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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春雾和大佛

面对着春天的雨雾,就很想到大屿山去走走,去看看这已经有一二十年不见了的比香港还大的岛屿。

现在它是更大了。比半岛上的启德机场要大的赤鱲角机场正在兴建,尽管争吵声环绕着它在升起,但争吵归争吵,这机场总是要在九七或稍后出来为香港担负一个重要的角色,那是改变不了的局面。

大屿山在我的心目中更大,还因为有一座青铜大佛在宝莲寺外、木鱼峰上升起。那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露天大佛,可以为香港增加骄傲。

我的眼前就有这大佛。朋友送我一张大佛的雾中照片,莲座以下,十分清晰,莲座以上,一片朦胧。但趺坐的佛身,隐约可见,竖起的右掌似在向下界的我招呼,莫非在呼唤:皈依我佛!朋友却说,那只巨掌蓄着巨大的温柔,像在抚摩众生的头顶,像在温慰众多的人心。

细细凝视,大佛若隐若现,似朦胧又清新,看着看着,我渐渐沉入这佛的境界中去了。

我喜欢这境界,但无意皈依。我可能是爱佛的,我依然不信佛。就在这时,我听说一位老朋友近年也信佛了。

“烈士暮年宜学道,才人老去例逃禅。”烈士、才人,都和我不相干。我敬仰他们,也只是“高山仰止”。正像我敬仰高僧,如弘一。我也喜爱佛法并不高的僧人,如曼殊,对他的喜爱是在佛法之外。

我因此思索,为什么颇有人暮年学道,老去逃禅呢?日暮、年老,一个“逝”字容易把阴影笼罩于人,容易把消极流荡人心。过去和眼前的种种,已经无法改变,而茫茫来日,也已经无力掌握,放弃和逃避,就很可能是不容选择的选择了。

有人因此迷信。我听说曾经一身具有“四个伟大”的人,晚年也很迷信。这曾使我一惊,但还是信其有了。他也是凡人,也有感到无力回天的时刻,也有时不我与的叹息。他的晚年迷信固然可笑,却也并非不可理解。

我们的一点消极也就更可以理解了。

我不隐瞒自己的消极,虽然并不想扩散这消极,去影响未来的日子还多的人。

我想把我的消极论只限于晚年。当来日还多,就还是应该积极对待。有道是“无情何必生斯世”?消极又何必生斯世?生,就应该积极;死,才是消极,接近死亡,才可以消极。

我而且是敬佩那些面对死亡也能积极的人。视死如归,就是积极;与死搏斗,与病搏斗,就是积极。在这方面的勇者,也是志士,也是仁人!敬佩还来不及,菲薄就不会有了。

我有我的消极,但不迷信。我笑那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和他以下的一些坚定的信仰者的迷信。

我不迷信,但我欣赏青铜大佛的朦胧境界。我想,我欣赏的是美,佛的美,雾的美,朦胧的美,缥缈的美吧。这美在佛法之内呢,还是佛法之外?

我想到大屿山去,想到木鱼峰去,想到我佛的跟前去。我是香港人,青铜大佛是香港的。

我说他是我佛。

一九九四年三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