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犹有桃花流水上
夜袭一行，没费一兵一卒，轻松掌握了敌军情报，出于意料之外。这几日，李靖派兵迅速出击，一连端掉对方七八个据点，未开战先胜了好几场，一时间军中士气高昂，连秦王李世民也发信予以奖励。
济州出了一个无名小将的传闻迅速传遍南北军营，趁敌方焦头烂额，他一鼓作气，逼得对方连退三十余里。军中暂时太平起来。
红拂最近心情也不错，因为这几天军营中广泛流传一个传闻，呃，一个有关于她和侯爷的传闻，让她心情大好。
她笑眯眯的踏进营帐，午后，没有训练，几个士兵围绕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她饶有兴趣的接近，悄悄的站在他们身后。
一个粗壮汉子压低了声音，“我可是听说，李将军是抱着红拂回来的，而且直接抱进了他的营帐。”
“那有什么奇怪，将军抱一个受伤的士兵，只能说咱们将军爱民如子。”另一人皱皱眉头，表示不认同。
“你懂什么，将军为了一个小卒子，夜探敌营，已经够让人奇怪的了，再说，红拂，只是受了点轻伤，你想想看，要是我们会怎么做？”
“额，顶多搀扶。”
那汉子就嘿嘿的笑了，声音带了一些轻浮，“如果将军横着抱着我回来……哈哈哈……”
“你少恶心了！”一个士兵啐了一口，“光想着这场面，就足够恶心的啦。”
“再说你五大三粗的，将军也得能抱动你再说。”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他来，他挠挠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吧，你看没看到红拂窝在将军怀里的样子……哈哈。”
红拂低头看着这些像三姑六婆一样搬弄口舌的众人，心中好笑，继续默默的听着，心里面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
“去！不过说实话，看红拂在将军怀里也不觉得别扭，怎么被你说完，就这么肮脏龌龊了！”一个士兵瞪过去。
“而且啊，你看一回来，将军就把红拂调成自己的勤务兵，住进他的营帐……哈哈，你说是不是不一般，谁知道晚上会不会……”
“小心将军听见了扒你一层皮。”
大汉摇摇头，“我打赌将军和红拂有事，关系亲密……”嘿嘿的笑起来。
“净胡说！”
红拂咧嘴大大的笑开，李靖的男人形象已经被她破坏到这种地步了，很欢乐的想象着他知道后会有多么的咬牙切齿、说不定会气的拿剑杀了她。
“不信，那我们打赌……”
“赌什么？”
“一个月军饷。”
大汉喝了一声，“我赌有暧昧……”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赌开，忽然一道清清亮亮的声音从身后想起，“我插花！”
大家转过头，不期然看见那张饶有兴趣的小脸，吓得哇的一声跳开，“红拂，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你们说将军有断袖之癖开始……”她笑眯眯的回答。
几个人慌张起来，“不、不、不……我们什么也没说过……”
一下子四散逃开。
莫烈师哥似乎真的生气了，好几日不理会她，她抽抽鼻子，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了什么祸，师哥从来没有生气过，害的她一天天李靖的营帐和伙房两头跑。
低头看看军服，有几分宽大，心中暗暗思量着什么时候偷偷跑去附近村镇改一改，形象很重要，嘿嘿一笑，钻进伙房，莫烈见到他探头探脑的小模样，招招手，她便过去，站到她面前，讨好的看着他，“师哥，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莫烈冷冻了她几日，心里面也有些不忍，微微一笑，决定放过她，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不知道！”
他们窝在角落，几个火头兵探头探脑的看过来，有人起哄道，“烈哥，你敢动侯爷的男人！”
“吼吼！”
火头兵们起哄起来，莫烈脸色微变，手中握了几叶柳叶，红拂看见了，小手摁在他的大手上，“师哥……”
她是真的不明白师哥又为何生气，只是觉得他最近格外的容易生气，这时，门外恰有人进来，大家回头看去，却是……李靖！
李靖同众将领正在巡营，在门外听见有哄闹声，本想与兵同乐，谁知道，这个乐子的主题却是他！
心里翻滚上来怒气，这几****就觉得奇怪，每每看到士兵窃窃私语，见到他就不说了，也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原来这几日传的竟然是他有断袖之癖！
