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风雨华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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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母子英雄

黄河口岸畔小镇。

日上三竿的时候,小镇就如同着了火,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白亮亮的日头烤成了热烙铁,穿着薄底麻鞋走不出三、五十步,便会被烫得呲牙咧嘴。空中没有一丝风,拿蒲扇随便呼嗒几下,竟煽起一股热哄哄的气浪在脸上,于是,人们慌慌张张地相互通知又似询问:“今年这天是要怎么的?不让人活了是不是?”

旱魔来势凶猛,可小镇今日逢集,为生存计,大街小巷依然行人如蚁。穿一件白褂子插入这人丛中,片刻便会沾满手印胳膊印。被挤的人淌着一身身臭汗又去挤别人,被挤的别人便骂骂咧咧:“连年刀兵,这人怎么就是不见少了你说。”

一只狗趴进烂泥塘中避暑,鲜红的舌头探出尺许,它的耳朵向后紧抿,小镇上嘈杂的声音更让这天气发燥!

赶集的人流中踱着两个与众不同的汉子,这两个汉子旁若无人地信步走来,拥挤的人很自觉地为他俩让出一点空隙,哪个也不忍自己汗涔涔的身子去沾人家那华贵的衣服!两条汉子更与众不同的是,他们手中不是摇着只有颇具身份的人才能摇的纸扇,而是每人的掌心托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夏日里说起冰来,那可是来之不易,须在数九寒冬里把坚冰切下,用上好的丝棉紧紧包裹住,不让它透一点空气,再把这包起来的冰埋在丈余深的黄土地下,明年天热时取出。取的时候要一次取出,一次食用,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乡下人吃不起,小镇当然不可能有这宝贝,去能存得起冰块的县城里酒馆中吃一盘冰(俗称水晶果),要花去五头牛的银子!如此炎热的夏天,手托冰块任其融化,那要多大的派头。

然而再细看,他们手中的冰块在烈日下只是淡淡地飘着雾气,并不融化。这地方离县城百十里地足有,从县城手托冰块到这小镇,能使它不化,外行人未必晓得究竟为什么,而内行人打眼一看,则知道此二人各怀避暑内功,且端的是高超!

俩汉子已踱到集市中最热闹的所在。

年岁稍小一点的那个舔一口冰块儿,其姿态矫揉造作,如同大家闺秀:“兄长,你看这西瓜,倒像是怪新鲜……”

卖瓜的小贩一见来了生意,费力地咽下一大口粘痰,高声喊道:“西瓜甜掉牙啦,不甜连摊砸啦!”

“嗯?再甜不也就是个西瓜嘛,怎么就甜掉牙了?这位老哥讲话好没道理。”年纪略大一些的汉子不以为然。

小贩是干什么的。他听出俩贵人都不是当地口音,这才是挨宰的对象,那兴致更高了:“这位爷,您尝一下。不甜,算我白送怎么样?”

“尝一下?烂了的却不能要钱。”

“怎么会呢。”瓜贩子仰天大笑,“我这瓜是早晨顶着薄露摘的。”随便搬起一个瓜,约有八九斤的光景,递过来。年纪略长些的汉子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托住那瓜:“你就在我掌心里剖开就是。”话音未落,众人瞧那瓜时,已在汉子的掌中变了颜色,汩汩的汁水顺着手指缝里往下淌,是个烂瓜!

汉子又随意抓起一只:“这只也烂了。”片刻,扔了一地烂瓜。

西瓜贩子只吓得面无人色,知道是遇上了高人,忙“扑通”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爷爷、爷爷,俺的亲爹亲爷爷!小的肉眼凡胎,不知是天上神人下凡,求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可怜俺家中有六十岁的老娘,眼睛还瞎了一只……”

“起来,起来嘛。”年长一些的汉子伸手朝跪着的人象征性地一托,距对方至少三尺有余,而再看那西瓜贩子,却似有双无形而极其有力的手将他强行拽起来,又强行按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既然你是这样的一位孝子,瓜虽然不买,银子是少不了赏的。”从怀中掏出一锭元宝,“叭”地一下拍在西瓜案上,回头对同伴说:“兄弟,咱们走。”

当然有许多好事的人聚来围观,那硬梨木做成的案子,即使狠劲一刀剁下去,也顶大两分深浅的口子,可是这位爷把元宝只那么轻轻一放,那本来在习武人眼中软塌塌的银元宝竟然像钢铁遇上豆腐似的,整个嵌进了瓜案中,恰似镶了一幅元宝图案,抠都无法抠出。而这梨木乃是上等的硬木,平时想把一根钢钉钉入,那也要相当的功夫呢。

围观的人个个呆若木鸡:这怎么会是凡人呢,分明是上天派下来的大神!

