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吏。”故知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乌孙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180页。
古之述者,岂徒然哉!或以取舍难明,或以是非相乱。由是《书》编典诰,宣父辨其流;《诗》列风雅,卜商通其义。夫前哲所作,后来是观,苟失其指归,则难以传授。而或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误生人之后学,其为谬也,不亦甚乎!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209页。
于是考众家之异说,参作者之本意,或出自胸怀,枉申探赜;或妄加向背,辄有异同。而流俗腐儒,后来末学,习其狂狷,成其诖误,自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铭诸舌端,以为口实。唯智者不惑,无所疑焉。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213页。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况史臣注记,其言浩博,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盖摸拟之体,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异,二曰貌异而心同。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219页。
盖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嫱之面或有疵瑕,而寝其鉴也;虚空之传响也,清浊必闻,不以绵驹之歌时有误曲,而辍其应也。夫史官执简,宜类于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402页。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摘自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居士外集》卷九《原正统论》国学基本丛书本。
李延寿之书,亦近世之佳史也。虽于机祥谈嘲小事,无所不载,然叙事简径,比于南北正史,无烦冗芜秽之辞。窃谓陈寿之后,唯延寿可以亚之也?渠亦当时见众人所作《五代史》不快意,故别自私著此书也。但恨延寿不作“志”,使数代制度沿革,皆没不见。
摘自司马光《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卷六三《贻刘道原》万有文库本。
夫史者,国之大典也,而当职之人,不知留意于宪章,徒相尚于言语,正犹当家之妇,不事饔飧,专鼓唇舌,纵然得胜,岂能肥家!
摘自郑樵《通志总序》中华书局十通本。
百川异趋,必会于海,然后九州无浸淫之患;万国殊途,必通诸夏,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会通之义大矣哉!自书契以来,立言者虽多,惟仲尼以天纵之圣,故总《诗》、《书》、《礼》、《乐》而会于一手,然后能同天下之文;贯二帝三王而通为一家,然后能极古今之变。是以其道光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
摘自郑樵《通志总序》中华书局十通本。
本朝国书有日历,有实录,有正史,有会要,有勅令,有御集,又有百司专行指挥典故之类。三朝以上又有宝训,而百家小说松史与士大夫行状志铭之类,不可胜记。自李焘作《续通鉴》,起建隆元年,尽靖康元年,而一代之书萃见于此,可谓备矣。
摘自陈傅良《止斋文集》卷四〇《嘉邸进读艺祖通鉴节略序》四部丛刊本。
司马迁创本纪、世家,史法变坏,遂不可复。
摘自《叶适集·水心文集》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199页。
后世之论古今天下正统者,议率多端。自《春秋》后,史笔不知大伦所在,不过纪事耳,纪事而不明正理,是者非,伪者正,后世无以明其得失,诸吏之通弊也。
摘自郑思肖《心史》广智书局光绪三十一年版。
温公编阅旧史,旁采小说,抉適幽隐,会萃为书,劳矣;而修书分属,汉则刘攽,三国讫于南北朝,则刘恕,唐则范祖禹,各因其所长属之,皆天下选也。历十九年而成。
摘自《国朝文类》卷三二胡三省《新注资治通鉴序》四部丛刊本。
上(明太祖)谕起居注詹同等曰:“国史贵乎直笔,是非善恶,皆当书之。昔唐太宗观史,虽失大体,然命直书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千日言行,可纪之事,是非善恶,汝等皆当明白直书,勿宜隐讳,使后世观之,不失其实也。”
摘自《明太祖实录》卷一八吴元年夏四月壬子。
纪录体例,照得今次纪录,祗以备异日之考求,俟后人之删述,所贵详核,不尚文词,宜定著体式。凡有宣谕,直书天语圣谕诏勅等项,备录本文,若诸司奏报,一应事体,除琐屑无用,文义难通者,稍加删削润色外,其余事有关系,不妨尽载原本,语涉文移,不必改易他字。至于事由颠末,日月先后,务使明白,无致混淆。其间事迹可垂劝戒者,但据事直书,美恶自见,不得别以己意,及轻信传闻,妄为褒贬。
摘自张居正《张太岳集》上海古籍1984年版第492-493页。
《明史》关系极大,必使后人心服乃佳。《宋史》成于元,《元史》成于明,其中是非失实者多,是以至今人心不服。有明二百余年,其流风善政,诚不可枚举。今之史官,或执己见者有之;或据传闻者亦有之;或用稗史之亦有之;任意妄作,此书何能尽善?孔子圣人也,犹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又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当今之世,用人行政,规模法度之是非,朕当自任无容他诿。若《明史》之中,稍有一不当,后人将归责于朕,不可轻忽也。《大清圣祖仁(康熙)皇帝实录》卷二一八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十一月壬戌。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复,二曰均类例,三曰便铨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详邻事。其长有二:一曰具翦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无短长,二曰仍原题,三曰忘标目。叶瑛《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75页。
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也。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征。三书相辅而行,阙一不可;合而为一,尤不可也。叶瑛《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71页。
志乃史体,原属天下公物,非一家墓誌寿文,可以漫为浮誉,悦人耳目者。闻近世纂修,往往贿赂公行,请托作传,全无征实。此虽不肖浮薄文人所为,然善恶惩创,自不可废。今之志书,从无录及不善者,一则善善欲长之习见,一则惧罹后患之虚心尔。仆谓讥贬原不可为志体,据事直书,善否自见,直宽隐彰之意同;不可专事浮文,以虚誉为事也。
摘自叶瑛《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21页。
夫《春秋》作而后乱臣贼子惧,则《春秋》不可不作也。使孔子不安于心,亦避大恶,畏大忌,而不敢作,则乱臣贼子必无所惧,是孔子亦庸众无能之人而无益于天下者也,岂天之生圣人之心也哉!
