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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书谏吴王——枚乘

题解

枚乘(?—前140),字叔,淮阴(今属江苏)人。初为吴王刘濞的郎中,以文辞著称。景帝时曾任弘农都尉,不久辞去。武帝时征他入京,死于途中。枚乘善辞赋,代表作是《七发》。吴王谋反,他上书谏阻而不听,乃离吴至梁孝王门下。吴王起兵后,他再次上书劝阻。本文是枚乘给吴王的第一次上书。

原文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地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敝无穷之极乐,穷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影逾疾。不如就阴而止,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得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泰山之霤穿石,单级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以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礲砥励,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译文

我听说保有完美品德的就能昌盛,丧失完美品德的则将灭亡。舜没有安放锥子的尺寸之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村落,却掌管了诸侯;商汤、周武王最初的土地也没有超过方圆一百里。对上天不使其断绝日、月、星辰的光明,对下不使老百姓伤心失望,那是因为有治理天下的正确方法。所以父亲与儿子相亲的道理,那是人的本性使然。如果忠臣能不躲避严酷的刑罚而直加劝谏,那就能处事没有遗漏的谋略,功业流传万代。因而我愿意说出我的肺腑之言,献上我愚昧的忠诚,希望大王稍稍加以留意,对我的话施以怜悯之心。

凭一根线的负担,系结千钧的重量,上悬挂于无限的高处,下垂于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哀伤它将会断掉。马将要惊骇,又鸣鼓去惊吓它;绳子将要断绝,又增加重量去压它。绳子在天上断掉,就不能重新接结;一旦坠入深渊,也就难以再出来。那出得来、出不来的情形,相差的间隙很小,容不下一根头发。能够听从忠臣的话,所做的一切事都能脱离祸患。如果一定要按您想做的去行事,则将比迭蛋还要危险,比登天还要困难。改变您所想要做的,则将比翻过手掌还要容易,比巍巍泰山还要安稳。现在却想要极尽上天所赋予的高寿,享尽无穷无尽的至乐,竭尽王者万乘的威势;不选择翻过手掌那样容易地脱出祸患,处于巍巍泰山那样安稳的地位,却想去冒累蛋那样的危险,去走登天一样险难的道路;这正是愚蠢的我感到十分困惑的原因。

人的本性有害怕他的影子、厌恶他的脚印的现象,转身而走,脚印更多,影子出现得更快,不如走进庇荫之处止息下来,影子与脚印也就消失了。想要别人听不到,最好不说;想要别人不知道,最好不做,想要开水冷却,一个人烧它,即使一百个人舀水散热,也没有什么益处;不如抽掉柴草停止烧火。不在关键的地方根绝它,却在其他方面挽救它。打个比方,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啊!养由基是楚国擅长射箭的人,距离杨叶一百步,百射百中。杨叶只有这么大,加上距离一百步,还能射中目标,可以说是擅长射箭了。但是他所射的限度,也仅仅在百步的距离之内罢了。他要与我相比,简直就像不会持弓射箭一样。福分的产生有它的基础,祸患的出现有它的胚胎,接纳福分产生的基础,根绝祸患出现的胚胎,祸患从哪里来呢?

泰山流下的水可以穿透石头,单一的井梁上汲水的绳子可以磨断井梁。水不是钻石头的钻子,绳索不是锯木梁的锯子,是天长日久的磨擦才使它们这样的。一铢一铢地称物,称到一石时必定会有差错;一寸一寸地量物,量到一丈时必定会有过错。一石一石地称,一丈一丈地量,直接而少有错误。十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刚生出时就像一片嫩芽,用脚趾可以挠断,用手可以拔出,是趁着它还未生长,先于它还未形成的缘故。不断地磨砺,虽然看不见它的减损,却终有耗尽的时候;栽种植物,畜养牲口,虽然看不见它们的增长,却终有长大的时候;积累好的品德与行为,虽然不知道它的美善,却终有起作用的时候;背弃道义原则,虽然不知道它的丑恶,却终有灭亡的时候。我希望大王您仔细地考虑并履行我的意见,这是百代不可更改的常理啊!

赏读

这篇书信体散文写在吴王刘濞谋反之前。作者推心置腹而又语气诚恳地劝告吴王不要妄意孤行、铤而走险,避免招致败亡的祸患。全文共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开头语,交代自己披心以直谏的原因。第二部分指出吴王目前的所作所为,就像“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随时可能断绝,情况十分危险。第三部分说明欲人勿知,莫若勿为;要想免除祸患,就必须根绝祸患产生的基础。第四部分告诫凡事都是日积月累地逐渐发展的,只有防微杜渐,警惕于未然,才能不致出现灭亡的恶果。

此文写作之时,吴王虽已蓄意谋反,但还没有完全公开暴露。因此,信中不能明白直露地指出他谋反的事情;但既以劝其易辙为目的,又不能不以激烈的措辞促使对方的警醒。这的确是个难题,然而作者却处理得很好。一方面,全文未出现任何有关谋反的字眼,而多以对方能够明白的隐语出之,只在开头和结尾处略见劝告之意。另一方面,为了造成强烈的效果以震动对方,作者在文中使用了大量的比喻和对比,文章的主体几乎由各种比喻、对比连缀而成。如“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比喻危险的情状,“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比喻由微到著的发展过程;“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与“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的对比;还有“危于累卵”与“安于泰山”,“难于上天”与“易于反掌”,则既是比喻,又是对比。这些比喻、对比,无不妥贴自然、生动形象,因而形成一种危言耸听、触目惊心的艺术效果,并具有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此外,这篇文章多排句和韵语,明显受辞赋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