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白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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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派出所派了几人,装模作样看了一番,也没看出个眉眼,就走了。

大头招了村民,在家府祠门前的大树下开会。大头说,本来他不想开会,可那贼不偷别人,专偷他,似乎是想跟他叫板。再说,要是你也偷,我也偷,还叫他活不活人了?

家府祠是大清道光年间修的,原是当家户族祭祀祖宗的地方,但时代变了,谁也不在乎祭祀了。除了逢年过节到祖坟上奠几张纸外,“祖宗”二字,也很少听闻了。家府祠虽是旧房子,却很是气派,四梁八柱,雕花飞檐,尽是好木头。民国十六年,那大地震把凉州城的罗什寺塔都摇倒了,家府祠却安然无恙。后来,叫生产队当了库房。再后来,就空放着。每逢过年,花球们就提个录音机,放个舞曲,男与男互相搂了,学着城里男女,扭腰晃屁股,逗得村人嘿哈一通。

家府祠前,是棵大白杨树,径约两米,直插天空。因为年代久远,那枝丫就龇牙咧嘴,扭出古色古香的怪来。白杨命短,成材后若是不伐,中间就空了。可没治。树是祖先栽的,几百号子孙,谁也有一份,谁也不敢私自砍它。前些年,有个油把佬,出个价,想买去当油梁,可谁也做不了主,只好由它空去。不过,空了的大树仍是大树,那气势,仍压着别的树一头,加上家府祠,就显得威焰赫赫了。大头选这地方开会,是有他的用意的。

会议研究的主题是:他的黄豆丢了,咋办?

狗宝说:“这贼真缺德,连种的都偷。日后,怕是没安稳日子了。”月儿爹说:“就是。说不准连麦捆子也偷哩。这号贼,抓住,挑断脚筋,看他还偷。”“就是,就是。”几人应道。

猛子想:“宁给好汉牵马镫,不给懦夫当祖宗。我们打抱不平,你们,嘿,竟说这种话。”他发现,喊“就是”的,是平日私下里牢骚最大的。明白这“就是”,意在为自己脱干系。他想,怪不得凉州的贪官肆无忌惮,凉州尽是这号人,能不养贪官?

老汉们问大头:“你说咋办”。

大头说:“那东西,肯定还在村里,肯定还在!咋办?”白狗说:“搜。”孟八爷问:“搜不出咋办?”大头问孟八爷:“你的意思,不搜了?”孟八爷说:“我们没说不搜,可搜不出咋办?”这一来,有两个“咋办”了,村里人就研究两个“咋办”。

大树上有群乌鸦,也在叽喳聒噪,时不时,就落下一团白色的粪。平时,谁都忌讳这粪,按神婆的说法,鸟粪落到人头上,会一年不利顺的。此刻,谁也不顾这吉不吉了,都把那“咋办”塞满心了。

“没啥说的,搜!”白狗说。

会兰子眼泡肿着,嗓门没肿,就尖尖地叫:“当然搜!不搜,便宜了那挨刀货。”

这回,老顺也问了:“搜不出,咋办?”这话该问,搜谁的家,就把谁当贼了。搜不出,人家当然要问个尺码。再说,谁家的正堂里都供着神灵祖宗,你进去,翻箱倒柜,飞上跳下,跟那毛搔人的鬼没啥两样了,晦气呢。

大头说:“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孟八爷说:“大头,话往好里说。我们没说不叫你搜,我们说搜不出,咋办?”大头问:“你说咋办?”孟八爷说:“大家说。”望望老汉们,却都垂了头。

白狗说:“没说的。搜!不搜,叫人家以为全沙湾都成贼了。”老顺说:“这话,说说容易,可你想,那黄豆,谁家没有?咋知道是你的?”

会兰子说:“我那黄豆,跟别人的不一样,是新品种,金豆子似的,没一个黑点儿。它和别的掺掉,也一眼能认也来。”

大头叫:“不搜了,不搜了,掉进贼窝的东西,你也拿不出来。蛇钻的窟窿蛇知道。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这话明退暗逼,谁若不叫搜,心里就有冷病了。

孟八爷怒道:“大头,屁往好里放。老子第一个叫你搜。”白狗叫:“我第二个。”老顺说:“搜就搜吧。这孙蛋,话头上欺人哩。”

就搜。

从神婆算定的方向开始,一家一家搜。这是近年来少见的场面,跟日本鬼子的大扫荡一样热闹。不料想,才搜了几家,就从王秃子家搜出了一升“金豆子”。王秃子涨红了脸,承认他揪过大头的黄豆角,说是大头乱收水费,他气不过,摘过他的黄豆角。别的黄豆,他没见。

大头问王秃子:你承认不?不承认,我可报案哩。王秃子死不承认,大头就去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