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北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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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麦糕

吉成

我小时候,能吃到麦糕这样的美食,实在是不易。那是在半个世纪之前,经当地生产队同意,少年时代的我,利用暑假期,同母亲一起在自家祖坟边荒芜的山地上,头顶着八月暑热天的似火骄阳,披荆斩棘,去除乱石,运土填坑,好不容易理出了几畦梯地,并利用干燥的树根草皮烧了一大堆作肥料的焦泥灰。在当年十月小阳春的日子里,播下了亲友提供给我们的小麦种子。经过辛勤栽培,在次年的初夏,收获了几十斤颗粒饱满的麦子。母亲在收藏这些麦子时,喜滋滋地说,她要用这些得来不易的劳动果实,好好地犒劳犒劳我们。我问母亲怎么个犒劳法,是给我们吃“麦饭”还是吃“馒头”?母亲卖了个“关子”,给我们留下了谜底:“以后吃到嘴里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当我腹中空空地背着书包一脚跨进家门,诱人馋欲的缕缕香味直往我鼻子中钻,寻踪觅迹到后面的灶间,发现香味来自热气腾腾的灶头,原来是母亲掀开了高镬盖,正用菜刀切分着镬杠(搁在铁镬子圆弧面上的竹编格栅)上的一摊淡黄色的食物。母亲一边递给我刚切下的一块,一边说:“香得嘴巴里爬馋虫了吧?快吃一块压压口水。”我迎着钻鼻的香味,迫不及待地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食物,慌吼吼地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好吃”的感觉立时让我鼓起腮帮大口咬嚼起来。说来也怪,这种食物里面藏着糖,我越是卖力地嚼食,甜味就会越来越醇厚,顷刻间,甜味就充满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津津有味的一脸馋相,补充说道:“这就是用开荒种出来的麦子做的麦糕。”我一听心急火燎地缠问母亲如何做的麦糕。母亲笑笑说:“讲给你听也不懂,还是到星期天跟着我一块做好了。”

星期日清晨,一阵石磨的吱咕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穿衣下床循声寻到堂屋里,见母亲正独自一人在推转着石磨磨麦子,我迅即挤到她身边相帮推拉。麦粒在母亲眼中是如此的珍贵,偶尔几粒散落在地上,母亲都会停下操作,低身弯腰地一边捡拾,一边不忘告诫我:“我记得你念过的一句古诗,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一粒粒麦子都是汗水换来的,只有落到肚皮里,才对得起辛辛苦苦付出的汗水。”麦粉磨好后,母亲一遍遍地用细纱筛过筛,然后用一只大瓦罐甑盛装筛出来的细粉,将留存在筛面的麸皮再次上石磨辗磨,反反复复磨至手一捏感觉细腻了时,一并匀入预先筛出的细粉中。不厌其烦的母亲告诉我:“吃这样的面粉既耐饥又养人”。

磨好粉,顾不得歇口气的母亲又手脚麻利地往罐甑中注入温水,放几匙黄糖及少许糖精,并加入从另外一只甑里取出的一团黏糊糊的粉块,母亲说是“养”的老酵。然后将甑中的混合物用手拌捏翻捣均匀后,在甑口盖上一块湿的“大白洗”布,然后放到烧过早饭的热灶面上发酵。做好了这一切的母亲方才如释重负地吸了一口气:“好了,待烧‘昼饭’辰光就能铺上镬杠了,你就磨着牙齿在‘昼饭’时吃吧!”

几十斤麦子就这样在勤劳能干的母亲的一双巧手操持下,变魔术似的成为我们的美食。很多时候,麦糕作为“点心饭”,常常是出其不意地给田间劳作者带来惊喜:在夏收夏种酷暑天,嚼着甜软的麦糕,和着凉悠悠的鲜鲜的咸菜汤,给饥渴难耐的人解渴又“落胃”的感受;在呼出的热气瞬间凝作一团雾气的三九严寒天,温软美味的麦糕和着暖暖的薯干粥,更让人是浑身来力气……

现今,我为了养生目的,也常吃全麦食品,每每吃到全麦食品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麦糕,虽然当年的麦糕没有如今的全麦制品那样做得精致,但是那个滋味委实是让人难以忘怀。

(2012年6月20日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