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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〇 大人先生传——阮籍

题解

《大人先生传》是阮籍撰写的一篇赋体传记,也是魏晋时的散文名篇。“大人先生”是虚构的人物,也是作者理想的化身。《晋书·阮籍传》载:“籍尝于苏门山遇见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道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遂归著《大人先生传》。”孙登是当时著名隐士,也是阮籍所推崇的人物,嵇康也曾入山与孙登交游三年。《大人先生传》即是作者取材于孙登而加以神化,借以抒写自己的理想。同时在虚幻的外形下对司马氏的统治,特别是虚伪的礼法制度及礼法之士,进行了激烈的斥责和无情的嘲讽。

原文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之。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城,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诵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珪壁,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王,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已。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恥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于是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以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虱之处于褅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邱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于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之内,亦何异乎虱之处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已!亦观夫阳鸟游于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芰,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且近者夏丧于商,周播之刘,耿、簿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来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将谁与久?是以主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郄情乎世,系累于一时?来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译文

大人先生是一位老人。不知道他姓氏名谁,他说起天地开辟和上古神农黄帝时的往事来,清楚地如在目前。不知道先生有多大岁数,他曾经住在苏门山上,所以世人都说他清静淡泊,无求于世。他保养身体,延长寿命,胸怀像自然一样广阔。他回首唐尧虞舜时所做的事,就像刚刚做完还在手边一样,在他看来一万里不过像一步那么近,一千年不过像一个早晨那么短,他走起中来从不快行,居住的地方也不固定,探求大道而无所寄托,先生顺应变化遵循中和之道,以天地为家,在势运衰落的情况下,仍然独处存活于世。他认为自己能够与自然变化相推移,所以默默无声的探求着道德的真谛,不同于世上的其它人。那些认为自己高明的人诽议他,没有见识的人也认为他奇怪,他们不知道大人先生的变化是何等的神奇微妙啊。而大人先生不因为世人的诽议和奇怪就改变自己的追求。在他看来,中国这块地方对整个宇亩而言,还不如一个苍蝇或蚊子落在帷幕上所占的面积那么大,所以始终认为在这里没有什么可追求从事的,而非常向往那些奇邦异城,前去游玩观览,到那些世人见不到的地方,徘徊于天地之间,从来没有终点,他把信放在苏门山上就离开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有人给大人先生写信说:天下没有比君子再尊贵的了,他们的衣服有固定的颜色,面部表情有固定的格式,说话有一定的分寸,行为有一定规矩。站立时弯腰如磬,打拱时像怀中抱鼓;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走起步来都合乎音乐的节拍,进进出出,与人交接,都有一定的规矩;他们心中如怀抱冰块,战战慄惊恐不止;约束自己修行德行,一天比一天谨慎小心;他们择地而行,唯恐有疏忽失礼之处;口中背诵着周公、孔子的遗训,赞叹着唐尧、虞舜的道德;礼法是君子们绝对要实践躬行的,还要绝对用礼制来约束自己,他们手里拿着珪璧,笔直地走路;要使其行为成为当时的榜样,其语言成为后代的准则。少年时为家乡地方人士所赞美,而年长以后则要闻名全国。他们的抱负向上要做“三公”,向下也要做一州之长。因为做官,就能拥有珍宝财富,佩带组绶,享有尊位,身列诸侯,将自己的名声显扬于世后,其功德则可与古时圣贤相比,为官时替君王办事,治理抚育百姓,告退之后经营家室,养活妻子儿女,谋求风水吉祥之地,建造住宅,考虑着使福禄得以千年万代地传下去;要远祸近福,以便永远牢固地保住自己所获得的荣禄。这才是士人君子的高尚情趣,古今不变的值得赞美的行为,如今先生却披着头发,居于大海之中,与那些君子们离得很远,恐怕世人要叹息先生的行为而加以诽议。先生的行为既为世人所笑,又无法使自己进荐于君上,那可以说是耻辱了。先生身处困苦的境地,而行为又为世人所耻笑,我认为先生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这时先生却意味深长的叹息着,凭藉天空中垂下的云霓而回答说:“你这种说法又怎么能行得通呢?那大人与造物者同为一体,与天地一起生成,他自由自在地在世上飘游,因为他与道同时形成,世间的生死变化,并不能损害他的形体。大人将天地包容于他的内心,因而在形迹上表现出自在明智。在大人看来天地的永固不变,是绝非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我还要对你说,从前天曾经在下面,地曾经在上面,反复颠倒,没有固定,那么怎样才能不失法度规范而保持固定不变呢?天随着地而摇动,山岳陷落,河谷突起,云散雷消,天地四方颠倒紊乱,那时你还怎么能”择地而行“而”趋步商羽“呢?从前万物急着生存,又都担心自身的死亡,而肢体不随心意,身躯化为泥土,如草木之根拔枝断,都失去根本所在,那时你又怎么能够”束身修行“而”磬折抱鼓呢?李牧有功,却遭受杀身之祸,宗伯忠于晋国,反而被绝了后代。仕进求利而被杀丧生,谋求爵赏而使家门灭绝,那么你又怎么能够保有亿万珍宝,敬奉君王而保全妻子儿女呢?况且你难道没有看见过呆在裤裆中的虱子吗?他们逃到裤子的深缝里,藏匿于破败的棉絮之中,自以为找到风水吉利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裤缝、裤裆,而又自以为做得对;饿了就咬人,自以为有吃不尽的食物,然而当南方炎土热气如火般袭来,城市都邑全被烤焦,那时虱子也只能死在裤子之中而出不来了。你们君子活在世上,和虱活在裤裆之中,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而你却自以为远离灾祸临近福禄,坚固无比!看一看那阳鸟高翔于九天之上,而鹪鹩游戏于蓬草浮菱之间,大与小本来就是无法相比的,你又凭什么认为像你这样的君子无所不闻呢?况且近世夏朝被商朝所灭,周朝的天下又被刘邦的汉朝所取代,商朝当初的京城耿与薄已经变成废墟,周朝当初的京城丰与镐也成为土丘。至人到世间来一趟,人间世代做主人来轮流款待他。你住的地方还未定下来,就已经被人所据有;又有谁把诸侯爵位长久地分封给你呢?因此主人不久居一处,不洒扫也不整治,以日月作为万物之主,以昼夜的交替来计算时日。怎么能留恋于世间人情,被一时所牵累呢?来时乘着东云,去时驾着西风,与阴相处保持其柔韧,与阳相处化为刚强,志向得以满足,想法能够实现,万物是没有穷尽的。又有什么必要自我荐达,而怕世人耻笑呢?

赏读

本文在形式上以问答的散赋为主,杂以骚赋体式与五言诗,借用赋体长篇大论的对话为主要的表达内容的表现形式,通过寓言式的精彩描写,对“君子”的守礼求荣、吃人帮凶的虚伪本质,和可怜可笑的处境进行了痛快淋漓的嘲骂和揭露。这种对君权礼教的彻底否定,这种无君无臣的思想,在当时的名教社会无疑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其尖锐、辛辣的文风,诡奇巧妙的形式,汪洋恣肆的气势也是本文最大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