摘自崔述《崔东壁遗书》上海古籍1983年版第844页。
窃谓后世之史,非独褒讥失当,用心不公,盖其所据者多出于后世之传闻,其详略杲否已无以取信,故曰:班固没,天下无良史,非激论也。
摘自张履祥《杨园先生全集》卷三○《读许集》同治辛未江苏书局本。
史书失实不可尽信,又况传者不及百之一二乎?文集亦视集之之人如何,尽有因所集而失其人之本末者矣。学者所以贵乎知言也,能知言方可读书论世。
摘自张履祥《杨园先生全集》卷三九《备忘录一》同治辛未江苏书局本。
秦之暴不在长城,隋之恶不在敖仓,元之乱不在治河,安石之虐不在八股,惟其人既得罪万世,则虽有功于天下者,世亦且罪之。故为治当正其本而务其大。
摘自《清朝经世文编》卷一一陈鹏年《偶记》光绪思补楼重校本。
(第四节)史家
(晋)赵穿杀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慼。’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摘自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662-663页。
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摘自《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299页。
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通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摘自《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300页。
史才须有三长,世无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长;谓才也,学也,识也。夫有学而无才,亦犹有良田百顷,黄金满籝,而使愚者营生,终不能致于货殖者矣。如有才而无学,亦犹思兼匠石,巧若公输,而家无楩柟斧斤,终不果成其宫室者矣。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加,所向无敌者矣。脱苟非才,不可叨居史任。自夐古已来,能应斯目者,罕见其人。摘自《旧唐书·刘子玄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173页。
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摘自浦起龙《史通通释》上海古籍1978年版第237页。
朱敬则请择史官,上表曰:“国之要者,在乎记事之官。是以五帝元风,资其笔削。三王盛业,藉以垂名。此才之难,其难甚矣。何以知其然?昔平王东迁,历年六百,齐桓之九合天下,晋文之一战诸侯,秦穆公远霸西戎,楚庄王利尽南海,礼乐文物,阒尔无闻。今之所存,独载鲁史。向若鲁无君子,记传则遗,雄霸远图,必坠于地,可不惜哉。
摘自王溥《唐会要》中华书局1955年版第1100页。
古之王者,代有史官,以日系月,属词比事,举而则书,用存有法。事而不法,是谓空言,盖贬褒之重慎也。自非经术文雅,进德修业,出忠入孝,匡俗佐时,为朕宝臣,有邦良辅者,孰可综核班纪,发挥苍籀。
摘自《唐大诏令集》卷五〇苏《张说等监修国史敕》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263页。
(唐高宗曰)修撰国史,义在典实。自非操履贞白,业量该通,谠正有闻,方堪此任。所以承前纵,居史官,必就中简择,灼然为众所推者。
摘自《唐大诏令集》卷八〇《简择史官诏》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467页。
古之良史,其明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足以适天下之用,其志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足以发难顕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史职之重若此。
摘自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卷一一《辞免修史状》四部丛刊本。
上谓宰臣曰:“近览《资治通鉴》,编次累代废兴,甚有鉴戒,司马光用心如此,古之良史无以加也。
摘自《金史·世宗中纪》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75-176页。
马氏作《文献通考》,虽欲博通古今,但杂而不精,胸中元无权度,故断制多差。
摘自胡居仁《居业录》卷三丛书集成本。
史之职重矣。不得其人,不可以语史;得其人,不专其任,不可以语史。故修史而不得其人,如兵无将何以禀令;得人而不专其任,如将中制,何以成功。苏子谓史之权,与天与君,并诚重之也。
摘自焦竑《澹园集》卷四《论史》金陵丛书本。
克里提亚斯正当你们和其他民族在经历通常的间隔之后,开始掌握文字与文明生活的其他要素时,洪水之祸自天而降,淹没一切,只留下你们当中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于是,你们被迫像儿童那样,一切重新开始,对古代所发生的事情和在我们或你们中间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摘自(古希腊)柏拉图《蒂迈欧》23A。
在许多方面,未来将与过去相同。
摘自(古希腊)亚里士多德《修辞学》1394a8。
每一个人、每一种政体或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经历发展、兴盛和衰落的自然过程。
摘自(古罗马)波里比阿《通史》Ⅵ,51。
我们父辈的时代不如其祖先的美好,我们又劣于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后代又将更加邪恶。
摘自(古罗马)贺拉斯《颂诗》Ⅲ,6。
有两件事你要牢记在心:一件是,一切来自永恒之事物都是同形的而且在一个圈子中绕,因此一个人在一百年还是在二百年:还是在无限期间内来看这些相同的东西,是没有什么分别的,第二件是,活得最久的人和死得最快的人所失去者正好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