他的形象，被那个祸害破坏的一干二净，攥紧拳头，生生的压下怒气，看见全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火头兵，说道，“军营不是口舌是非地，下回再有扰我军心者，定斩不饶。”
声音低沉且威严，大家忍不住心生敬畏，他看向红拂，眼睛里的怒气快要隐忍不住，终于还是沉声说道，“红拂，你跟我来。”
红拂吐吐舌头，向前走去，莫烈也起身，和她一起出去。赵参军原先吃过他的亏，还记着仇，瞪了他一眼，拦住他，“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一天天混在一起。”
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屁股生疼，一低头，惊呼一声，一片新绿的柳叶，竟然割破裤子，划伤皮肉，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莫烈，缩缩脖子，若是，这片柳叶划到脖子上……
退了两步，决定不再招惹这个煞星，心里面还是有了疑惑，这个人究竟是谁，身怀武功却藏于伙房，似乎又没有敌意，真是奇怪啊奇怪。
天气晴和，自桃花夜开始，万物复苏，天清地明，转眼间春光明媚，红拂喜欢春天，清新单纯，散发出蠢蠢欲动的生机，她的心情大好起来，不期然对上李靖快要喷火的眼睛，嘿嘿一笑，退两步，退到师兄身后。
她扁扁嘴，“李靖，你干嘛，又不是我编排你的。”
掀开营帐的帘子，走进去，红拂和莫烈跟在身后，才一进去，李靖带了怒气的眸子就扫了过来，“我不能留你，你给我离开这里。”
红拂扁扁嘴，默默的嘀咕，“真是开不起玩笑，被人说说又能怎样，又不会少块肉……”
“有一句话，叫‘人言可畏’，你应该听过……”他逼近她，红拂一绕，绕到师哥身后，耍赖说道，“我没读过书，没听过。”
莫烈挡在她身前，高高大大的身躯投下一道暗影，红拂做了过鬼脸，攥着师哥的衣裳，莫烈眼中的神色软化了一些，恢复痞态，拍拍李靖的肩膀，“我说姓李的，好男不和女斗，你净欺负我家师妹，也太没品了。”
“我欺负她？”李靖退后两步，哼了一声，“你家宝贝师妹，三千铁甲都没放在眼里，我李靖何德何能欺负她？”
红拂就笑了，这个家伙，当着外人在沉着冷静，其实都是伪装的吧，和他们拌嘴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少年，像现在气恼吃瘪的脸就很好笑。
“红拂，你笑什么？”
她摆摆小手，“我觉得你很可爱。”晶亮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
这种行为，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调戏’，李靖深吸一口气，莫烈哼了一声，“我说可爱的李将军，你怎么这么容易暴躁，军队统帅怎么能这么浮躁……竟然被一个柔弱的小女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嘲讽的看着他，大笑起来……
那个‘柔弱的小女子’探出头甜甜一笑，“你忘了哦，我说过你不许离开我的。”
他真的觉得，自己见了她就沉着冷静不下来，咬牙切齿的低吼，“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你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你可以看看别的女人……”
“我不是猪……”她从师哥身后绕出来，指点他的胸口，“你好小气啊，你的士兵喜欢搬弄口舌是非，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再说我也是受害人……”虽然是很自得其乐的受害人。
“就是，”莫烈拉回她，拒绝她和李靖靠得太近，“我师妹以后还得嫁人呢，多影响她的闺誉。”
嫁人？闺誉？
李靖觉得跟他们纠缠就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很显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无法和他们沟通，哼了一声，“这样的女人，白痴才会娶，她要是能嫁出去，大约是这个世界疯了。”叹了一声，有些疲惫，半真半假的说道，“红拂我们无冤无仇，你放了我吧。”
红拂还未回答，忽听帐外禀报，“禀将军，我们派去的兵马奇袭成功。”
战场上的连连告捷，令众将领眉头舒展，秦王李世民每隔几日便发函奖赏，军中气势高昂，完全看不出是临时组成的散兵。
