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逆转
回到寝帐，埃西亚立刻对我说道：“公主殿下，到时候正式开战的话，还是请您坐镇后营吧！”
“为何不能去前线呢？”我不以为意。
“这太危险了！”
“埃西亚，你知道这场战役对我的重要性，一旦输了，哪怕我能保命，依然是一无所有，因此，现在的我，必须要改变过去那个懦弱无能的形象，能有多少底牌我就要亮多少，我并没有第二次的机会，生死荣辱都在这一战！”我死在这里，是我的命，怨不得任何人，若我能活下去，则是我真正的重生，到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既然公主已下了决心，那么，我会保护在公主的身边，确保公主无恙！”埃西亚语气坚定，不可动摇。
“谢谢你！”尽管这三个字并不能表达我全部的心情，但这样的场合，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昔罗有消息么？”我不由得问道。
“目前还没有！”
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吧，这个世上，我关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埃西亚沉默了许久，缓缓叹道：
“校场上，我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公主若是男子，鄯善的兵马大元帅也当得，只可惜爷爷没有看见今天这一幕，否则，他一定会发现自己错了，纵使是女儿身，公主殿下也完全有能力统率千军万马！”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轻声说道，大将军对我的期待，我会去实现的，一定！
“殿下！”一道声音从军帐外传来，孟都将军掀开帘子走进军帐，对我行了一礼，“殿下，中军帐正在召开战前最后一次会议，所有副将以上军衔者都在等待公主的训示！”
这支军队虽然隶属于孟都将军，但自从我正式以公主身份督战之后，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就是我了，哪怕作战的计划早已拟定好，依然也要以我的名义发布下去才算顺理成章。
我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吧！”
中军帐内将领云集，互相争论十分嘈杂，一见我的到来，帐中立刻安静了下来，无论他们曾对我这位不受国王重视的二公主抱持怎样的态度，此时此刻也只能认定我这么一个精神上的核心，也或许，如同埃西亚所言，自今天校场的阅兵之后，夕城公主已经不再是那个怯懦而毫无主见的小女子！
埃西亚参军只有几个月，所以军衔不高，但鉴于他的贵族身份和钦查大将军这层特殊关系进出中军帐，将领们也没有惊讶。
“诸位不必过于拘束，打仗的事情，依然由孟都将军指挥，我只是旁听罢了。”我内心的不安定分子虽然已经开始翻腾，但我决不会自大得以为自己真是战争的天才，能够真正的去指挥这一场战役。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报！”一名侍卫长匆匆进入大帐，“索兰大将军的前锋骑兵一万人已经到了大营，由苏安将军指挥！”
伴随着侍卫长的通传，不多时，整个大营开始振奋起来，索兰的援军虽然只有１万人，但在士兵们心中掀起的积极效应是不可估量的，我的那番慷慨陈词虽然极具诱惑，但只是空话罢了，而这一万骑兵确确实实的可以分担五分之一的压力，而更能鼓舞人心的信息则是索兰剩下的四万步兵正在奔赴此地，何时会到达不重要，有了这么个盼头才会有战下去的信心，虽然历史上不乏以少胜多的战役，但更多的时候，兵力的雄厚依然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因素。
“公主，是否传召苏安将军？”孟都将军低声向我询问。
“传吧！”
苏安是索兰旗下的重要将领，又是带兵来援，自然应该召见，我思考着要怎么对待此人，毕竟，索兰是明姬的人，如果处理得不好恐怕比不来还要糟糕，这个苏安，会不会对我发难呢？我拿不定把握。
“放心吧，如果他敢无礼，我会杀了他！”埃西亚在我耳边悄然说道。
我也压低了声音，“先看看他的反应再说吧，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在孟都将军的带领下，一位与孟都将军年纪相仿的中年将军走进了大帐，这位就是苏安将军，与孟都将军同属鄯善国十二位将军之一，地位仅在五位大将军之下。
“末将护驾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
眼看着恭敬的跪在我面前的苏安，我不由得一怔，我心中已经想好了无数应对他发难的举措，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出牌。
“免礼！”我不露痕迹的淡淡说道。
“索兰大将军得知公主在前线，十分焦急，只因雨天路滑，耽误行军路程，只得令末将带领一万骑兵快马加鞭赶到前线，剩下四万步兵也在赶路，预计明晨可到达云滩，请公主恕罪！”苏安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我不由得看了看身旁的埃西亚和孟都，他们两人眼中也满是疑虑，这个索兰，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
“世事也有不尽如人意之时，索兰将军临危应变作出了最妥善的决定，功在千秋，何罪之有呢？你说，是不是，苏安将军？”我语带双关的敲击着。
“公主殿下说得是，殿下派遣大神官阁下一番训斥如醍醐灌顶，我等愿戴罪立功，为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苏安的这番话说出口，帐中一片哗然，谁都知道大神官是仅次于国王的存在，是这个国家的精神领袖，明姬公主多年来试图拉拢大神官，结果只落得一个暧昧不明的回应，如今卡罗尔以我的名义亲自前去训斥索兰，立场表露无疑，区区一个夕城公主只是一个空架子，但是再加上大神官的势力绝对可以与明姬一争高下！
我心中不由得苦笑，我应该想得到才是，索兰是明姬一手提拔起来的，若是没有足够的压力，断然不会站在我这边，而眼下的我，自身尚且难保，如何逼迫他？放眼整个鄯善国，恐怕，也只有地位仅次于国王的卡罗尔有这样的能力了！
