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余光中诗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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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登鹳雀楼

鹳雀楼为唐代游览胜地,故址在今山西永济县,滚滚黄河中的一个小岛上。虽说只三层,但前瞻中条山,下瞰黄河水。不少诗人都登过此楼,并留下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另有畅当的同名诗及李益的《同崔邠登鹳雀楼》。

畅当的“迥临飞鸟上,高出尘世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余光中认为:“全诗止于写景,未免平面了一点”。比起王诗来,畅诗的确逊色,但批评其“止于写景”,似不确。因开头两句在写楼高的同时,寄托了一种清高、俊逸的情怀,显得志气凌云。后两句在勾勒山河的气势时,也显示出诗人开阔的胸襟和奔放的激情,目光远大,志向无羁。至于余光中说李益的诗“只有颈联情理交融,颇饶奇趣,余皆平平,一结尤弱。”又说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能从景物转入人生,从特定的现象提升到普遍的真理,呼应紧密,转折自然,已入化境,当然是三篇之冠。表面上看来,王诗前半写景,后半寓意,其实不尽如此”。这些看法,也无新颖之处。他谈此诗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觉得这诗的地理有问题。他举出黄河、中条山与鹳雀楼相对的位置,认为此楼地理,实际上是黄河南下,而中条山障于东南,因此“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那种穷西极东的空间,该是造境。

余光中在对这首五言诗的空间意象、时间意象以及诗中所表现的宇宙的奥妙、人生的真谛作出深入的分析后,提出这样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

鹳雀楼只有三层,上去之后真能游目千里吗?这还是小问题,大问题是白日已尽,暮色四起,这时候纵然登高,真的能够眺远吗?当然这是戏言,犹如毛西河对东坡吹毛求疵,说春江水暖,为何独鸭先知。我自己也写诗,断无执常识以诘诗人之理。这原是一首造境写意之诗,前面我已说过。

可是想深一层,我提出来的问题恐又不尽是开玩笑。白日与黄河两句的对照牵涉到短暂与永恒,轮回与创新,以及短中寓常,长中多变的错综哲理,岂易一目了然?等到攀上顶楼,早已暮色四起,千里苍茫了。真理之难知也如此。欲追白日,而白日已尽,欲追黄河,而黄河远渐,欲穷千里之目,而倏已黄昏。上得楼来,固然看得愈远,却看不了多久了。人生的阅历老而愈丰,只可惜暮色逼人而来。

余光中的诠释恐已偏于神秘与悲观。但王之涣的原意仍然具有盛唐人物的大度与达观。君不见,此诗只有第一句是封闭的,后面的三句都是开放的。杜甫少壮的豪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王之涣倒过来说,把登临诗提升到哲学的高度,诚然是盛唐之音的杰作。

余光中的《重登鹳雀楼》发表后,引来了台湾两位著名学者吴宏一、徐复观的商榷。徐复观认为,余光中的题目有问题。余解释说:题目是指我小时候曾读此诗,那时可谓“初登鹳雀楼”,如今隔了半生,重味此诗,可谓再度登楼。至于此诗是王之涣所作,还是别人所写,文学史上这种双胞案很多。王之涣传后之作只有六首绝句,偏偏这首“白日依山尽”还有一位朱斌来争夺,真是可恼。希望吴先生再加考证,把此诗的著作权查个水落石出,免得王之涣落个“五首半”之讥。

无论考证出是谁,都不会影响“白日依山尽”这首诗的艺术价值,这就好像一块美玉,不管主人是谁,它仍价值连城。至于说到地理即西望无山,徐复观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下午的太阳照射在山的西面,所以人向东望时才可以看到山上的太阳。这正是此诗作者登上鹳雀楼时向东望去所看到的中条山上的太阳。不过他是黄昏时登楼,中条山上的太阳已经是夕阳斜照,山上夕阳斜照随太阳的西沉,而慢慢收敛,山上的斜照收敛完了,太阳也就完全沉落下去了。所以我们乡下称‘日没’为‘太阳下山’。余先生何以不在‘依山尽’三字上体玩,却硬要作者背着眼前中条山上的斜阳,非掉转身去‘西眺’呢?”对此,余光中回应道,我认为观赏夕阳,当然应该“西眺”,怎会背着日轮和晚霞,东望山上的残阳呢?乡下人说“太阳下山”,当然是指“日落西山”,不会指“日落东山”。此所以我们只说“日薄西山”,“夕阳西下”:意在夕阳本身,不在夕照所及。此所以阮籍说“白日忽西幽”,而陶潜说“白日沦西阿”。“依山尽”当然是说为山所蔽,怎会是指面山而敛?

喜欢“画地图”的余光中对登鹳雀楼诗的地理问题提出质疑,不是故意为说诗者出难题,而是因为沈括交代地图的那几行文字过于简略,而余光中从地图上研究得来的方位,尽管还不够详确,但对断定“白日依山尽”到底是写实还是造境仍有帮助。其实这一点也不重要:正如一幅马远的山水,本身够美就尽了能事,原就不必追究临摹的城廓山川是否逼真。钱起的《江行无题》之四:“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钱起距六朝不止一百年,我们明知其不可能,但这一疑,却疑得妙极。要完全写实,便不成诗了。

余光中的答辩文章,能使论敌忘却其是非判断,而欣赏到他的智慧。如他这样评论唐诗与宋诗的差别:“一般说来,唐诗以情韵见长,宋诗以理趣取胜;唐诗如美酒,宋诗如苦茶;唐诗清纯如伊丽莎白诗歌,宋诗繁复如玄学诗与现代诗。宋诗主知,正是主情的唐诗正统之一反动;没有了宋诗,中国的古典诗未免减色,要单调许多。”这里议论精辟,文字生动,见解过人,是《唐宋诗优劣论》的压缩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