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沈从文小说全集·卷七虎雏·阿黑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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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凤子(7)

因为那种透明的聪慧,城市中人反而有些腼腆了,记起了那个一地之长所说的种种,重新用温柔的调子,说了下面几句话。

“平常我只听说有毒的菌子,

今天我亲自听到有毒的歌……”

他意思还要那么说下去的,“有毒的菌子使人头眩,有毒的歌声使人发抖。”

女孩子用XX年青女孩特有的风度,把头摇摇作了一个否认的表示,就用言语截断了他的空话:

“好菌子不过湿气蒸成,谁知道明后日应雨应晴?

好声音也不过一阵风,风过后这声音留不了什么脚踪。”

城市中人记起了酒的比喻,就说:

“好烧酒能够醉人三天,

好歌声应当醉人三年。”

女孩子听到这个,把三个指头伸出,似乎从指头上看出三年的意义,望到自己指头好笑,随口接下去说:

“不见过虎的人见猫也退,

不吃过酒的人见糟也醉。”

说完时且大笑了。这笑声同丽态在一个男子当前,是危险的,有毒的,这一来,城市中人稍稍受了一点儿窘,仿佛明白这次事情要糟了,低下头去,重新得到一个意思,便把头抬起,对到女孩,为自己作了一句转语:

“我愿作朝阳花永远向日头脸对脸,

你不拘向那边我也向那边转。”

一线日光在女孩脸上正作了一种神奇的光辉,女孩子晃动那个美丽的头颅,听到这个话后,这边转转,那边转转,逃避到那一线日光,到后忽然就停住了,便轻轻的说:

“风车儿成天团团转,

风过后它也就板着脸。”

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

“朝阳花可不容易作,

风车儿未免太活泼。”

但一切事情却并不那么完全弄糟,女孩子的机知和天真是同样在人格上放光的东西,一面那么制止到这个客人对于她的荒唐妄想,一面却依照了陌生人的要求,在那栗树浮起的根上,很安静的坐下了。她坐在陌生人面前,神气也那么见得十分自然,毫不慌张,因此使城中人在说话的音调上,便有一点儿发抖。等到这陌生男子把话说过后,不能再说了,就把嘴角缩拢,对陌生的客人作了一个有所惑疑的记号。低低的说道:

“好看的云从不落雨,

好看的花从不结实。”

见陌生人不作声,以为不大明白那意思了,就解释着:

“好听的话使人开心,

好听的话不能认真。”

城市中人便作了一些年青男子向一个女子的陈诉;这陈诉带了XX人所许可的华丽与夸张,自然是十分动人的。他把女人比作精致如美玉,聪明若冰雪,温和如棉絮。他又把女人歌声比作补药,眼光比作福祐。女人在微笑中听完了这远方人混和热情与聪明的陈诉,却轻轻的说:

“客人口上华丽的空话,

豹子身上华丽的空花;

一面使人承认你的美,

一面使人疑心你有点儿诡。”

说到末了时,便又把头点点,似乎在说:“我明白,我一切明白,我不相信!”这种情形激动了城市中人的血流,想了一会,他望到天,望到地,有话说了。他为那个华丽而辩护:

“若华丽是一种罪过,

天边不应挂五彩的虹;

不应有绿草,绣上黄色的花朵;

不应有苍白星子,嵌到透蓝的天空!”

女孩子不问断的把头摇着,表示异议。那个美丽精致的头颅,在细细的纤秀颈项上,如同一朵百合花在它的花柄上扭动。

“谁见过天边有永远的虹?

问星子星子也不会承认。

我听过多少虫声多少鸟声,

谎话够多了我全不相信。”

城市中人说:

“若天上无日头同雨水,

五彩虹自然不会长在眼前,

若我见到你的眼睛和手臂,

赞美的语言将永远在我的口边。”

女孩子低声的说了一句“呵,永远在口边,也不过是永远在口边!”自己说完了,又望望面前陌生客人,看清楚客人并不注意到这句话,就把手指屈着数下来,一面计数一面说:

“日头是要落的,花即刻就要谢去,

脸儿同嘴儿也容易干枯。”

数完了这四项,于是把两只圆圆的天工制作的美丽臂膀摊开,用一个异常优美风度,向陌生人笑了一下,结束了她的意见,说了下面的话:

“我明白一切无常,一切不定,

无常的谎谁愿意认真去听?”