不过李靖正在后悔和懊恼一件事情，让他无法挤出笑意，他实在是不应该让红拂住在自己帐下！
当初，她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手段成为了自己的勤务兵，当时她身上尚有伤口，他思量着她毕竟是女孩子上药不便，他营帐倒方便一些，于是默许了此事。
可是，他们毕竟是孤男寡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诸多不便，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偏是性格古怪的她！她是一个很不喜欢遵循常理的人，别人越传他们的绯闻，她越是和他玩暧昧，气的他不理会她，她就自己东摸摸西看看，或者坐在小马凳上做做小手工，总之，她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就偏偏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闲晃。
帅帐里，李靖看着一副地形图出了神，听见外面有声响，抬眸，一个小兵跑进来，禀报到，“将军，外面有人、有人放纸鸢，似乎是在给敌军发信号。”
他拧起眉，心里面闪过她的小脸，一看帐内，果然不见了红拂踪影，拳头很想落到桌案上，又怕破坏了一直维持的形象，抽一口气，“我们出去看看。”
他忍不住叹一口气，果然是她！
不远处的山丘上，一个小小的人正在放风筝，隔得较远，看不清容貌，他却知道是她，因为，那件军服……昨天晚上她乐陶陶的钻进营帐，在他的面前绕了一圈，宽宽大大的军服被她改小了一号，穿在身上，越发的清俊，她喜滋滋的绕了一圈，他便知道她又私出军营了。
他当然不会给自己惹这个麻烦，假装不知道，他应该想到的，既然她出去了，就不可能不带一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她是个玩性那么重的人！
“将军，怎么办？”
“没事，大家继续操练，我去看看。”李靖下令道。
“让一对亲兵随行吧，恐有埋伏。”赵参军允自不放心。
李靖淡淡一笑，“不用了，我知道是谁。”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天清地明，李靖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山坡上的草大都绿了，几颗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讨人喜爱，他已经很少有这种闲心看风景，这一回他慢悠悠地走来，倒有一些放松，今天的风，正适宜放风筝，不大不小，他仰头看着飘摇的蝴蝶风筝，做工粗糙，只是黑墨白底，映衬着淡蓝的天空，有一种很简单的宁静。
目光沿着风筝线一点点落下来，落到不远处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她正忙活的东跑西跑，李靖嘴角嘴角不自觉的划过一个笑意，真是一个容易快乐的人。
背靠上一棵柳树，怀里抱着剑，竟不忍心破坏掉她的笑颜，倚在那里，默默的看起来。
红拂并没有看见他，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过了很久，大约是跑的累了，停下来站在那里，轻轻喘气，仰望天空，流露出少女的纯美，嘴角的笑意也褪去了狡黠，清甜起来。
李靖看的怔了，从没发觉，她竟是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子，纵然一身男装，不失粉脂。随即为自己的想法红了脸颊，不自在的动了一下，红拂偏过头来，发现了他，立刻回复了没心没肺的小模样，向他挥挥手，“李靖，你也来玩啊！”
她带着风筝跑过来，风筝带了风，几步跑得格外吃力，红拂在据他十步左右停下来，偏着头看他，今天他并未穿盔甲，一身白色衣衫，阳光下干净清淡，她就晶亮晶亮的笑了，“你这样穿好看。”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对自己的失常恼怒不已，质问道，“谁让你来放风筝的！”
语调却硬冷不起来，带了一些春天般的柔和，听在红拂耳中，没有半分质问的意味，回答道，“我自己啊，要不还能有谁。”
“我不是问你……”犹豫了半天，挫败下来，叹一口气，“算了！”
红拂偏着头等他说话，他却只说了半句，摇摇头，下定结论，“李靖，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随即又欢快起来，“你陪我放风筝好了。”
