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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茵茵(2)

诸晨和Cindy跳舞,和莫娜对唱,和姿姿拼酒。茵茵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吃饭的地方到唱歌的豪华包厢,她并不刻意地看他,而是一直微笑地和旁边的人说话,或定定地望着屏幕上不停切换的MV画面,喝果茶,吃零食,发信息,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我坐在另一边抽烟,远远看着阮茵茵,我疑心着她此刻是寂寞的,也许这怀疑根本是出自于我自己的寂寞。

那夜我喝得有些醉,回到车上语无伦次地和茵茵说起葛栖迟,我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会坚持争取还是决然放弃,或者根本一开始就不给自己失足的机会?记忆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我的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示意我缄默。

我将年会时的照片放在博客上,好几张都是茵茵,白衣的、微笑的、不染风尘的样子。

葛栖迟终于打电话来,声音冷冷的,有意思吗?尹长萍。

很久没有听到葛栖迟喊我的名字,虽然有时我们仍有些淡漠的联系往来,但不过是询问对方近况,我刻意说得模糊,而他并未仔细追问,我想我过得好不好,他大概都是不在乎的。他这样直接地发问,我忽地有些失措,不知道如何对他解释我来此地的初衷,更不知如何说我已经改变了初衷——我对茵茵,已经放下了任何预谋,我甚至不愿意去窥探打听她小心掩饰着的爱情脉络。

是的,阮茵茵是葛栖迟深爱的女人,还是未和葛栖迟见面之前,也许因为没有预计到后来的发展,他对我说起过许多。他大学三年级时认识低一年级的阮茵茵,他对她一见钟情,笃定而热烈地追求,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阮茵茵始终恬淡,淡到有些漠然的态度,他有些不甘,开始和另一个学妹走得很近,想以此刺激阮茵茵而得到更多呼应。没想到她尽管低落,却毫不争取,反而很快置身事外,大方地祝福他们。至此葛栖迟回不了头,只得撒手走远,却从未真正地忘记过阮茵茵。

很多个电话里,葛栖迟醉时喊的就是阮茵茵的名字,直到现在,她的一张旧照仍被他藏在书房相框里自己的相片背后。在那个隐秘空间,葛栖迟觉得自己仍旧可以像大学时候那样和她心心相印,而后来的他,也真是那样将他们的过去关在了一只小小的相框里,也将自己的心关了起来,从此再也没有住进去任何人。

离开B城,前来接近阮茵茵的生活,一开始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个怎样的女人,足以让葛栖迟在五年以后依然心怀挂念难以忘却。后来我渐渐感觉出,阮茵茵的存在,怕是天生就要作为一种深刻的记忆在所有靠近过她的人心里得到永恒,就如她当初的软弱和退让对于葛栖迟来说,是一根哽在咽喉的软刺,偶尔触及,都是疼。

葛栖迟,我对茵茵没有恶意,我和她做朋友,这事和你不相干。

是吗?葛栖迟的反问透着浓浓的怀疑。我发现自己非常失败,竟给所爱的人留下了恶俗的印象,让他以为我会神经质地寻根到他的旧日恋人头上进行一番报复,他忘了他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我如何不甘心都不至于迁怒到阮茵茵。

恐怕我们现在要比你们亲近得多。我一针见血,又觉得自己太过残酷。

咳,因为都过去了,不想她被打扰,也不想让她知道我仍旧……葛栖迟没有说完,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同样相当直接。我们对所爱的人有多温存,对不爱的人就有多残忍。他没有说完的内容清晰分明地锥进我耳朵里,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不会的,你放心。我刻意冷淡了声音,不想被他听出软弱委屈,挂线。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抬头就看见茵茵从隔壁的洗手间走出来,她静静地看着我,眼里的宽容和体谅,然后走过来轻轻将我拢住,我才觉得自己脸上都是泪。

