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鲍问道:“出什么事了?”那内警道:“那马淑盈的父亲马程保来巡捕房兴师问罪,樊警督也晓得了我们关押那些学生的事情,现在正在办公室内大发雷霆,要郑探长你过去问话。”众探员一听,都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无不暗想:“此番将事情闹大,恐怕难以善终。”纷纷将目光投向郑鲍。郑鲍反而格外冷静,嘿嘿一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不过如此!想那马程保不见了宝贝女儿,找上门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众人见他竟似早有准备,心中略微一宽,但这事毕竟非同一般,脸上依旧都是一副忧愁之色。郑鲍见了,摆一摆手,说道:“这事情由我去处理,你们谁都不要管,只需按照方才的布置去做就好了。早日将凶手拿获,我们一起去喝庆功酒。”说罢,站起身来,与那内警一同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樊荣利办公室的门外,郑鲍当先将大门推开,只见樊荣利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异常的冷峻。另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斜靠在一边的沙发上,身穿一套高级洋服,头发用发油抹起,嘴里叼了一支雪茄,眼睛望着天花板,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此人应该就是那马保程不错了。而马淑盈就立在他身后,看似一脸的委屈,其实却是一副得意模样,其余的学生则依次站在她的身旁。
想不到在这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内,竟是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势。那警员见了,虽然事不关他,也不禁有些面色发白。而郑鲍却是若无其事,大步走入其中。
樊荣利见着郑鲍进来,用足全身力气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郑鲍!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去圣约翰大学无故抓人!”郑鲍正色道:“我去抓人是有理有据的,可不是你说的无缘无故。”樊荣利怒道:“你还敢狡辩!他们去凶案现场是为了查出案件中的那些怪异之处,这也是得了我的准许的。郑大探长你可是好大的官威,你自己查不出的却还不允许别人去查,你这是什么居心?你可是连我这个警督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郑鲍见他虽然气势汹汹,却是故意将话题往别处带,心中更是清楚他的斤两,也不愿多浪费时间,直点要害道:“他们去查案我不反对,可是难道查案就要将现场破坏么?!”樊荣利早知郑鲍必然会提及这一节,已经有所准备,高声喊道:“调查自然要对现场有所翻动,些许的破坏总是难免,这也是可允许之范围。你办案这么多年,至今连其中分寸都还不能掌握,我对你实是失望透顶!!”
郑鲍见樊荣利是在饶舌狡辩,故意也将声音放高,喝道:“若是将整个现场弄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也算是可允许之范围,你这个警督可做的未免太过儿戏了!现场就在那里摆着,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立刻去看!顺便还可以叫上老艾司官一起去,让他也见识见识自己手下的这个警督以为的可允许范围是如何模样吧!”郑鲍声音威武洪亮,顿时将樊荣利的那犹如母鸡尖啼的嗓音震慑了下去。
樊荣利脸上一热,气势已经有些萎靡,道:“你不要用艾伦司官来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郑鲍乘胜追击,道:“我管你吃不吃这一套!眼下现场的许多痕迹可能都因为他们的盲动而被破坏,这已大大地影响了破案的进程,审问时他们也亲口招供了这一切。既然你准许了他们去调查,那么他们在此案中就是法务人员。身为法务人员而故意违法,拖延侦破,我只关他们禁闭已算是重罪轻罚!请问樊警督,我说的对是不对?!”
樊荣利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想乘此机会讨好马程保,攀上这一条青云枝,谁想一个回合不到就败下阵来,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见马程保脸色不悦,向他扫了一眼,眼神冷峻,更是吓得大汗淋漓,双腿颤抖。
马程保久在场面混迹,晓得此事可大可小,既然眼下樊荣利已是靠不住了,事情又确实是己方欠妥,便不再适合以硬碰硬,于是放下了雪茄,慢声慢语地说道:“郑探长消消气,此事小女及其同学做得太也鲁莽。不当之处,还请郑探长能大人大量,多多包涵。”那马淑盈立即接口道:“爹地,你和这种人多说什么?!这件事情哪里是我们错了?!分明是他自己无理取闹!”马程保听了,不禁瞪了马淑盈一眼,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懂得什么!”
郑鲍见马程保主动讲和,本来也想给他这个面子,就此将事情结了,但见马淑盈刁蛮成性,若不赏她些教训只怕后面还要再来捣乱,于是说道:“马先生说的是!不过此事关涉凶案,而且巡捕房又已备底,另有照片口供为证,倘若就此虎头蛇尾而草草了事,恐怕一来不能服众,二来英人长官那里更是难以交代。”马程保道:“那依照郑探长来看,事情该如何收场才好?”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只要方法合情合理,马某必然答应照办。”郑鲍道:“他们都还是学生,涉世未深,也不多做深罚,便只追究主谋责任。将主谋拘禁十天,并责令一干人等今后不准再插手此案便可。”
马程保本以为郑鲍只是借机敲些竹杠,所以才会说什么“合情合理,必然照办”的话,言下之意是“只要你提的数字不太过分,一定照数送上”,却全然不料郑鲍竟然说出这样的办法,他当然晓得那主谋就是马淑盈,而自己方才又将话说的满了,饶是他平时见惯风云,这时也不禁有些局促,道:“这个……这个……恐怕……”郑鲍见状,追问了一句:“如何?这不过是小小惩戒,马先生不会有意见吧?”不待马程保说话,马淑盈却抢先说道:“行啊!郑探长这办法是不错的!”
