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红楼的草根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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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四 尤三姐:血样罗裙为谁裁

(一)一艳斗双雄

看京剧《红楼二尤》,戏里给三姐定的调子不合适,忒阳光,忒高雅,忒纯洁,不像她,倒像个别的什么人家的好闺女,比如杜丽娘什么的——都是让脸谱化给害的——戏剧是有局限性的。

她其实很狂、很浪、很轻薄、很艳。尤三姐这样的女孩子现代社会很多,有个性,喜张扬,爱虚荣,求刺激,蹦迪、泡吧、把眼影抹红抹绿,把头发吹卷拉直,染黄染黑,嚼着口香糖,翘着二郎腿。家境不是太好,除贪图银钱吃穿之外,心思又躁动不安。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有什么成熟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妈妈默许,姐姐暗示,姐夫引诱,沉沦成为必然。

不过她跟姐夫偷情未必是一味地像尤二那样贪图银子,倒有一大半是因为新鲜、刺激、过瘾。越是有违伦理的事儿,她于起来越有劲儿,这就叫叛逆。多少女孩子都是这样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过,胡闹归胡闹,她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妙人儿。就像戏里,尤三姐开场便唱:

“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赖,整日里坐香闺愁上心来。那一日看戏文把人恋爱,你看他雄赳赳一表人才。”

那意思是,在和贾珍偷情的同时,小辣椒的心里还爱着一个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起初,她也许并没有意识到柳湘莲是她心口的朱砂痣,不过她却本能地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美的、好的、热烈的、洁净的。不像自己现在的生活,脏、乱、差,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能吹,拍不能拍,一根麻绳提豆腐,又提不起来。是以二姐发嫁,贾珍再来骚扰她,一下子让她的羞恶之心感发,看见心灵深处那座岛屿。此后的所有时间,她都用在泅渡上,要从一个肮脏不堪的旧世界,泅渡到一个光明的新未来。

眼看就要到了,胜利在望,结果到最后还是沉进万劫不复的海底。说到底,她先犯了一个“淫”字,后又犯了一个“痴”字,如同剪刀两只脚,狠狠合在一起,咔嚓!揉碎桃花红满地。

三姐有多美?以前不知道。有二姐在头上罩着,轮不到她出头。倒是动不动就见她和贾蓉闹,要撕他嘴,一股子泼辣劲。

贾珍原先一马双跨,到二姐被贾琏娶走,这老小子身边就剩了三姐一个。一个是窃玉偷香,一个是春情萌发,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和十几岁的小姑娘,两个人一拍即合,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耻老辣。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柳湘莲,也许三姐一辈子,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往下过,先从贾珍,再被姐夫发嫁,无论嫁给哪个,仍旧和姐夫首尾不清,甚至枕席宽和,人人不违,蜕变成灯姑娘第二。

这个世界上最怕有爱情,一根羽毛有了爱情也会无端地沉重,更何况一个天良不泯的大活人。又最怕有觉醒,如同一道闪电,照亮自己深重的罪孽,才有了真不欲活下去的念头暴发。三姐不幸,爱情也有了,知觉也醒了,惊觉自己身陷泥坑了,马上就绝望如泰山压顶了。

是真的陷身泥坑。你看贾珍、贾琏这一对叔伯兄弟,尤二、尤三这一双亲姐热妹。贾琏这个做弟弟的娶了姐姐,回过头来劝贾珍这个当哥哥的要了妹妹。一个分明是姐夫,反成了小叔子,一个分明是姨妹,又变成自己的嫂子。一家子乱伦至此,若是贾珍此时不羞,那他一辈子都不用再羞了。

可是贾珍就是不羞,倒笑起来,“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若是此时尤三姐也不羞,老着脸,只管吃掉这一杯,然后兄弟一拍两散,各搂一个去快活,那么,她也就不用再当尤三姐了,也不用再恋柳湘莲了,直接去青楼就是了。幸亏她羞怒交集,天性不泯,如一朵大丽花,“啪”一下子打开,艳光四射,耀亮这个肮脏的世界。

尤三姐的这场“闹宴”,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一等一的艳,一等一的暴,一等一的烈。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哪层纸?当然就是乱伦败行这层纸儿。有面纱的遮掩,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体面。面纱之所以成为面纱,就是因为它的装饰和遮掩功能,一旦被扯下,真相如此不堪,马上三姐就翻了脸。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贾琏是尤三的恩人,他的无耻举动唤醒她熊熊燃烧的自尊心,让她一跃而起,成了一个以极端另类的方式反抗自己命运的女英雄。

说实话,尤三死得太早,若是凤姐迎尤二进府的时候,她还活着,还真能保护她姐姐一下,要不就跟着尤二一起进府,把堂堂一个荣府闹个地覆天翻,要不然就是死拦着尤二不许她羊人虎口。可惜!