“我不要。”拒绝的干脆利落。
她看过去，眼底有一抹清透的调侃，“李靖，你是不是怕喜欢上我？”
……
“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笨蛋，我逗你的……但愿你不恨死我就好了……”顿了一下，嘻嘻的笑出来，“你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恨我的也不少……”
李靖恼了，转身想回走去，决定放任她。
其实，他应该把她抓回去，毕竟她破坏了军纪，可是，他直觉的知道，红拂不会真的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更直觉的知道，主动招惹她，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红拂几步跟上来，“你怎么走了，春暖花开，回军营多闷啊。”
“我是来打仗的，不是人人都想你一样，是来玩的。”他闷闷回应。
“哦……”他的步子太大，她还扯着风筝，跟的很吃力，“我听说，江陵的风筝扎的最好，等有时间了，你带我去江陵玩好不好？”
“不好。”非常肯定的拒绝。
“哦……”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失望，“不过没有关系，到时候我跟着你去就好了。”
李靖停住转身，红拂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撞到他的怀里，一股子熟悉的异性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同时退后两步，李靖正了正神色，说道，“红拂，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她偏头想了一下，蹙眉答道，“我记得你问过我了。”
他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怒道，“就只是因为单纯的好玩么，我是有多好玩，让你玩了这么久，还没有玩腻。”
“额，我也不知道。”她老实的回答，心里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是啊，她喜欢纠缠人，可是却很少这么有兴致，似乎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点，在心里一点一点的扩大，可是她察觉的不清楚，也就不往深处去想。
李靖见她怔住，幽幽说道，“难不成你打算跟着我一辈子，总有一日，你得嫁人，你不能总像个孩子似的。”
她回过神来，并有听见上半句，却听见了下半句，回嘴道，“谁像个孩子，谁像个孩子！”
李靖觉得和她说不通，有些烦躁，“我不和你胡搅蛮缠了，你听不懂也就算了。”转身离开，这一次步子更大了一些。
红拂看着他的背影，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就这么一晃神，小手一松，风筝飞了出去。
“啊！”
李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红拂轻功飞起，追着风筝而去，风筝去的很急，她飞的猛了，重心不稳‘咿咿啊啊’的叫起来，仍旧不愿意放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小玩具，微微用力，终于够到了把柄，嘴角才咧开，意识到自己掉下的趋势，尖声叫起来！
李靖眼疾手快，脚一使力，轻身飞起，到她面前长臂一探，她整个人就落入他的怀中，他轻飘飘的落下，看她见吓白了的小脸，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没事了。”
她还圈在他的怀里，李靖一只的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包裹着她的小手，怕她手一时无力，风筝再跑了去，她抬头，天空辽阔，微风拂面，心里面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李靖见她仰望，不知道她看些什么，也抬头望去，她柔软的青丝被风凌乱，落到他的肩上，忽然惊觉不对，松开她。
这一回，两个人都尴尬了，低着头，默默的向回走去。
新军大捷，李靖带领的千余散兵，半月之内，将靖边侯手下第三大将司马良打的兵马剩不到三分之一，匆匆撤兵，一时之间，李靖名声大噪，秦王李世民亲自来营嘉奖，全军上下人心昂扬。