一个蜂子取了直线由西向东从他们头上飞过去,到后却又飞回来,绕了女孩子头上盘旋一会,停顿在一旁竹篮的花上了。这蜂子帮助了城市中人的想象。

“正因为一切无常,一切在成,一切要毁。

一个女人的美丽,最好就是保存在她朋友的记忆里。

不管黄花朱花,从不拒绝蜂子的亲近,

不拘生人熟人,也不应当拒绝男子的尊敬。”

女孩子就说:

“花朵上涂蜜想逗蜂子的欢喜,

言语上涂蜜想逗女子的欢喜;

可惜得很——

大屋后青青竹子它没有心,

四月里黄梅天气它不会晴。”

城市中人就又引了龙朱的一些金言,巫师的一些歌词,以及从那个一地之长的总爷方面听来的XX人许多成语,从天上地下河中解释到他对于她所有的尊敬,这种动人的诉说,却只得到下面的反响。

“菠菜茼蒿长到田坪一样青,

这时有心过一会儿也就没有心。”

把话说过后,乘到陌生人低下头去思索那种回答的言语时,这女孩子站了起来,把篮子挂在手腕上,好像一枝箭一样,轻便的,迅速的,向栗林射去,一会儿便消灭了。

城市中人望到那个女孩子所去的方向,完全痴了。可是他到后却笑了,他望过无数放光的星子,无数放光的宝石,今天却看到了一个放光的灵魂。他先是还坐到栗林里渗透了灿烂阳光的落叶上面,到后来却到那干燥吱吱作响的落叶上面了。

“家养的鸟飞不远。”这句话使他沉入深邃的思索里去。

九日与夜

那个从城市中来此的人,对于王杉古堡总爷口说的神,同他自己在栗林中眼见的人,皆给他一种反省的刺激,都市的脉搏,很显然是受了极大影响的。这边境陌生的一切,正有力的摇动他的灵魂。即或这种安静与和平,因为它能给人以许多机会,同一种看来仿佛极多的暇裕,尽人思索自己,也可以说这要安静就是极怕人的。边境的大山壮观而沉默,人类皆各按照长远以来所排定的秩序生活下去。日光温暖到一切,雨雪覆被到一切,每个人民皆正直而安分,永远想尽力帮助到比邻熟人,永远皆只见到他们互相微笑。从这个一切皆为一种道德的良好习惯上,青年男女的心头,皆孕育到无量热情与知慧,这热情与知慧,使每一个人感情言语皆绚丽如锦,清明如水。向善为一种自然的努力,虚伪在此地没有它的位置。人民皆在朴素生活中长成,却不缺少人类各种高贵的德性,城市中人因此常常那么想着:若这里一切一切全是很好的,很对的,那么,在另外许多地方,是不是有了一点什么错误?这种思想自然是无结果的,因为一个城市中人来过分赞美原始部落民族生活的美德,也仍然不免成为一种偏见!

到了这地方后,暂时忘了都市那一面是必须的。忘掉了那种生活,那种习气,那种道德,但这个城市中人,把一切忘掉以后,还不能忘记一个住在都市的好友。那朋友是一个植物学者,又对于自然宗教历史与仪式这种问题发生了极大的兴味,这城市中人还没有到XX地方以前,就听到那个知识品德皆超于一切的总爷,谈到许多有毒的草木,以及XX地方信神的态度,以及神与人间居间者的巫觋种种仪式,因此在一点点空闲中,便写了一个很长的信,告给他朋友种种情形。在这个信里述说到许多琐碎事情,甚至于把前些日子在栗林中所发生的奇遇也提到了。那信上后面一点那么说:

……老友,我们应当承认我们一同在那个政府里办公厅的角上时,我们每个日子的生活,都被事务和责任所支配;我们所见的只是无数标本,无量表格,一些数目,一堆历史:在我们那一群同事方面的脸上,间或也许还可以发现一个微笑,但那算什么呢?那种微笑实在说来是悲惨的,无味的,那种微笑不过说明每一个活人在事务上过分疲倦以后,无聊和空虚的自觉罢了。在那种情形下,我们自然而然也变成一个表格,和一个很小的数目了。可是这地方到处都是活的,到处都是生命,这生命洋溢于每一个最僻静的角隅,泛滥到各个人的心上。一切永远是安静的,但只需要一个人一点点歌声,这歌声就生了无形的翅膀各处飞去,凡属歌声所及处,就有光辉与快乐。我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我是一个活人,且明白许多书上永远说得胡涂的种种。

老友,我这报告自然是简单的,疏略的,就因为若果容许我说得明白一点,这样的叙述,没有三十页信纸是说不够的。王杉堡上的总爷说得不错,照他意思,文字是不能对于神所统治神所手创的一切,加以谀词而得其当的。我现在所住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茎草,每一种声音,就不许可我在文字中找寻同它们德性相称的文字。让我慢慢的来看吧,让我们候着,等一会儿再说。我住到这里,请你不必为我担心,因为照到我未来此以前,我们原是为了这里的一切习俗传说而不安的,但这不安可以说完全是一件无益的事。还请你替我告给几个最好的同事,不妨说我正生活在一个想象的桃源里。

那个矿洞我同那个总爷已看过了,这是一个旧矿,开采的年代,恐怕应当在耶稣降生前后。照地层大势看来,地下的埋藏量还十分可观。不过他们用得全是一种土法开采,迟缓而十分耗费,这种方法初初见到使我发笑,这方法,当汉朝帝王相信方士需用朱砂水银时,一定就应当已经知道运用了。他们那种耗费说来实在使我吃惊。可是,在这里我却应当告给我的老友,这地方耗费矿砂,可从不耗费生命。他们比我们明白生命价值,生活得比我们得法。他们的身体十分健康,他们的灵魂也莫不十分健康。在知慧一方面,譬如说,他们对于生命的解释,生活的意义,比起我们的哲学家来,似乎也更明慧一点。

……

这完完全全是一个投降的自白!使这城市中来人那么倾心,一部分原因由于自己的眼见目及,一部分原因却是那个地位高于一切代表了XX地方知慧与德性发展完全的总爷。数日来XX地方环境征服了这个城市中人,另外那一个人,却因为他的言语,把城市中人观念也改造了。

他们那次第一回看过了矿坑以后,又到过了许多矿工家中去参观了一会的。末了且在那荒石堆上谈了许久,才骑了牲口,从大岭脚下,绕了一点山路,走过王杉古堡的后面树林中去。在大岭下他们看了本地制纸工厂,在树林中欣赏了那有历史记号的各种古树。两人休息到一株极大的杉树下面大青石板上时,王杉古堡的总爷,就为他的朋友,说到这树林同城堡的历史,且同时极详尽的指点了一下各处的道路。这城市中人,因此一到不久,堡上附近地方就都完全熟习了。

可是在矿地他遇见了一件新鲜事情。

矿地附近的市集是极可观的,每逢一六两日,这地方聚集了边境二十五里以内各个小村落的人民,到这里来作一切有无交易。一到了那个日子,很早很早就有人赶来了,从这里就可以见到各色各样的货物,且可以认识各色各样的人物。来到集上的,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有双手粗大异常的伐树人,有肩膊上挂了扣花搭裢从城中赶来的谷米商人,有穿小牛皮衣裤的牛羊商人,有大胆宽脸的屠户,有玩狗熊耍刀的江湖卖艺人——还有用草绳缚了小猪颈项,自己颈项手腕却带了白银项圈同钏镯,那种长眉秀目的苗族女子;有骑了小小烟色母马,马项下挂了白铜铃铛,骑在马上进街的小地主。总之各样有所买卖的人,到了时候莫不来此,混在一个大坪里,各作自己所当作的事情。到了时候,这里就成为一个畜生与人拥挤扰嚷混杂不分的地方,一切是那么纷乱,却有一种鲜明的个性,留在一个异乡人印象上。