阮茵茵自然是知道的,年会的晚上,我刻意将事情都说给她听,没有别的企图,仅仅直面自己的悲哀,我只是想告诉她,我在爱着一个人,苦苦地爱,卑微地爱,却还是求不得,而这个人恰恰是她轻易就能够放掉的,不留恋的,甚至已经忘却的。那一刻我很想走进茵茵的内心,看她是不是也怀着一样的无奈,一样有求不得的人,一样有欲说难言的痛,我知道一定有,比如诸晨。

我毫无根据地笃信着自己的直觉,诸晨不像茵茵会爱的人,但他肯定是她爱的人。我没有问过茵茵,但是就在她轻抚我手的那一刻,在她安静而温和地看着我的那一刻,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许多了然于心的默契。

年后公司有个会议,在附近的休闲山庄,类似农家乐的地方。因为藏在山里面,风景优美,据说娱乐设施也相当齐全,大家都乐得前往,假公济私的意义显而易见。一群人开着车,潇潇洒洒地往山里驶去,打头的是诸晨的丰田越野,坐在他身边的是Cindy,后排放置着大家的小行李,并没有其他人。他们一向走得很近,很有点暧昧的意思,但谁都没有真实的证据,单只靠无谓的捕风捉影来平添许多谈资。

我和茵茵坐在后面的商务小面里,听着女孩子们议论着Cindy和诸晨,语气中有些来历不明的打抱不平,大概是为了诸晨。她们在背后将Cindy称为“肥婆”,因为大多在工作上受到她强势管制的缘故,甚至连她原本姣好容貌、匀称身材也否定掉,像是Cindy占了诸晨多大的便宜,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嫉妒。

茵茵向来不加入这样的谈话,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

车子在山里开了两个多小时,曲曲折折,仿佛永远都没有结束的绿,山路像是刻意维护过的,两边时不时有精致的木刻路标,倒真的风景清雅,丝毫没有冬末的料峭。车窗上很快结了雾,我几次盹着,醒来都发现靠在茵茵的肩膀上,她小心地倾斜着角度适应我,想来支撑得非常疲惫,走路都有些拖沓。

Cindy在前面招手,腕间滑落一只淡绿的玉镯,果然和茵茵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知是谁走在旁边夸张地赞,呀!这个镯子真好看。

她嫣然一笑,说诸晨在泰国买的。

我回头看看茵茵,她神色如常,淡得不着痕迹。应该是一起收到的礼物吧,并未见别人有,而茵茵又是平常职位,想来诸晨对她多少有些特别,但除却这个,如果一定要想出什么别的蛛丝马迹,恐怕是他们特别的有些疏远,诸晨甚至不怎样和茵茵说话,玩笑亦有分寸,不像他和Cindy,简直如搭台演出,嬉笑怒骂,生怕周围嘘声不够热烈。其实像Cindy这样的女人,自身已经是活色生香的一台戏,图的不过是台上台下的热闹劲,要说她真正对诸晨有什么,那倒也不见得。

我们本就是黄昏才出发,吃罢晚饭已接近午夜,Cindy风风火火地号召着大家上山露营看日出,有几人响应,倒没有看到诸晨。众人散去了,我和茵茵在小径上散步,我说,Cindy真是精力旺盛,要搁战争年代,肯定是个女战士。

茵茵笑,她真是很能干,也很辛苦,自己还带着两岁的儿子。

噢?我很意外,虽然Cindy年岁不小,倒真看不出来有孩子。

她先生不在了,是车祸,当时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她不顾家人反对生下来,为此还跟父母决裂了好一阵子。Cindy是太要强了,其实她的家境根本无须再出来奔波,哎,换成别人……反正我是做不到这样的。茵茵的语气像条丝绒带子在夜色里漂浮,她并未与我挽手,只是独抱着自己的双臂,带着一种别样的矜持,衬着黑暗使人很有些怅惘。

我们一路走到山庄的地下酒吧去。

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是90年代末小城里的卡拉OK,放着很旧的酒廊舞曲,地上铺着一层彩色玻璃,下面的灯光打上来,照在天花板吊的塑料藤蔓上,将整个空间氤氲得极不真实。幸好人不是很多,我和茵茵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点了两瓶科罗娜。粉红艳俗的灯光照着茵茵雪白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她真的是美女,美得没有一点侵略性。

