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32年闰三月,天空连续数日灰蒙蒙,太阳躲进流动的阴云背后,漳水长流,百花零落,争向人间展示最后的美丽,树丛中隐隐传来一声声杜鹃的啼叫。
尔朱家族的三路大军分别从长安、晋阳、洛阳出发,按照约定时间会师相州,二十万军队沿洹水两岸向北挺进,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辎重。洹水即今安阳河,曹操曾引洹水北流绕邺城与漳水相通。密林般的旌旗迎风飘扬遮蔽河水,无数个军团一个挨着一个。并州军团处于河西,尔朱兆的三千契胡骑兵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野蛮而又傲慢,训练有素,打仗凶狠无比,曾经击败葛荣数十万大军,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碰见契胡人必然望而生畏。
除了陈庆之和高欢,没有一支军队曾经击败过他们,书写神话的陈庆之的白袍队最终被他们包围俘虏。广阿战役的胜利令高欢充满信心,击败契胡人,他就是天下的霸主。
但是,高欢仍有一丝顾虑,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尔朱家族联军二十万,高欢步兵不满三万,骑兵不满两千,明显处于劣势。乍一看,尔朱家族强大,高欢弱小。军事对决从来不看人数多少。小将段韶告诉高欢什么才是真正的强者:“你有一千人,一千人为你拼命,你就拥有一千人;你有一万人,一百人为你拼命你只有一百人。得到天下的人心才是真正的强者。”(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家族杀害天子、暴虐百姓,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兵众再多怎么能算强大。”
段韶的话点出尔朱家族的死穴,除了契胡人,所有人都站在高欢一边,尤其是汉人。段韶不愧是段荣的儿子,年级轻轻有此见识,难怪日后会成长为北齐一代名将。
高欢下定决心与尔朱家族的大军决一死战,留下封隆之率领汉兵守卫邺城,鲜卑兵一律出城迎敌。斛律金、高岳、厍狄干、孙腾、娄昭、段韶诸将纷纷出殿检验军队,作战前动员。突然,一个粗旷的声音说道:“勇士不会藏身高墙之后,只会奋勇向前,战死沙场。”
望着脸色铁青的高敖曹,高欢想了想,说道:“高都督陆上之虎,只是你手下的汉兵恐怕不济事,我调拨一千鲜卑兵过去,编成一个军团由你指挥,怎么样?”
六镇鲜卑长于塞外,凶悍勇猛,而汉人长期从事农业生产,远没有鲜卑人有战斗力,故而高欢如此排兵布阵。
高敖曹热血涌上心头,断然拒绝道:“敖曹带的兵将训练已久,经历无数战斗,不亚于鲜卑兵,不麻烦丞相费心!”
人马出城,高欢边走边考虑,作战计划初步形成。交战地点选在韩陵(今河南安阳)。韩陵据说是韩信屯兵之处,高欢之所以选定韩陵交战,因为韩陵是一处丘陵山地,中间有一条大道。军队过后,高欢用绳索连系牛驴等牲畜堵塞归路,断绝将士们逃跑的念头,宣示有进无退的决心,破釜沉舟,与尔朱家族决一死战。
高欢摆下“圆形”大阵,方阵、锥行阵用于进攻,圆阵防御。高欢采取守势,后发制人,同时分出两支机动部队,高敖曹领左军,堂弟高岳领右军。
高岳并不出众,也非六镇鲜卑人,家居洛阳,父亲担任朝廷的一官半职,可惜死得早。高欢任函使来往洛阳与塞上时常住高岳家,当时高岳年龄尚小。高欢信都起兵,少年高岳从洛阳投奔。
高欢不可能把主攻任务分配给一个未经战阵的少年,他和高敖曹担任策应,实际上敌军溃败时全力追击是他们的任务,为此,高欢配给高岳五百名骑兵,占到骑兵总兵力的四分之一多。阴差阳错,两支不被看好的军队决定了这场大战的胜负,决定了高欢的命运。
决战开始,原野响起一声号角的悲鸣,伴着箫声、笳声、鼓声交织的鼓角横吹曲回荡在阴暗的天空中,骑兵军乐队夹在浩大的队伍中缓缓行进。
尔朱家族的军队分成无数个方阵齐头并进,尔朱兆的并州军团居前,尔朱仲远的徐兖军团、尔朱天光的关中军团分列左右,后面是尔朱度律的洛阳军团,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将领骑马走在各自队伍的前方。
高欢严阵以待,鲜卑战士们握紧长矛、弯刀、大盾、弓弩,勒紧战马,紧张注视着缓缓开进的庞大敌阵,可以清晰看到披着甲衣的具装契胡铁骑,以及他们手中那一杆杆密不透风的长矛。
军乐嘎然而止,尔朱兆纵马跃出战阵,遥指高欢大骂道:“贺六浑,你个无耻的小人,我待你如亲兄弟一般,你为什么背叛我!”