众人心中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也罢，能够让他们产生这样的错觉在当前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恩威并施的打发了苏安，军事会议正式进行，如何分兵，如何布阵这都不是我思考的范畴，我的脑海里只有那位神秘莫测居心不明的大神官。
卡罗尔，他究竟想做什么？给我带来玉牌的是他，以我的名义给索兰施压的也是他，这是在帮我么？帮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联想今日种种，一切事态的发展竟像他安排的一样，那么，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他算计的？鸿的死，是否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在心中暗暗立誓！
“公主？”埃西亚在我身边小声提醒。
我这才收敛了心神，只见军事会议也差不多进入了尾声，孟都将军与诸位将领已经确立了最后的布兵方式。
8月的鄯善国正是多雨的季节，原本下游应该河水泛滥，若是如此，倒也算是天险，遗憾的是上游天然形成的达旺大坝却阻住了大部分的水流，云滩水深仅是齐腰而已，可算是敌军最佳的渡河所在，这也是为什么孟都将军从一开始就驻扎在此处的原因。
附近数里的河岸上修筑了防御工事，四万大军严防死守在云滩西岸，百里之内布置瞭哨，剩下一万人作为第二梯队以防敌军从其他水域渡河夹击，若是能坚持到明天清晨，索兰将军的援兵到达的话，战局就可以改变。
鲁克的军队始终没有消息，自昨夜边城失守之后，孟都将军先后派了五名斥候传信，但直到此刻，5名斥候没有一人回到大营，就在孟都将军准备派第6人之时，我长叹一声：
“不必了，他是不会来的！”回想当日月亮城的前因后果，我不难明白事情的真相，待此战过后，如果我活着，我会亲自前去算总账，月亮城5万将士的总账！
其实，孟都将军心中也有了答案，只是不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罢了，见我如此说，他也没多问，务实是他的优点，已经发生的事情，追究也没有意义，倒不如专心应对当前的困境。
前方的瞭哨回报，越过月亮城向云滩进发的疏勒大军全部兵力大约是12万人，已经在距离云滩东岸不足３０里处休整，大战一触即发。
12万，听到这个数字，中军帐内的所有将领都有些恻然。
钦查大将军手下的将士不愧是鄯善国最强的精锐，在城破之后即便是全军覆没也让敌人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如果他有相等的兵力，霍普只怕早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了，或许，这就是钦查大将军被誉为西域战神的原因吧！能够常胜的不一定就是战神，但真正的战神即便是处于最不利的状况，也能让最后的战局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前进。
如果，云滩的我们在无险可守的情况下面对敌人完整的20万大军，那么这场仗，不用打，胜负已分，而现在，钦查大将军在那么突然那么艰难的情况下都解决了近一半的敌人，已经有了准备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退缩不前呢？
当这一消息传下去之后，不意外的，整个大营里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战意，即便是钦查大将军已经不在了，所有人却都能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钦查大将军和月亮城的将士们拚着一切死战到最后一刻并非是匹夫之勇，他们为的是最后的胜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5万铁一般的将士与我们同在，我们不能输，我们不会输！
“暗探回报，疏勒的大军并没有分兵夹击的意思，看样子，是准备集中优势兵力一举荡平我方！”孟都将军在我身边解说着局势。
“分兵的话，人数处于劣势的我方或许就会陷入顾东难顾西的尴尬局面吧！敌军的主帅为何会放弃最有利的战术呢？”这段日子以来，常常跟随在钦查大将军身侧，对于用兵，我多少也有些了解，如果我是霍普，我一定会分兵突袭，虽然麻烦，但绝对保险！
“正常情况下，一般的将领都会采取分兵突袭，霍普本身的才能是没有问题，但是，月亮城一战对他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而且，他也许知道我方兵力严重不足，认为可以一举击破，所以才会使用速战速决的法子吧”孟都很小心地把握着分寸，至于霍普如何得知我们兵力不足，孟都不说，我心里也有数。
“拖倒明晨，将军有几成把握？”我也不拐弯抹角。
“我军已经做足了初步的防御，士气正盛，敌军经历血战尚未恢复元气，哪怕兵力不足对方的一半，末将依然有绝对的把握撑到明晨！”以平民身份在三十余岁的年纪就打破了鄯善国非贵族不封将的惯例，孟都将军的军事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能如此肯定，那么，自然是没有问题。
“如此，便有劳了！”
士气啊，难道，眼下的我们，只能依靠这个虚幻的光芒作为最后的底牌么？看着孟都将军离去的背影，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以现有的兵力对抗疏勒的十多万大军在人数上已经吃了亏，地利上，我军又不占太大的优势，除非．．．
除非有一件能够彻底扭转战局的突发状况……
正午之时，疏勒的军队已经到达了河东，未作任何休整，８万的先头部队立刻投入了战斗，余下４万多人则留守在后方，如孟都将军所言，敌军主帅霍普大概知道了我方兵力不足，连打探我军虚实的暗哨也省了，想必是自信能够一举夺下这场胜利吧。