红拂却没有半分兴奋，一大清早钻进伙房，看大家都出去迎接秦王，四下无人，一下子扑到师兄跟前，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嚷道，“师哥，我病了啊……”
莫烈吓了一跳，把她拉扯下来，看她垂头丧气任由他摆布的模样，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不对，我知道，李靖那个家伙……”咬牙切齿起来，半天形容不出来，挫败极了，下一个结论，“我病了。”自从放风筝之后她就病了！
果然和李靖有关，莫烈的眸色沉下来，有几分恼意，拉她站好，“师妹，既然玩的不开心，我们就回去吧。”
她扁扁嘴，“不要。我的眼光不会有错，你知道么，他可是永康公的孙子，韩擒虎的外甥，难保不会有什么家传的宝贝。”
莫烈心里面更加不快，旁观者清，他自然看出绝非如此简单，看着她说道，“你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没见过，从商周的避尘、河图洛书，到春秋的和氏璧、隋侯珠，战国的鱼肠剑、西子镜……什么宝贝没在你手里玩过，我不认为天下还有什么宝贝能入了你的眼。”
师哥说的是，她心里也明白，可是，她就是心有不甘，更不肯承认自己走了眼，嚷道，“师哥，我就是觉得他藏了宝贝，爹爹不也说我的眼光很准么？”
“可是，你不开心！”他轻轻摸着她的小脸，有几分心疼，“我们出来不过是玩玩，说到底，你并不是贪财的人！”
“我是！”小嘴一扁，整个人又瘫倒他的胳膊上，“师哥，师哥……”
小脸皱成一团的撒娇的模样让莫烈心中一动，忽然抱住她，只有一瞬间，随即松开，看着她笑道，“跟师哥回去吧，师哥带你去江南看桃花明月，还有小桥流水。”这是她被抓那一夜半真半假许的愿望，他听见了，就记在了心里。
红拂有一点别扭，但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师哥抱着她走过很多地方，只是刚才的那个拥抱似乎有一些不同的味道，忽然间想起李靖，温暖的胸膛……
“啊！”一下子跳起来，认真的看着师哥，“我觉得我应该振作！我应该振作，对不对啊，师哥，不能轻易被打败。”
“你不用……”
“好，就这么说定了。”小小的身影向外面跑去，他起身追了出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一种恼怒，也有一种失落。
李靖正带着秦王向营中走来，红拂冒冒失失的冲出去，正巧撞上秦王的队伍，一排亲随明晃晃的刀子亮出来，刀口都指向她，她吓了一跳，反应很快的退后两步，一抬头，对上李靖的眼睛，冰冷冰冷的，想要杀了她。
她振作一下，挥挥手，嘿嘿一笑，“李靖，好久不见。”
有淡淡的笑声传来，她蹙眉看过去，李世民向她点点头算是招呼，她很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又闯祸了，开口说道，“李……秦王，我刚才没看到你。”
这一解释又有些不合情理，一大帮人拥着秦王前来，他自然站在正中央，偏偏她没看到正中央的秦王，却看到了靠边的李靖，红拂扁扁嘴，只当是自己还没有恢复正常，再正了正神色，哈哈的打混，“挡路了哈，我让道。”说着向边上让了几步。
队伍又向前行去，李靖狠狠的等了他一眼，转头说道，“秦王殿下，请治末将治兵不严之罪。”
李世民微微一笑，余光看向红拂，“李将军辛苦了。”
啊？李靖怔了一下，只以为他说的是带兵打仗之事，回道，“末将职责所在。”
这一语双关，红拂却听懂了，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不过心情却好起来，看见师哥站在不远处，她眨眨眼睛。
李世民看到莫烈一身火头兵的装扮更觉得好笑，嘴角扬起笑意，惹得莫烈翻了一个白眼。
“秦王殿下，你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一个将领忍不住说道。
他点点头，莞尔一笑，“李将军退敌，我自然十分开心。”
“我们李将军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
几个随行将领纷纷赞叹，李靖并无喜色，只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李靖回过头去，用杀死人的目光瞪她，她无辜的举起手，从地上爬起来，莫烈飞身上前抱住她，问道，“没事吧？”
她揉揉额头，说道，“两天两夜没睡，头有点晕。”
李世民转过身向这边走来，李靖杀人的目光又射来，她无辜的看着他，“这次真的不怪我。”
“你还好吧？”李世民走过来看着她，忍俊不禁，低头想了一下，没有说破，对李靖说道，“你的小兵很有意思。”