战前是振奋士气的时候,士气相同于士兵们的生命。高欢在朋友义气上确实输了,显得像小人。但是高欢是奸雄,奸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人防不胜防的鬼主意。
高欢手挽马缰绳,从士兵们自动闪出的缝隙中缓辔走出,只说了一句话便把尔朱兆套进去了:“吐万儿,你我结义为报效国家,如今天子何在?”高欢不讲义气、违背结义誓言,个人道德素质低下,但是高欢上升到忠君的高度,为了“忠君”,自然可以不守“信义”。
尔朱兆脑筋转得慢了,他应该说天子在洛阳,我奉诏讨贼。谁知愣头青提起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无辜杀害天柱大将军,我报仇雪恨!” 那是他干得最愚蠢的事情,尔朱兆绝口不提孝庄皇帝的名字,只提年号,表示自己不承认这个皇帝。
高欢等着这句话,大声道:“我亲耳听到天柱大将军的密谋,你当时站在门口,怎么能说不是反叛呢?况且君主诛杀臣下,何来报仇之说!”说着,高欢扭转身子,振臂冲身后的战士们大声吼道:“我,贺六浑,今日与吐万尔恩断义绝,誓杀弑君之贼!”
阵中号角鸣响,骑兵挥舞马刀,步兵高举长矛或用战刀敲击盾牌,两万士兵的喉咙里迸发出怒吼声:“杀!杀!杀!”
尔朱兆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怒,手挥长矛大吼道:“契胡勇士们,冲!”
起风了,原野里树叶、干草乱舞,天边乌云涌来。军乐声响彻云霄,契胡骑兵的战马奔腾起来,骑士们挥舞着刀矛,呐喊着冲向高欢的圆形大阵。
万千马蹄得得作响,大地一片轰鸣。尔朱兆的三千契胡骑兵发起第一波冲锋,他们俯身贴在马背上,身后一队又一队黑压压的长枪兵排着密集的队型平端长矛大踏步前进。
羽箭从天而降,重重落在骑士们身上,装备着重装铠甲的契胡骑兵丝毫不以为意,堪堪临近敌阵,骑士们发射出随马配备早已上弦的擘张弩,随着数千支长箭飞出,握紧的长矛平伸出来。
长矛撞上圆阵,刺穿盾牌,刺碎人骨,马蹄践踏着一切。眼向重骑兵得手,尔朱兆怒吼着冲上前去加入战团,手中的战刀左劈右刺,奋力砍杀敌人。
六镇鲜卑兵虽然武器装备落后,勇猛丝毫不逊色于契胡人,他们知道这一战决定人生的命运,做主人还是做奴隶。
鲜卑兵奋起抵抗,舞动长矛、战刀砍杀冲进大阵的契胡人,双方展开疯狂战斗,战马倒地,头盔砍落,武器折断,断臂、残肢、脑袋滚落原野。天空飘起细雨,雨点打在双方战士们的头上、身体上,和着鲜血流淌。
顽强的鲜卑兵把攻入圆阵的敌人杀出大阵,尔朱兆心爱的三千铁骑损失惨重,毕竟尔朱家族人多势众,尔朱仲远和尔朱天光的军团继续向圆阵冲锋。
尔朱军队一波又一波的可怕冲击下,尉景军支持不住,防线被突破。站在高处观战指挥的高欢发现情况不妙,阵脚有松动迹象,立即命令斛律金分出一部军队增援进行反冲锋。尔朱天光发现圆阵薄弱的地方,指挥关中兵团排山倒海般杀来。双方反复争夺,众寡不敌,尽管斛律金进行殊死抵抗,圆阵一角仍被撕碎,防线崩溃,尉景的军队被杀散。
兵败如山倒,军事经验丰富的高欢知道,一旦形成大溃败,那只能任由尔朱家族的军队追击屠杀。他声嘶力竭地下达命令,保持阵形,且战且退。尔朱军队原本以为战争马上结束,他们已经突破敌军的防线,不想六镇鲜卑兵依然顽强战斗,没有跟着散兵溃败逃跑,而是有条不紊地撤退。高欢身边还有最后一支预备队,小将段韶掌握着这支最勇猛的青年军。高欢相信打仗靠年青人,年青人才是战争的主人。段韶跃跃欲试,高欢不动声色,没有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像一只坚忍的狼耐心等待着,等到他的军队无路可退。
六镇鲜卑兵一退再退,尔朱家族浩大的军团紧紧跟随,无情地攻击,形势万分危急。蓦然,一支军队从远处的树林里钻出来,奔向双方格斗的战场。黄骠马上的将领拔出明晃晃的长剑,飘雨的天空中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冲锋!”