这一场闹,吓得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无话可说。这一对活宝兄弟是在风月中耍惯的,如今却被一个大姑娘噤得如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妖精跟前的唐和尚,只知道呆呆傻傻,翻着白眼儿打仰。看着挥金如土,前呼后拥,“爷”声不绝,却原来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想必三姐自恨,以前自误,被贾珍身份所迷,上了贼船,如今想下都下不来。

下不来干脆咱们就不下来:姐姐,你也来,咱弟兄两个对姐妹两个,四人同乐。这个要命的尤三姐,她分明是要把蒙在表面的那层膜彻底剥去,露出里面的无耻、肮脏、丑恶与罪孽。要真是这样,这本书就不能当《红楼梦》看了,它干脆就成了放浪无双、香艳第一的《金瓶梅》。

结果她这一闹,把她二姐臊得够呛,杀死不肯来。这一场闹,三姐真算得上天下放浪无双,古今香艳第一。

(二)好辣的妖精气

以前一直不知道三姐有多美,这下子知道了: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

天上老鸹多,地上美女多。林黛玉美不美?“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出气儿都带一股子仙气儿。

薛宝钗美不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谁要是长得像她,气死卖化妆品的。更要命的是一股子天生的贵族气,只看你一眼,马上就看得你皮袍子底下的“小”像虱子一般纷纷朝下掉。

潘金莲美不美?“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这是潘金琏一叉杆打出一个西门庆来时的模样,自来的眼带秋水,眼波横飞,美得扑天盖地的邪气、风尘气。

尤三姐的美带一股子妖精气。妖精是个好东西,又会亲你,又会逗你,又会招惹你,又会远离你,叫你茶也不想,饭也不思,一心要把她搂到怀里,她却一阵风刮不知道哪边儿去,及至你使性子不理她了罢,她又亲亲热热地偎着你。

男人碰见仙美人,那是要敬的。遇见贵美人,却是要远着些——袍子底下的“小”忒多了,怕叫她全给榨出来。最怕遇见风尘女子,他也变得风尘下贱,口吐污言秽语,就比畜生走路少用了两条腿。若是遇见妖精美女呢?完了,他的智商“嗖”一下子降到最低,变成彻头彻尾的傻子。

果然,那尤三姐平时还顾忌着自己女孩儿的身份,不肯随便发飙。如今叫贾琏臊得够呛,气急攻心,拼命一试,原来平日里那么威风的两兄弟,不过是酒囊饭袋而已。高兴!三姐终于占领了高地。“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人们说这是她反抗统治阶级压迫,这种说法原也挨得上边儿,可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孩子绝望之下的撒泼罢了,看看自己能泼到何等田地。结果女人一妖气,男人就傻气,女人一撒泼,男人就犯贱,古今如此。

爱极了“闹宴”这段文字,真是翻遍古今典籍也见不到第二出的“奇风月”。极慷慨,极遒壮,纵横恣肆,风流痛快。不独我爱,人见人爱。清代一群评点家看到这里,都忍不住轰天价喝起彩来。

看清代护花主人王希廉的批语:“辣心辣手,不意三姐之妙一至于斯!明目张胆,令躁者遍体清凉。妙至矣,无以复加矣!写得笔歌墨舞。三姐真不愧须眉!直写得如凤阳婆弄猢狲一般。写尤三姐倜傥不群,英气逼人!”

再看桐花凤阁主人陈其泰的批语:“前列诸美,疑观止矣,乃至复出一奇焉……更写一妖艳倜傥风流豪侠之尤三姐来,顿觉风云变色,电闪雷轰,使读者目眩神迷,心惊魂动焉。此明皇羯鼓解秽法也。传中言珍、琏兄弟欲近不敢,欲远不舍,落魄垂涎,终莫能犯,形容殆尽,岂非涅而不缁者哉!无得而名,惟呼为尤物耳。”

大某山民姚燮的评点,更是酣畅淋漓,情不能已:“(三姐)如单骑人万人阵,左冲右突,四面皆摧。但闻纸上有火拉声,可以已疟,可以愈风。不图渔阳三挝之后,复听此鼓槌声。何止以蝼蚁视珍、琏哥儿同听者。自从听鸳姑发论之后,又是一番痛快文章,可浮十大白。三姐真是《水浒》中之武行者。石破天惊!三姐之妙,其妙到天仙化人地步矣!真妙到无可言喻!”