“末将管教不严。”
“不、不、”他摇摇头，“李将军治兵有方，想来这个小兵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他攥紧拳头，克制住火气，应答道，“是，殿下，此次我们能顺利告捷，很大程度上因为我们取得了敌方的布防图，而那张地图，就是这个小兵偷来的。”
偷？
他挑眉，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他很想问，李靖出了多少钱买来的，又想到他一穷二白，哪里来的银子……不禁疑惑，又不能开口询问，只得说道，“嗯，兵道、诡道也，不必讲究光明磊落，做得不错。”
莫烈扶着红拂，撇撇嘴说道，“回去睡觉，前一阵子风寒未愈，那禁得起这么折腾。”
她嗯了一声，才觉得困乏起来，连连打哈欠，绕过李世民，不去看李靖杀人的眼睛，向营帐走去。
“李将军，那个，似乎是你的营帐吧？”李世民刚刚听他介绍过，目光玩味起来。
“因为，”默默叹一口气，“他是我的勤务兵。”
那样一个无奈的表情，落在李世民的眼中，有些同情的看着他，更加的好奇起来。
红拂这一睡，就过去了四五个时辰。
期间她隐隐约约知道李靖回来过，可是她实在太困了，翻了个身继续补眠，她似乎做了一个梦，很快乐的梦，半梦半醒间，还努力的记得，可是睁开眼睛便忘记了大半，只记得那画面旖旎瑰丽，还有欢快的追逐。
起身，盖在身上的白色衣衫，怔了一下，起身下床，出帐看了一眼天色，原来已是傍晚，她走出去，舒活舒活筋骨，赵参军迎面走来，“红拂，你醒了，今天晚上有庆功宴，在校场，快点去吧！”
“庆功宴？”她精神完全恢复了，乐陶陶的问道，“好玩么？”
赵参军瞪着眼睛，“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你说好玩不？”
她好奇心重，欢快了步调向校场走去，一转弯碰到李靖，红拂笑吟吟的迎过去，“李将军，有庆功，你居然不告诉我。”
“你不也知道了……”他有些疲惫的摇摇头，转头望着校场的方向，“去玩吧，别再惹祸了。”
红拂晶亮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咯咯一笑，“在你眼里，我就只知道闯祸。”
李靖深吸一口气，忽然拍拍她的肩膀，“好，今晚你是功臣，我暂不与你计较。走吧。”和她并肩走上校场，此时篝火已然架起，火舌嘶嘶的窜起，繁星如画，一弯月牙挂在角落，整个军营欢呼起来。
将士们许久没吃过酒肉，秦王命人带了酒肉前来，都立在校场中央，堆起高高的小丘。红拂走过去，接过不知谁递来一块烤肉，插在树枝上，汁水淋漓，肉香很快将她包围，她大口吃起来，味道不错！
乐陶陶的在士兵间走过，赵参军已经坐定，向她嚷道，“红拂，来喝酒啊！”
她走过去，一坛酒就灌了下来，她咕嘟咕嘟的喝，有些呛，推开酒坛，大家笑起来，李靖同秦王一桌，看到她被人灌酒，眉头微皱，这一眼落在李世民眼中，莞尔一笑，过了一会，李靖站起来，走了过去，拉着红拂的手，走到中央，朗声说道，“这次我们能顺利退敌，红拂功不可没，如果没有她偷来布防图，我们断不会如此轻松破敌。”
众将士欢呼起来，走过去，将红拂围起来，高高的抛起，红拂显得很开心，在半空中咯咯的笑起来，晶亮晶亮的眼睛，看向李靖，比繁星还要明亮。
众人抛了一会，将他放下来，她本不太会喝酒，脚步有些颠簸，笑眯眯的向前走，接过酒肉，带了几分男儿的豪爽，李靖坐回去，秦王替他斟了一杯酒，笑道，“李将军首战告捷，的确应该庆祝，可是最值得青竹的是我军得了李将军这样的人才，来，我敬李将军一杯。”
李靖举起杯，应到，“素闻秦王爱民如子，能在殿下身边为将，是末将之幸。”
红拂一路穿过人潮，四下里看不见莫烈，找了一圈，蹙眉说道，“师哥，师哥跑到哪里去了？”
转个几个圈，找不到，思绪被酒冲的有些漂浮，找不到便放弃了，转身看见正在交谈的李靖和李世民，几步走过去，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们，有几分痴笑。
“红拂，你干什么？”
她有些醉了，李靖的声音有些飘忽，她低头斟了一杯酒，敬向秦王，说道，“李世民！”
李靖吓了一跳，站起身拉住她，“你醉了！”
她回头，思绪还是清醒的，她摇摇头，“胡说，我怎么会醉，”却将身子的重量靠向李靖，端着酒杯，“李世民……”
“不许直呼秦王名讳……”李靖呵止，果然不该‘掉以轻心’，她怎么可能不闯祸！
她孩子般的笑了，老老实实的看着他，“好……”继续端着酒杯说道，“秦王，我敬你一杯。”
李世民看着她玩味的笑，她何时这般听话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个笑容却惹恼了她，“你笑什么！”李靖一个没留神，她的小手就向李世民的脸上拍去。