场坪内作生意的,皆互相大声吵闹着,争论着,急剧的交换到一种以神为凭的咒语。卖小猪的商人,从大竹笼里,拉了小猪耳朵,或提起小猪两只后脚,向他的主顾用边境口音大声讨论到价钱,小猪便锐声叫着,似乎有意混淆到这种不利于己的讨论。卖米的田主太太,包了白色首帕,站到篱前看经纪过斗。卖鸡的妇人,多蹲到地上,用草绳兜了母鸡公鸡,如卖儿卖女一样,在一个极小的价钱上常常有所争持,做出十分生意的神气。卖牛的卖去以后皆把头上缠一红布。牲畜场上经纪人,皆在肚前挂上极大的麂羊皮抱兜,成束的票据,成封的银元,皆尽自向抱兜里塞去,忙到各处走动,忙到用口说话,忙到用手作势,在一种不可形容的忙碌里处置一切。在成交以后,大家就喘着,嚷着,大笑着,向卖烧酒的棚子里走去,一面在那地方交钱,一面就在那里喝酒。

场坪中任何一处,还可以见到出色的农庄年青姑娘们,生长得苗条洁白,秀目小口,两乳高肿,穿了新浆洗过的浅色土布衣裳,背了黔中苗人用极细篾丝织成的竹笼,从这里小商人摊上,购买水粉同头绳,又从那里另一个小摊上,购取小剪刀同别的东西。

一切一切皆如同一幅新感觉派的动人的彩色图画,由无数小点儿,无数长片儿,聚集综合而成,是那么复杂,那么眩目,同时却又仍然那么和谐一致,不可思议。

还有一个古怪处所,为了那些猎户,那些矿工,那些带耳环的苗子,以及一些特殊人们而预备的,就是为了决斗留下的一个空坪。

XX地方照边境一地之长的堡上总爷说来,似乎是从无流血事情的。但这个总爷,当时却忘记告给他朋友这一件事了。堡内外农民,有家眷的矿工,以及伐竹制纸工人,多数是和平无争的。但矿地从各处飘流而来的独身工人,大岭上的猎户,各苗乡的强悍苗人,却因了他们的勇敢、真实、以及男性的刚强,常常容易发生争斗。横亘边境一带大岭上的猎户,性格尤其不同平常,一个男子生下来就似乎只有两件事情可作,一是去深山中打猎,二是来场集上打架。当打猎时节,这些人带了火枪、地网、长矛子、解首刀、绳索、竹弩、以及分量适当的药物同饮食,离了家中向更深的山里走去,一去就十天八天,若打得了虎豹,同时也死去同伴时,就把死去的同伴掘坑埋好,却扛了死虎死豹还家。另一时,这些人又下了大岭来到这五日一集的场上,把所得到的兽皮同大蛇皮卖给那些由城里赶来收买山货的商人。仍然也是叫嚷同无数的发誓,才可以把交易说好。交易作成以后,得到了钱,于是这些人,一同跑到可以喝一杯的地方去,各据了桌子的一角,尽量把酒喝够了,再到一个在场头和驻军保护下设立的赌博摊上去,很豪迈也极公正的同人来开始赌博。再后一时,这些豪杰的钱,照例就从自己的荷包里,转移到那些穿了风浆硬朗衣服,把钱紧紧的捏着,行为十分谨慎的乡下人手上去了。等到把钱输光以后,一切事都似乎业已作过,凭了一点点酒兴,一点点由于赌博而来的愤怒,使每一个人皆在心上有一个小小火把,无论触着什么皆可燃烧。猎户既多数是那么情形,单身工人中不乏身强力大嗜酒心躁的份子,苗人中则多有部落的世仇,因此在矿山场坪外,牛场与杂牲畜交易场后面,便不得不转为这些人预备下一片空地,这空地上,每一场也照例要发生一两次流血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