱上列两种谬误见解的人,必可恍然大悟:知道注音字母自有他相当的价值;而以前的种种旧韵书的价值,也决不能比注音字母高一点。

2.现在要把古今各时代的标准音分期说明。

古今标准音的变迁,可以分作六期讲——

第一期,纪元前十一世纪到前三世纪(周秦)。

第二期,前二世纪到二世纪(两汉)。

第三期,三世纪到六世纪(魏晋南北朝)。

第四期,七世纪到十三世纪(隋唐宋)。

第五期,十四世纪到十九世纪(元明清)。

第六期,二十世纪(中华民国)。

上面所说各期的起迄,并非精密的划分,不过略记时期,图讲解上的便利罢了。

各期的标准音不同之点如下:

第一期的音

3.第一期的音,以前的人都称他为“古音”。但是就现在讲起来,不但第一期的音是古音,那第二、三、四、五期的音,也一律都是古音,所以若单称第一期的音为古音,实在是不对的。前人称他为古音的原故,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尊古蔑今的成见:他们拿唐朝的《三十六字母》和宋朝的《广韵》认为金科玉律,说这是永久不变的标准音;对于元明以来的音,认为不可依据的误音。因此,便称唐宋的音为“今音”。可是周秦的音,既因为和唐宋不同,不能划归今音区域之内;又因为时代比唐宋更古,不便认为误音。因此,便称他为“古音”了。由这种尊古蔑今的成见生出来的名称,我们现在当然不能沿用。现在对于这期的,应该直称他为“周秦时代的音”,才是不错。

4.为什么不讲到周朝以前的音呢?因为我们现在考证隋唐以前的标准音,除了字书和双声叠韵的字以外,就是依据那时候的诗歌,拿他用韵的字来考那时候的韵部。周朝以前的文章,只有《尚书》里还存留四五篇。那四五篇文章之中,可以作为考证声音之材料的,真是绝无仅有。我们断不能据了断简残篇中间几个字,就认为可得唐虞夏殷四代的标准音。《尚书》以外的古书,就要推《诗经》了。《诗经》中间的诗,时代最古的,就是《周南》。《周南》是周文王时候的诗,虽在殷朝末年,却可以归到周朝来算。既然从这时候起才有诗歌的用韵可考,那么,讲前代的标准音,自然只能从周朝讲起了。

5.一部《诗经》中间,最古的诗是《周南》,最后的诗是《陈风》。从周文王到陈灵公的时候,大约有五六百年光景。我们就现代的情形推想到周朝,似乎那时候的音未必有统一五六百年的能力。况且这第一期既然划到秦为止,则此期所占的年代,总在一千年左右。若说这一千年之中,标准音一些也没有改变,姬昌的嬴政,竟可促膝而谈,相说以解,恐怕没有这种情理。

既然知道这一千年之中的标准音必有改变,那么,何以要把他并作一期呢?答道:这是因为没有法想的原故。这一千年之中可以作为考证声音之材料的诗歌和杂文,虽然比到殷朝以前,总算有了一点,但是合《诗经》、《楚辞》及《诸子》中用韵的文句,可考的声音实在还是很少。据最近三百年来“汉学家”的考证,觉得屈原、李斯这些人所作的文,他那用韵的字,和《诗经》相较,找不出什么异同来,所以只可含糊一点,并作一期计算。

6.至于地方不同,声音即因之而异,这种情形,现在交通很便利了,还是如此;那么,周朝的时候,尚在封建之世,彼此一定是“言语异声,文字异形”,不会一致的。但是那时候,彼此交际的事——如朝、聘、会、盟——是常常有的。交际的时候,一定有一种通用的语言文字。这种通用的语言文字,就是那时候的标准语言文字;标准语言文字所用的,自然就是那时候的标准音了。大约那时候的人,除了懂得他本国的语言文字以外,还须懂得这种彼此通用的语言文字;仿佛现在的人,除了懂得他自己本地的方言以外,还须懂得官话一般。这种通用的语言文字大家既然都能懂得,则作到诗歌文章,自然大家就去用他了。既然用通用的语言文字作诗歌,自然《国风》所用的韵,彼此都能一致了。章炳麟先生对于《国风》用韵的彼此一致,有一段议论,现在把他引在后面,以备参考:

或疑古韵不同于今韵;就古韵言,亦必有方音不同;何以十五《国风》韵皆一律?且古时未有韵书,而用韵皆能一致,此最不可解者。答曰:古无韵书,即以官音为韵书。今之官音,古称“雅言”。《论语》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者,正言也。谓造次谈论,或用方言;至于讽诵《诗》、《书》,胪传典礼,则其言必一出于雅正。《国风》异于谣谚,据《小序》说,大半刺讥国政。此非田夫野老所为可知也。其他里巷细情,民俗杂事,虽设为主客,托言士女,而其词皆出于文人之手。观于汉晋乐府,可以得其例矣。田夫野老,或用方音,而士大夫则无有不知雅言者。故十五《国风》不同,而其韵部皆同。亦犹今时戏曲,直隶有京腔,山、陕有梆子腔,安徽有徽调,湖北有汉调,四川有渝调,江西有弋阳调,虽各省方言彼此异撰,而戏曲则无不可以相通,大概皆以官音为正。特其节奏有殊,感人亦异,此所以各成其腔调也。今之官音,岂有韵书规定?而演唱者皆能相合,则何疑于十五《国风》乎?

