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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丹青是灿然的,不朽的——怀念林风眠老人

在离别了快十年的人当中,最希望再见到的人之一,就是林风眠老人了。这希望如今已是破灭。

风眠老人离我们而去,是出人意外的,是使人伤心的。

九十多岁的人了,他的大去为什么还会出人意外呢?也许和他的形象有关,他虽然清癯,却颇为清健,一点也没有龙钟的老态,说话清爽,行动利落,并不使人感到是一枝风前的残烛。

也许又和他的作品有关,他的画从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还没有见过),总是保持着喜人的清新,虽然晚年所作的风景人物明显的带着苍劲。苍劲,而依然不失清新。至于那些仕女以及裸女,就更是青春与清新了,使人想不到那是八九十几的人画出来的。

他是二十世纪的同龄人,我们曾经希望他至少能活一百岁、一百零一岁,能够跨过整个旧世纪,进入新世纪,那多好!我们又不是没有百岁或百岁以上的老寿星,就是这样的老画家,也有。我们因此伤心了。何况他又是那么好,那么对我们好的人。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大画家,真正够得上称为大师的大画家。不认识他的人恐怕很难相信他具有大师的大,因为一点也不像,一点没有什么大架子。他是平易近人的,平易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他是朴素的,朴素得就像一个土老头,光秃的脑袋,没有什么洋味的衣衫,真有点土。除非你细细领会了他的一言一动的精神风貌,才会有不平常的感受。由这而有了这一步的认识,就会懂得这是人们爱说的平凡的伟大。

平易近人是那么好,他对我们一家也是好得出乎意外。一家三代人,两代人都出了事故,他总是很关心,像关心自己的子侄、自己的孙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慰问:身体好的时候,亲自上高台到我们家里来;如在病中,不是自己亲自打电话来就是要冯叶(他的义女)打电话来。逢年过节,总是少不了好些礼物。如果去探望他,请他出去吃一顿饭,他也是“认真俾面”,欣然命驾,而且还由他付钱。许多人都知道,他在香港这十多年,有如隐居闹市,一般应酬往往是婉谢的。说他到老也不失赤子之心,见了带去的不到十岁的小孩特别高兴,这也许是一点点原因,却绝不是全部。他对我们的好处,真是“最难消受老人恩”!又要想到他的平易近人,正是这样,我们不到十岁的孙女也敢班门弄斧,敢在他面前画起“给林公公拜年”的画来了。

“林公公”真是好脾气的人。好脾气却不是没有犟脾气,有些事情他不愿去做,你再求他勉强他,他也决不会做。这里就不想举什么例子来证明他的有所不为了。

有可不为而后有所为。

倒想举一个有可为的例子。“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把自己几十件精心的作品浸在浴缸中捣成纸浆,倒在抽水马桶里把它冲掉。但“十年”过去后,他说起这件事时是显得并不平静的,有一点轻微的激动。听的人有更大的激动。这也显出他的犟脾气,一个石匠子孙坚如铁石的脾气。他的祖父是雕刻墓碑的石匠,父亲是画师兼这样的石匠。

还是看看他的《自述》好:“我出生于广东梅江边上的一个山村里,当我六岁开始学画后,就有热烈的愿望,想将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表达出来。后来在欧洲留学的年代里,在四处奔波的战乱中,仍不时回忆起家的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远的松林和屋旁的翠竹。我感到万物在生长、在颤动。当然,我一生所追求的不单单是童年的梦想,不单是青年时代理想的实现。记得很久以前,傅雷先生说我对艺术的追求有如当年我祖父雕刻石头的精神。现在,我已经活到我祖父的年岁了,虽不敢说是像他一样的勤劳,但也从未无故放下画笔,经过丰富的人生经历后,希望能以我的真诚,用我的画笔,永远描写出我的感受。”

这不是《自述》中的一段文字,是它的全文,还不到三百字的全文。简单明了,清爽利落,却又有诗意。文风也有林风——林风眠风格。

林风眠风格是包含着整个林风眠的人格、文格和画格的。作家画家,主要是画格,当然,画家也是人,首先是人格。

画家黄永玉说:“林风眠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包括他的艺术,他的人格。”又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