黑压压的敌军涉水而来，战局异常惨烈，鄯善的将士们守住河岸，不肯后退一步，死死的将敌军堵在河中，一旦让敌军掌握了河防，十多万的疏勒军队将顺利过河，每一个鄯善的士兵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云滩喊杀之声冲天，彩虹河之水也被染成了红色，战斗从正午一直打到了日落，敌军以优势兵力持续了半日的进攻毫无成效，恼怒之下的霍普终于动用了全部的兵力。
以４万对抗８万力保防线不失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如今敌军再加４万多兵力，使得我军的防线一度几乎崩溃，纵使孟都将军在敌军倾巢而出的同时也将剩余的１万人顶上了战场，但双方相差过于悬殊，战线一度被压后了十几米，然而，也就是这么的十几米，鄯善的守军再也不曾后退一步！
值得庆幸的是，云滩战线无法容纳近20万大军厮杀，以至于敌军人数虽众却不能有效的投入战场，前方的人已经到了河西，后方的人依然在河东无法下水。
战前的会议上，孟都将军就曾说过，如果疏勒人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打法，我军就不必瞻前顾后，只管杀掉前方的敌人就是了，虽然这种车轮式的人海战术给我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我们所能遇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惨烈的战斗持续到了深夜，双方的厮杀声没有半点减弱的势头，双方的将士们已经十多个小时水米未进，但没有人会退缩，饥饿疲乏早被扔到了天边，眼前是一个个倒下的生命，每一个人都红了眼，如何杀死眼前的敌人以及如何不被眼前的敌人杀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云滩的战场有孟都将军指挥便足够了，我手里提着一盏未点亮的灯笼，目光始终盯着南方。
午夜时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从云滩以南的某个地方缓缓升上了天空，我知道，我要等待的讯息已经传回来了！
“传令给孟都将军，我军后撤５０米，占据高地，让疏勒人全部下水！另外，把我手中这盏孔明灯点上！”
“是！”守护在我身边的侍卫遵令点起了孔明灯。
我静静的看着孔明灯冉冉升上天空，不久前，我与埃西亚的对话回荡在耳旁。
……
“埃西亚，云滩的上游，是达旺大坝对吧！”
“是，公主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如果，达旺大坝突然没有了，那么，上游的蓄水会在那一瞬间冲向下游，那个场景，一定很壮观吧！”
“公主的意思是？”
“哪里能够找到足够的火药？”
“云滩以南50里是土门城，应该可以征调一些！”
“土门距离达旺大坝有多远？”
“３０里！”
“立刻从这里出发，去土门筹集火药然后到达大坝需要多少时间？”
“午夜时分应该可以准备好一切到达目的地”
……
一切就如同我算计的那般，随着我军的渐渐后撤，疏勒人感觉胜利女神向他们敞开了双臂，殊不知，死亡之神也在向他们招手。
伴随着远方轰隆一声巨响，我仿佛可以看见达旺峡谷万丈洪涛飞泻的场景，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冲天的浪涛已经奔流而来，荡平了整个云滩，月色下，不久前还是黑压压的一支军队，片刻之后，只剩下汹涌的洪水翻腾，包括云滩在内的彩虹河下游水位均骤升了两米多！
看着眼前这一幕，鄯善与疏勒的军队惊呆了，就连早就知道我计划的孟都将军脸上也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待众人回过神来，双方的表情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鄯善人是惊喜和庆幸，疏勒人则是恐惧与绝望。
已经渡河的疏勒人即便侥幸没有死在洪涛之下，也不可避免的成为鄯善军队的刀下亡魂，尚未渡河的疏勒残兵则仓皇逃窜，不足万人的它们已经失去了战下去的勇气……
我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光，有人说过，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一个消逝的灵魂，那么，鸿又是那一颗星呢？他现在有没有在看我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得很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只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让我依靠着尽情的宣泄，所以，我不能哭，也不会哭，我只会笑，笑着面对所有的敌人，今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以５万的兵力击败了敌军的１２万人马，同时也付出了己方伤亡近一半的代价！这场战役的将以其惨烈程度和战局的逆转在西域的战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只是，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
一夜之间，我的手上沾染了１２万人的血，１２万，相当西域一座大型城市那么多的人，是被我所杀，满地的尸横遍野，都是我下令炸毁达旺大坝带来滔天洪水的结果。
我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别人逼我的不是么？不久前的誓师典礼上，我不是也曾冠冕堂皇的说过，打仗是为了保护国家保护亲人保护自己吗？
可是，再华丽的词藻也不能掩盖有很多人死亡的事实，曾经的我无意于伤害任何人，只是别人夺走了我太多的东西，所以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我死后因此而被打入地狱，我不会争辩，敢做就要有敢当的气魄，这是我的罪，我心甘情愿的背负这些，甚至更多！
只是，无论我毁天灭地，倾我所有，却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深爱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