吧台的服务生在向茵茵搭讪,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她身后,朦胧的光影处,诸晨和另外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那个男人穿了白衬衣黑色的羽绒外套,领带松开,发式是极短的平头,我们同时看到彼此——葛栖迟。

葛栖迟告诉我,在山庄见到阮茵茵,他很想给诸晨一记耳光,像当年。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像所有平淡夫妻更类似于好朋友的和谐关系,我没有奢求他有多爱我,但至少我爱过,争取过,这大概已经是所能获得的最好结果。见过阮茵茵之后,葛栖迟似乎终于放下心结,不再耽于过往,而是顺遂着生命的河流,有缓有急,有起有伏,总归向前奔流。

而茵茵却像是独立在时光之外,她停住了。

诸晨是葛栖迟的同学,也是阮茵茵的学长,这是我之前全然没有想到的。原来当年他们同时在大学舞会上注意到瓷器般静美的阮茵茵,诸晨先去请她跳舞,待到她羞怯而肯定地将手交于他的掌心时,他却恶作剧地将手伸向她身后的女孩。可能是一贯乖张的作风,或者故作个性的姿态,总之诸晨将阮茵茵独自留在那里,幸好有个葛栖迟适时地出来为她解围。

从一开始,阮茵茵爱的就是诸晨,葛栖迟对她来说,不过是尴尬时借以下场的台阶,她与他舞着,却认真地为自己的轻率后悔,如果矜持一点,淡漠一点,诸晨是否会对她珍贵一些?事后诸晨向阮茵茵道过歉,说过分行径其实是为了引她注意,她保持着淡淡的风度,却不声不响地和葛栖迟走在一起。之后诸晨出国,阮茵茵和葛栖迟分手,再之后她毕业,去诸晨所在的公司就职,种种姻缘辗转,不知可否用巧合一言蔽之。

阮茵茵仍爱诸晨,像我所感觉的那样,却再未有过一丝积极。在这个凡事靠拼靠抢靠彼此杀戮直到头破血流的世界,她的种种矜持也成了无能。在爱人这件事情上,她也许多番痛恨过自己的软弱,却同时也珍存着它。就像她写得极好的那一手楷书那样——无论书写着怎样疼痛的内容,远远看过去总是挺拔的,有种绝世独立的姿态。

姿态是很重要的,她不愿意为爱情厮杀拼抢身段尽失,那样的爱来得太竭力,并非出于本来。可是她也会想到,不去争斗,难道他真的懂得她默默的坚守吗?也不见得。我猜茵茵常常都要设想一番,为每种假设找一个结果,和自己认真地计较着,末了想到因为没有放肆去爱一场,还是有点后悔,有点不甘,到底意难平。

那一晚我们四人在山庄的地下酒吧碰面,大概是诸晨的有意安排,他想做什么也许自己都不甚清楚,让阮茵茵知道我和葛栖迟的关系,或者让葛栖迟知道阮茵茵仍在他的世界里,诸晨像一个好胜心强的大孩子,因为被宠坏了,所以即便是对喜欢的女人,也无法坦坦荡荡地说,来,我们相爱。

恋爱像共舞,须得你进我退,或你退我进才有情有趣。

像诸晨的花招百出和阮茵茵的孤绝静立,终于只落了一个彼此对峙的局面。

而后来我敲开葛栖迟虚掩的房门,他正凭窗站着,大概念及往事,背影越发孤单得有些苍老,我走过去轻轻拥住他,他知道是我,不会是别的谁,还是默默按住我的手,长久地叹息了一声。那隐痛而无奈的一声,我们同时懂得了彼此的悲哀,亦算得上某种程度上的亲密默契。

不久之后,我和葛栖迟结婚,在B城,只宴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当地的朋友,茵茵和诸晨都有寄礼物来,没有更多消息。第二年年底诸晨也结婚了,和Cindy,我有点愕然,但转念,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这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只要舍得身段,谁都可以谋得一席之地。

至于茵茵,我猜她还是那样美丽,像所有真正美好的女子那样不惧苍老地优雅着。

青春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