写到这个份儿上,姚燮还觉得不过瘾,又在回末评论:“自贾珍人小花枝巷后读起,只觉得黑成鬼,一片烟尘,满纸阴气,已不知天日光照到何处世界也。及读尤三姐一段文字,其议论做作,顿觉大地光明。尤三姐倾倒而言,旁若无人,其激昂慷慨之气,为大观园中所无。脱令今有其人,我欲旦暮遇之、倒地拜之。”

说到底,这些个评论家呀,他们也被尤三姐身上一泻千里、畅快淋漓的妖精气迷得要死!

(三)绝望

可惜,这么一个绝世美女,没过好自己的青春岁月。

三姐到底有多淫,这个谁也拿捏不准。她的行迹并不像二姐那么明显,好推断,一定是和贾珍上床,然后又和贾琏上床。三姐和贾珍上过床没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官司打一百年也打不清。反正她和贾珍搂搂抱抱是一定的。如果她姐姐的品行指数是-3,她起码也有-2.

但是,无论她上没上过床,恶名都出去了,人们的嘴最爱传这些个是是非非。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坏,反正她不是叫别人给骂醒的,是叫自己这一场骂把自己惊醒的。

这一场骂后,清气上升,浊气下降,犹如一场大梦惊醒。觉醒了,问题就凸显出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就算知道自己处境如斯,又能怎样?让她跑出去自立?给人家当保姆,看孩子?还是让她卖身为奴,给人当丫环,端茶递水?这是人生啊,又不是演电视剧。她又没有独立的能力,估计从来也没有学过针织纺绩,除了依附男人,再也没有别的可以活命的本事。

如今是跟老母亲一起依附在姐姐这里,可是,人家凤奶奶随时都会打上门来,到那时候,怎么可能一家三口,人家都叫你搬进府去?就是姐姐的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叫那个阎王老婆治死呢,更伺况自己。所以说,母女三个前途真好比风中燃烛,明一时,灭一时。急上心来,又没有本事摆脱恼人的境遇,只好痛骂珍、琏、蓉三个诓骗她寡妇孤女。

骂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青年女子,心中孤寂,又不会读书,不会作诗,没有个发泄的渠道,又没有足够的修养教她耐住寂寞,所以高兴了也会请贾珍过来,抚慰一下情怀。这是一个完全凭本能行事的丫头片子,根本不会自我调理克制。这事儿搁到现在并不是大不了的罪,原本欲望与理智就不是一回事。但放在那时,这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

所以尤三也香,尤三也艳,她的香艳的背后,却是黑沉沉的绝望作底子。你看她打扮出色,淫情浪态,却不知道她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只好“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了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皆因此时她内心那个要求“独立自主”、“自尊自爱”的小人儿苏醒过来,却眼见得终身已毁,地狱之门正为自己冉冉打开,内心逼急,无般不为。

说实话,尤三姐那句话:“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现在的一些女孩子,听了这话,就当愧死。好多人把自己打扮成金玉,就是要让人玷污的,只要给自己黄金屋,你爱怎么污怎么污。

此时的三姐,焦灼、恐惧、绝望,对自身存在产生质疑,想要抗争,却又抗争不得法,也不会有真正的办法去作真正的抗争。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她掀得翻不如意的饭桌,却掀不翻不如意的压制,她剪得断绫罗撕得碎绸缎,却剪不断自己屈辱的生活也撕不碎自己低贱的命运。

(四)绝恋

1.浪女回头金不换

尤三疯疯癫癫地闹宴、骂街、和姐夫私通,这时候,我们根本看不到她的爱和她的情,若是她这时候一病死了,那就终生被钉耻辱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所以说人要死得其时,有的该早死,有的该晚死。尤三就该晚死,要不然,她底下的戏没法开锣。

贾珍和贾琏被闹得受不了,想聘嫁她,她的恋爱观和婚姻观这才正式浮上水面:

“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

有道理,好姑娘。有的女子,会穿,会吃,会逛街,会花钱,会性感,会恋爱,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过的是什么日子。见一个漂亮男子,晕了;见一个有钱款爷,晕了;见一个颐指气使的官场大老爷,又晕了。内心情欲,汹涌澎湃,原来不是献给爱情,是献给这个俗世。哪如人家尤三姐,放浪如此,真正回过心来,却要追求一回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

谁也没想到她会选柳湘莲。她和他不过才一面之缘罢了,甚至一面之缘都算不上。人家是唱戏的,她是看戏的,她不定看了人家多少眼,人家也许一眼都没看过她。她爱上这个票友,谁知道这个票友爱不爱她?所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爱上的不过是她在脑海里想像出来的一个人罢了。