高岳只是一名少年,也不像鲜卑少年那样牧羊放马,常年面临塞外游牧民族袭扰,练就一身骑射本领。他没有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战争,这是人生第一次战斗。他的心里不存在恐惧,真正的战士走上战场的那一刻就该遗忘恐惧,如果记挂恐惧等于想念死神。
眼见军队节节败退,高岳等不下去了,五百匹战马奔腾着迎面冲向契胡军,战士们怒吼着,鲜血像烈火般燃烧。马队冲入敌群,高岳屏住呼吸,挥剑砍杀,生死已经抛在脑后了。
高欢注视着段韶的眼睛,略带兴奋地说道:“铁伐,岳儿冲进去了,接下来看你的!”段韶刷得扬起长枪,冲青年军喊道:“鲜卑勇士们,跟我来!”
白马白袍,段韶一杆长枪勇猛无敌,瞬间踏入敌阵。两支生力军杀到,再次激起六镇鲜卑兵的斗志,又是一场激战。
高敖曹率领汉兵迂回到战场,远远眺望惊心动魄的决斗场,瞳孔闪烁兴奋的光芒,脸庞由于兴奋变得扭曲。高敖曹冲手下三千汉兵大声道:“知道鲜卑人为什么看不起我们吗?”
三千汉兵悄无声息,人人涨红脸膛,远处的鼓角声和喊杀声清晰可闻。高敖曹继续说道:“因为我们汉人懦弱,害怕死亡,鲜卑人凭什么尊重一只只羔羊。荣誉靠鲜血去换,靠我们砍下的人头去换,我们砍下的头颅越多,越值得尊重。”高敖曹手提沉重无比的铁槊指向战场,大声吼道:“契胡人号称天下最勇猛的骑士,你们敢不敢去砍下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骨头!”汉兵们热血沸腾,怒吼道:“杀!”
“举起我的旗帜,让他们知道是谁超渡他们上西天!兄弟们,冲!”说罢,高敖曹手舞长槊,跃马冲向战场,一千余名骑兵紧随其后,旗手高喊道:“大都督,往那里冲!”高敖曹头也不回,大叫道:“哪里人多往哪里冲!”
高敖曹的勇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大槊上下翻飞,无人能挡,汉兵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瞬间杀入尔朱军队的核心。汉兵从侧翼冲进联军最密集的地带,刚好把正在向前攻击的敌军拦腰截断。
尔朱家族的军队开始混乱,越乱战斗力越差。正在此时,尔朱军队的背后也乱了起来。原来契胡军只顾向前冲,冲乱的散兵被斛律金收拢起来,从后面发起袭击。六镇鲜卑兵用行动告诉敌人,他们坚韧不屈,永远不垮。
尔朱家族的后军由洛阳军团构成,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将领的军队战斗力并不弱,贺拔胜的武功威镇六镇。斛斯椿、贾显智眼见战局发生变化,立即向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贺拔胜干脆临阵倒戈,大溃败不可避免。
人心向背决定战争的胜负。尔朱家族帐下不乏将才,贺拔兄弟当世名将,王思政、慕容绍宗、侯景、侯渊、独孤信,甚至宇文泰、于谨等关西将领均可以调动。除慕容绍宗铁心跟随尔朱家族之外,其余诸将或得不到重用,或骑墙观望,或出工不出力。天下人心已经不在尔朱家族一边。战局稍有不利,人们就背弃尔朱家族。
尔朱家族的败亡还在于缺少一名优秀的军事统帅,四支大军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战。魏帝元恭派出长孙稚担任大行台总督诸军,不过权宜之计。长孙稚虽是北魏开国功臣之后、元老重臣,但是哪里能够指挥得了尔朱兆等人。尔朱联军没有最高指挥官的弊病暴露出来,无法随机应变,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长孙稚远远望见军队开始溃败,一连说出七个“败了”,第一时间打马扬鞭往洛阳跑。贺拔胜等人临阵投诚,联军大败。尔朱兆往晋阳跑,尔朱仲远往东郡跑,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往洛阳跑。
应该说,高敖曹的三千汉兵决定了这场大战的最终走向。由此,高敖曹赢得鲜卑人的尊重。北魏国有两种通用语言,华语是官方语言。高欢的军队大多由六镇鲜卑组成,高欢号令军队每每用鲜卑语,只要高敖曹在场,高欢必用华语,鲜卑将士没有不服气,高敖曹用他的勇敢征服鲜卑人。
高敖曹的四弟高季式率七骑狂追尔朱兆,追过野马岗。看不到弟弟的影子,高敖曹哭了,“丧吾弟矣!”高季式晚上回来了,血满衣袖。由此可见尔朱兆逃得多狼狈,幸亏慕容绍宗替他收集残余部队,否则尔朱兆只能单马独骑回晋阳。尔朱兆后悔啊,对着慕容绍宗捶胸顿足,“悔不听你的话,乃有今日之败。”尔朱兆还算光明磊落,知错能改,像袁绍杀田丰就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尔朱家族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