美术评论家黄蒙田提出了“林风眠风格”。

作家黄俊东还强调过:“林风眠就是林风眠”。

是的,林风眠就是林风眠。

就是林风眠。看他的画看得多了的人,一画当前,一看,就知道那是林风眠了,不可能是别人的作品。如属伪作,那是看画的人眼力不高,是另一回事。

林风眠的风格是突出的。他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我是外行,不能清清楚楚说出什么中国传统、西洋表现主义、后印象派以至野兽主义……我只知道,这是林风眠。

“这到底是中国画还是西洋画?”我不管,就知道这是林风眠。一定要说,我还是要说,是中国画,吸收了西方精华的中国画。

“好像西洋画的味道重。”你看那他很爱画的仕女,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他也爱画的戏剧人物,是中国风味还是西洋风味?那风景中的山峦,是不是可以读出一些黄宾虹的味道来?那几头白鹭的两只双翅,是不是中国式的气韵生动、飘然有力?

当然,那些“此中有真趣”的静物,那些饱满得要溢出画面的花朵,那些绿满池塘的白莲,那些红得像在燃烧的秋林,那些“枝头亦朋友”的小鸟……都是传统中国画里看不到的。看不到却应该知道,那是林风眠在中国的宣纸上,用中国的笔墨和颜色画出来的水墨画。尽管有些看起来有点像油画,却不是油画。

这许许多多,既有旧的传统,也有新的技巧,浑然一体,而成新趣。这就是林风眠之所以为林风眠。这就是林风眠就是林风眠。

没有见到风眠老人以前,早就见过他的画,早就喜爱了。在认识他以后,就逐渐有了几张他的画。有些是买的,有些是送的。

有一次他要送画给我,拿出一些画来给我自己选。我想要都不好意思要,他一定要我挑选,我终于选了一张小幅的风景,他却又硬塞了一幅白莲给我。我在半推半就下又喜不自胜地收下了。这礼不轻,老人的情意真厚!

我喜欢他的莲塘,也喜欢他的杨柳岸。我喜欢绿,它们都绿得化不开,尤其是莲叶的绿意。杨柳的绿是杂有深深浅浅的黄的。

柳岸清新,暮天下的海岸却是浓重的灰色,灰得近黑,黑得引人走入了一个风雨欲来的境界,使人想去迎接那风雨。

江头白鹭,那是“俊逸鲍参军”(杨柳岸因此是“清新庾开府”了),大有“平生飞动”意。

枝头小鸟,有时鸟如叶(当然也可以说叶如鸟),像是在迎接满带露水的朝阳,也迎接小朋友或大朋友来作检阅。

小鸟有稚趣,画家有童心。那些娴静的仕女有青春之美,画家把她们画得更美。古典的味道很重。衣衫上着的粉总使人要想起曼殊的诗句:“蝉翼轻纱束细腰。”裸女是现代的。那丰满的线条使人感到画家在巴黎学艺术的日子所取得的高成就,也使人要想起中国古代的诗教:“乐而不淫”,只是美。

舞台人物有中国古典,有西洋技法,是很好的中西结合吧?如果不说它“洋为中用”。

还有那《痛苦》中的人物、《噩梦》中的人物、那些人生舞台上的人物,也是用西方的艺术方法来表现的。也表现了画家并不在象牙塔中,而在十字街头。

当然,他也流连风景写山川,有一幅风景在错落的山峦中,处处鲜红如火一般的渲染,应该是秋林红叶吧。那流火似的红,红得叫人心动,血脉喷张。留下了使人久久不能忘却的鲜明的印象。

那些静,室中桌上的静物,那绿色的鲜果,是绿色的引诱。

那些花,瓶中盆里散开如团的花,是生命的开放,使人心花也开放。

……

数说了这许许多多,原是想说出我特别喜爱的一些画幅,谁知一下笔,就禁不住把风眠老人多种多样的画都罗列出来了,很难说出最喜欢什么,它们使我无法偏爱。算了,只好这样了。

虽曾打算有机会去听老人谈他的人生经验,他的艺术经验。也许可以纪录下来,把他的艺术世界的精髓留给后人看。他对我谈过三原则,作画一定要有民族的精神、现代的风貌和个人的风格。

本来以为他活到百岁也不难。日子还有的是。

现在,他是溘然,我们是黯然。

丹青是灿然的,不朽的。我又想起他那《风景》中群山间如火的鲜红,那是灿然的。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六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