古时候这样的爱情太多了,杜丽娘梦见一个柳梦梅,就死活爱上人家,居然得相思病死掉了,死掉了还要爱,真够执着的——那时候的女孩子,理想主义者多。

不过,她对爱情的态度,真郑重,真庄严。以前那么耐不住寂寞,如今却吃斋念佛,只等心上人来。以前那么淫态万千,如今却非礼不动,非礼不言。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女回头也是金不换。人本来就下坠易而上行难,她已经是在飞速下坠了,居然自己又拼着命地超拔出来,不是女中丈夫,就是女中豪杰。

2.尤三姐的死与生

问题是,不是谁想自拔就能自拔,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就算贾琏找到了柳湘莲,柳湘莲不但答应了婚事,而且留下了信物鸳鸯剑,三姐天天看着剑傻高兴,自笑终身有靠,事儿也不能算完。三姐,你笑得太早!

柳湘莲这个人,又聪明,又能干,又性情高洁,又冷面冷心,他要是听说三姐以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怎么肯吃这个哑巴亏,平白弄顶绿帽子戴上?

果然,柳湘莲一听是东府里人,根本不问是谁,就一下子反悔:“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珍蓉这一对好父子,造的什么孽。

柳湘莲跑去找贾琏要剑,要是他顺利要回鸳鸯剑,三姐也没有愤而自杀,那么,这是多大的耻辱啊!就算以后有人要她,她还有面目披上红嫁衣,蒙上红盖头,当那众人瞩目的红嫁娘吗?她或是出家,或是干脆沦落风尘去了。

当然,若是她不死,还可能有另一个结局,就是跟着二姐一同进府,和风姐拼上一拼。但是,凤姐是什么样的英雄,三姐小小年纪,仗的就是一个泼辣脾气,要心机无心机,要人力无人力,到最后,二姐被折腾死,说不定自己也会被弄进去。这就是这两姊妹的结局。她们除了枉死,根本就没有别的命运。

不过,尤三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个死法。当初立誓的时候,说道若是不得嫁给柳湘莲,她宁可自己修行去,也没有说到这个“死”字上来。可是,自己眼里泰山这样重的人,居然把自己看得这么轻这么贱,还活个什么劲!眼睁睁一座大山压下来,若是还想着苟活的事,也不是敢说敢干的尤三姐。

是以“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

玉环死去,还有唐明皇在旁边看着,虽是急不能救,却是心里千丝万缕地不离不弃。而她,却是在自己爱的人抛弃自己之后,选择死路,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急,一个人的怒,一个人的痛,一个人的苦,一个人的生,一个人的死。可怜,“佳人血热郎心冷,夜夜香魂滞剑光。”

至于湘莲结局,不必再提。抚尸痛哭,也挽不回三姐性命。这个世界允许男人失足之后再爬上岸来,却不允许女人失足再回头。“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惜,“贤妻”两个字,来得晚了些,而刚烈更是要到死去才能知晓的事。标致是皮,刚烈是骨,活生生把个贤妻放走,剩下的就是怎么一个人面对永世的孤寂。

尤三姐死掉了,说句没心肝的话,正是她的死成全了她的生。没有这一剑刎喉,就没有她的光彩照人,桃花灿烂——这就是生与死的悖论。有的人虽生犹死,也有的人虽死犹生,还有的人干脆就是不死、不生。

(五)绝情

问题是,尤三姐自刎之后,魂魄跟柳湘莲诀别,说了一句话:“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为什么这么说?

追溯她这一生的情路历程:在她明确自己心里的影子是柳湘莲之前,她是无情的,有的只是欲。一旦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谁,就真正陷入情网。深陷情网的结果就是自取其辱,自伤性命。而猛醒过来的人,就等于已经死过一次,再看前世的挣扎与痛苦,就是隔世的薄透情怀。故而才说,“与君两无干涉。”

清末人评日:花会相思柳会颠,为谁憔悴为谁怜?评量一剑鸳鸯血,此是情坑自在天。

两个尤物,一般命运。死的原因却不一样。二姐没有“自我”,死也死在这个“无我”上面。三姐有“自我”,为了捍卫这个“自我”,坚决地不肯活——她这一恋是真正的倾命之恋。

二姐柔情万种,三姐风华绝代,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对“香艳”的最“香艳”解释。不幸二姐太柔,太柔则靡,三姐太刚,太刚易折,于是落得个这样的结局。用鹤睫《红楼梦本事诗》作结:

韩虢相依俨一家,生来尤物太天斜。

九龙玉佩鸳鸯剑,断送人家姊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