按,章君这一段话,说得有道理。不过他相信那《伪毛亨序》的话,以《国风》诸诗为文人刺议国政之作,这话是不对的。至于他引现在的戏曲用官音,以证《国风》诸诗用“雅言”,这实在是很精确的比喻,发前人之所未发。

7.那时候既然有标准语言文字,有标准音,这标准音就是《论语》所谓“雅言”;那么,这“雅言”究竟是什么地方的音呢?原来就是周室的音。“雅言”这个“雅”字,本是“夏”字的假借。刘台拱的《论语骈枝》里说道:

雅之为言夏也。孙卿《荣辱篇》云:“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又《儒效篇》云:“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然则雅夏古字通。

张行孚的《说文发疑》里说道:

雅知当为夏者,按《说文》云,“夏,中国之人也。所谓中国者,以天下言之,则中原为中国,以列国言之,则王都为中国。”刘氏所谓:“王都之音最正,故以雅名。”是也。

据此所说,可知“雅言”本作“夏言”。“夏”指周室,则“夏言”就是周室的音。周室的音,在当时认为最正的音,所以就是当时全国的标准音。

8.据了《诗经》中用韵的字,固然可以考见周音之大概。但是,单据了这若干用韵的字来假定周音的韵部,实在很嫌不够。此外还有一部汉许慎的《说文解字》(简称则曰《说文》)。这部《说文》,却是考证周秦古音极重要的书。《说文》有九千三百余字,其中,“形声”字几乎占了八千。这形声字所从的“声”,自来都称他为“声母”。凡同从一个“声母”的字,在当时都是同音字。如——

“江”、“扛”、“项”、“红”、“贡”,——这些字同从“工”声,即同读一音。

“河”、“轲”、“哥”、“苛”、“阿”,——这些字同从“可”声,也同读一音。

这八千个形声字所用的声母,约有一千余字,——就是那些“象形”、“指事‘和“会意”字。象形、指事和会意字造在形声字之前,后来造形声字,就用他来作“声母”,去表形声字的音。若把这些声母的古音,旁稽博考,求了出来,则《说文》九千余字的古音,可以知道了。近代研究周秦古音的人,最初是顾炎武,其后是江永。顾氏作《音学五书》,江氏作《古韵标准》,对于周秦古音,单据韵文中用韵之字,还没有想到形声字的“声母”。后来段玉裁著《六书音韵表》和《说文解字注》,严可均著《说文声类》,张成孙著《说文谐声谱》,——他们是拿了《说文》九千余字,以“声母”为纲,从某“声”的字,都系属于“声母”之下,按照《诗》、《骚》、《诸子》所用的韵,定为若干韵部。于是周秦之音,差不多可以假定出一个规模来了。

第二期的音

9.第二期的音,在音韵沿革上看来,觉得很特别的。但看这一期韵文的用韵,便可以知道了。这一期的韵文,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这班大文学家所作的诗赋,到无名氏所作的歌谣,他们的用韵,一律都是很混杂的。怎样的混杂呢?周秦时代的韵部,虽然是近代人所假定的,但都根据《诗经》、《楚辞》、“诸子”的用韵和《说文》中的形声字来编定。觉得这韵和那韵,的确是界划分明,不能相混。到了汉人的韵文,就不然了:往往有周秦分为数韵的,都把他通押起来。所以说,那时的用韵很混杂。

10.但是有人要说:“声音的分合,本来没有什么是非可言。古合者今分,古分者今合,这种变迁,本是常事,不能说他是混杂。”这话固然不差。不过我觉得两汉的混杂,并不是那时的标准音如此。因为前乎两汉的周秦,用韵是很清晰的;后乎两汉的魏晋六朝用韵也是很清晰的。并且在周秦时候分的,魏晋以后也还是分。那么,决不是那介乎其间的汉朝忽然并合了。我觉得那个时候,不是声音真少,乃是没有标准音,各掺土风,以至混杂的。

11.土风也有土风的条理,何至于就混杂无纪呢?我想这是有一个缘故:

例如甲方土音,把子丑两韵混合了,寅卯两韵则仍分用;乙方土音,对于子丑两韵还是分用,而寅卯两韵却混合了;那么,甲方的人用土音作韵文,把子丑两韵合用,乙方的人用土音作韵文,又把寅卯两韵合用。丙看了甲把子丑两韵合用、乙把寅卯两韵合用,他于是就把甲乙两人合用的都合用了。这不是本来分四韵的,就混合为两韵吗?假如再有某处地方的土音,把子丑寅或子寅或丑卯两韵合用了,就可以有人把子丑寅卯四韵合用。混杂的原故,我以为是这样的。所以到了魏晋以后,有了韵书,把这些混合的韵,“分别部居,不相杂厕”,仍和周秦之韵相去不远。

12.何以两汉时候没有标准音呢?我想这是战国以来取消周朝标准音的原故。周朝的标准音,就是所谓“雅言”。雅言就是周室的音,这是上面已经说过的。从春秋以前,列国承认周室为共主,自然各国都以雅言为标准音。可是到了战国时代,就不然了:周室作共主的资格取消了,雅言作标准音的资格也取消了。《说文序》中说:

其后,(指孔丘死了以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言语异声,文字异形。

这所谓“言语异声,文字异形”,决不是他们硬把“雅言”来改变,是大家不承认雅言为标准音了。七国都是自己称王,就是认自己是天子,所以各国都认他们自己原来的方音为标准音。七个大国,方音就有七种。其余如宋、卫、中山这些小国,自然也是各有方音。既无雅言为标准,自然全国都是用方音了。到了秦始皇兼并天下,“书同文字”,“罢其不与秦文合者”;那么,语音自然也是以秦音为标准了。可是秦朝年代很短,虽然厉行统一的政策,大概未必有多大的效果。汉兴以后,既不愿推行秦音,又势不能恢复周音,惟有任其自然,不加统一。在周朝的时候,本来各国都有方音。有了标准音,方音还不能消减;而况又经战国时代大家把方音畅用一番,则汉朝自然还是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