这话一出,不仅郑鲍觉得意外,连带在场众人也都是一阵惊讶。郑鲍只以为马淑盈良心发现,却不想她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同学,故作沉思状,问道:“你们都回想回想,这主某人究竟是谁呢?”那些学生听她这么一问,都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一个女生领悟了过来,连忙指着一个男生道:“是他!是他!主谋人是他!”她指着的男生,正是郑鲍亲自审问的张舫。这女生一领头,其余人也都跟着喊了起来:“对!对!就是张舫,全都是他带的头!”
那张舫一见这情势,顿时大急,连忙辩解道:“不是……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马淑盈扮出一番大义无私的模样,说道:“唉!我说张舫啊……你平时就是不老实,总是出这些歪点子,还叫大家跟着你一同捣蛋。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么?这主谋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么?”那张舫见着马淑盈的模样,顿时脸如死灰,竟是一下跪在地上,哭求道:“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我真的……我真的……我……我要是我坐了牢,学校就会将我开除。我家穷,我爹娘是卖了田地来供我出来读书的,若是我被开除了……他们……他们……呜呜呜……”
那些学生或是站在马淑盈身边,神情漠然,不去理会眼前的一切,或是将头扭了过去,不忍心去看张舫的凄惨模样,但终究没有一个人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马淑盈得意的一笑,对着郑鲍道:“郑探长,现在主谋已经找出来了,你就把他抓起来,其他人都可以走了吧?”郑鲍看着马淑盈,心中五味陈杂,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马程保微笑着靠在椅子上,非但不认为自己女儿所为有何不妥,反而一副大为赞赏的表情,吸着雪茄烟,等着看郑鲍如何收场。一旁的樊荣利只得意的上蹿下跳,还暗中向马淑盈跷起大拇指。马淑盈见状,更是有恃无恐,道:“怎么?郑大探长你还不抓人么?”郑鲍心中暗想:“这丫头小小年纪,心肠与手段就已经如此狠毒,而其父居然还暗中鼓励,真不知以后会是如何模样。至于其余学生自是畏惧她的家势,又生怕惹祸上身,所以才不得不为虎作伥。”略一沉吟,道:“马淑盈,你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今日我就法外开恩,你们都走吧,以后若是再来捣乱,可就不是这么简单过关了。”
马淑盈“哼”了一声,道:“郑探长,你刚才不是说什么这个不能服众,那个不能交代么?怎么现在这么快就变卦了?你身为一个法务人员,怎么能如此儿戏呢?”郑鲍为了不给张舫带来麻烦,方才已经压制了自己的火气,却不料马淑盈还不依不饶,不禁双眉一挑,正要发作,却给马程保拦了下来,只听他说道:“淑盈!你这是什么态度?!郑探长已经宽宏大量,不做计较,你就别再小孩子脾气。别人敬你一尺,就当回报人家一丈。这些都是我平日教你的,怎么都忘了?”他深知马淑盈的小聪明伎俩究竟只是口舌之快,若是真的惹毛了郑鲍这个老江湖,吃亏的还是她自己,是以见好就收,及时出言制止。
马淑盈听父亲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继续刁蛮胡闹,对着郑鲍说道:“那就谢谢郑大探长的隆恩了!”说完,将头一昂,当先离开。其他学生则低着头,匆匆离去。而那张舫死里逃生,却不见有什么高兴,只是形如枯槁一般跟着。马程保走在最后,对郑鲍假意歉声道:“呵呵,她从小就被家里惯坏了,郑探长莫要见怪。”说罢,将雪茄咬在嘴里,蔑视一笑,大步而去。樊荣利眼见事情完满解决,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了地,他摄于郑鲍刚才的威势,也不敢继续争吵,随口说了几句维护了自己的面子,便让郑鲍快去办案。
郑鲍走出樊荣利的办公室,一众手下立刻便围了上来,询问结果如何。郑鲍照实叙说,众人听完,虽然对那马淑盈鄙夷万分,但想到能如此收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各自散去后,郑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坐下,还未喝下几口,忽然脑中一惊,暗想:“哎呀!我上次去那水神娘娘庙时,那庙祝说主持正好闭关不能见客,算算今日便是她出关的日子,我可险些把这事情给忘了。虽然李金凤的签条并非是在那小庙内所求,但是出现在其中的黑纱女人,以及庙祝故意扯谎之事,终究让人不能不有所怀疑。”他看一看钟,只见已经是下午两点,不再多加耽搁,连忙起身出了巡捕房,叫了黄包车向水神娘娘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