那两个外地汉子,全然不顾众人是多么的惊叹,他俩怡然自得地继续前行,甚至连回头看一眼大家的反应都没有。来到一个绿豆摊前,听卖主一个劲地夸他的绿豆如何如何好,年长些的便问:“你这绿豆能出芽么?”

“嘿,这位爷,您真会开玩笑。您瞧瞧这豆儿,一粒是一粒,眼下虽然不是吃豆芽的节令,可咱这绿豆绝对生得出豆芽儿来。若有半句假话,所有绿豆全部奉送。”

“我要这烂东西做甚。”年长汉子冷冷地笑道,随手抄起一小把绿豆,另一只手将冰块儿给同伴拿着,空手往绿豆上这么一碾,看这绿豆时,简直如同粉末一般,纷纷扬扬顺着指缝里淌下来,见小贩一时呆了,两个人越发得意,你一捻,我一吹,绿豆上蒙了厚厚的一层面末儿!

他们捻一下,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一次,俩外地人好不得意!

可是,这俩外地人突然把笑僵在了脸上。

此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个汉子只顾卖弄自己的功夫,却不防身后有人悄然下了手,趁他们捻一下绿豆,在身后就撩一下他们的绸缎衣衫,那衣衫竟然如洇透了的纸一样,一戳一个洞,一撩一道沟!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后出他们丑的竟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孩子白生生,胖嘟嘟,样子煞是可爱,大热天,却穿一身红衣裤,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外地人回头瞧见这孩子,才明白大家这回真正嘲笑的是他们俩,这还了得!年轻些的汉子满面羞恼地问了声:“谁家的娃娃没看住,坏了我们的衣衫”,就伸手来抓那孩子。凭汉子刚才对付西瓜、绿豆那样的功夫,若是捏到那孩子,不须用力,准会变成一堆肉泥,围观的人群中不由发出“啊”的惊叫,几乎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睛!

然而,年轻些的汉子却没能抓住那小孩。

这小孩灵活异常,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只见他眼睁睁地瞅着汉子的手劈面抓来,手一眨眼就到了离孩子肩头一纸远近时,孩子小腰身儿那么就地一缩,汉子那手竟然抓空,而小孩就势从汉子腿间钻了过去,嘴里吐字不清地争辩着:“戏椅的衣向艳呀(是你的衣裳烂啦)。”

从汉子出手,到孩子钻到汉子裆后,还用不完普通人一眨眼的时间!

围观的人群忍不住笑了。小孩子当前两颗门牙刚刚退掉,说一句话,露出大豁口,怕人讥笑,忙又紧闭了嘴,那憨稚之态怎么能不叫人笑煞!

汉子又接连抓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更快更凶,但孩子比他更快,众人明明看似小孩子必被抓住,可最后还是汉子扑空。

围观的再不害怕,索性高声大笑起来。

外地两条汉子恼羞成怒,连一个小孩子都抓不住,别说今后在武林中不好混,就是眼下这尴尬局面,也下不了台阶呀。于是二人喝一声“有”,人随声动,刷地分开,与孩子成犄角之势,看那四只眼睛,虽似睁非睁,却是目光如炬;两双手欲张却握,软不禁水,硬可化刀,藏着凶险难测,小孩子万一若是被抓住,莫说是骨肉生成,就算钢浇铁铸的,也难免一捏一个扁!

形势千钧一发!

这时候,只听一声脆喝:“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一眨眼就溜这儿作祸来啦?”人随声至,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生得明眸皓齿,粉颈乌发,春葱指,杨柳腰,在一袭白衣白衣裙的衬托下,宛如天仙!少妇轻轻飞落,恰隔在两个外地汉子和那孩童之间,径自顾伸手去揪那孩子,孩子一见,原来是娘亲来了,也顾不上豁牙不豁牙,连呼:“羊(娘),羊,我乎(不)敢呀(啦)。”少妇说了句:“不敢啦?我却要教你记得,看再敢淘气也不。”飞起一掌,朝孩子打去,那孩子“哎呀”了一声,就像一片落叶般飘起,荡悠悠地在半空中滑过四五丈远,路边有座豪宅的一堵外墙,孩子平平整整地贴在墙上,宛如石匠雕就的一幅画儿!

“端的少见的贴壁神功!”俩外地汉子本来想劝劝那娘子见好就收,别难为了孩子,现在见这母子俩这样超群的功夫,情不自禁地高声称赞起来。

少妇听到夸赞,不由粉面含羞,向俩汉子道个深深的万福,“奴家孤儿寡母,虽不至于冻饿,却无论如何赔不起二位官人这样高贵的衣衫。可这小孽障惹下大祸,官人说,怎么处置吧。”

“罢了,罢了,”俩汉子将冰块掷在地下,那冰这么久不但没化,反而连表面也凝了霜,“小孩子嘛。”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一双眼睛淡淡地盯住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当然,此人绝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