这一下，他的后背整个冷汗涔涔，李世民轻轻一闪，躲了过去，看李靖像抓小鸡似的把她拎起来，她在半空中吱哇乱叫，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李将军，这个小兵很有意思。”
“你笑什么笑，我让师哥揍你哦！”她叽里呱啦的的威胁到。
李靖的头更疼了，把她放下来，夹在怀里，“秦王殿下，她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
“李将军请便。”他笑意未减，语调却有了些深意，“李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李靖脸色一僵，拉着她向前走去，下了校场，红拂从他怀里挣脱，忽然蹲了下来，瞪着眼睛望向草丛。
“你干什么？”
“嘘……”
他忍不住蹲下来和她一起看，原来是一只褐色皮毛的小松鼠。
它躲在草丛里，咕噜噜的眼睛张望过来，察觉出没有敌意，一蹦一跳的向前走。松鼠本是怕人的动物，只是他们在这里扎营月余，李靖又下令不许打野食，所以，这些小动物渐渐的不再害怕他们。
红拂很少和小动物这么亲近，忍不住笑的开心，一步一步，跟着它蹲伏前进，李靖跟在她的后面，看她笑得像个孩子，她回头‘嘘’了一声，小手轻轻的探过去，才摸到皮毛，松鼠警觉的跳开，几步跳上树。
她失望的叹一口气，可怜巴巴的望向李靖，“没了。”
李靖看着她天真懊恼的小模样，不禁莞尔，大约因为喝了酒，头脑一热，忽然飞身上树，长臂一探，那只小松鼠就落在大大的手掌之中，他翻身下来，微微蹲下，递到她眼前。
她眸子一亮，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接过松鼠，一张小脸写满欣喜，有些期盼的掀眸看他，“给我的么？”
他点点头，看着她的表情，心中一动，她真是一个容易快乐的人，和放纸鸢那日一样，她不经意间流露出天真单纯，让人心中一暖。
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李靖的目光放在她身上，她看着四处张望的小家伙，没要嘴角满满的笑意，“李靖，你来摸摸看，它的身上好温好软。”
李靖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它的皮毛，春风如醉，卷过两人身畔，她神色带了些执拗的柔媚和天真，看的李靖心碰碰跳起来。
“红拂……”
红拂有些茫，恍然抬眸，恰望进他如黑夜一般沉沦的瞳中。
那一天晚上，喝多的不止红拂。
李靖将红拂送回营帐，她折腾了半天方才睡着，抑制住自己不良情绪的蔓延，回到校场，看到大家都喝的开怀，李世民旁敲侧击了一下，他总有一种错觉，李世民的笑容里带了些看热闹的味道。
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多疑。
未过午夜，又有一个喝多的士兵向这边走来，他看去，却是莫烈！
莫烈是真的喝多了，抱着一大坛子酒，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一把扯住李靖，吼道，“姓李的，你跟我走，我有话和你说。”
李靖有些尴尬，转头看秦王，他该如何解释自己治下这些人奇怪的举动？心中也有了恼意，他们师兄妹是势将他的形象破坏到底。
李世民却不以为忤，淡淡一笑，“李将军可以先去解决一下，这个火头兵似乎脾气不太好。”
“秦王……”
“李将军不用多虑，适当和士兵拉近关系也是将军必须要做的。”他夹了一口菜，看着他说道。
李靖着恼的拉开他，有些无奈的随他而去。
莫烈拉着他向校场角落走去，跌跌撞撞的到了，扑通一声跌进草丛，手里不忘拽住李靖的衣袖，力道冲撞强烈，李靖竟然没有站稳，也跌坐到草丛里。
他恼了，想要爬起，莫烈却将酒坛递过来，“姓李的，喝酒吧。”没等李靖接过，自己却抢回来，咕嘟咕嘟的喝起来。
他的表情很痛苦，让李靖没有立刻站起，问道，“方才没有看到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苦笑，指着秦王的桌案，“在、在师妹给秦王敬酒，落入你的怀里时候……”目光更痛苦了，“在，呵呵，你给她捉小松鼠的时候……在……在你抱着她回去的时候……”
他竟然全部看见了！
李靖脸上一热，莫烈却趴过来，“李靖，我家小师妹很可爱是不是？她其实很惹人怜爱是不是？你喜欢她是不是……”
“莫烈，你喝多了。”
“我和你说，我家小师妹从小就善良可爱……”
若是一天前，有人和他说红拂‘善良’，他大约会觉得那个人疯了，可是，就在刚才，她目光爱怜的望着望着小松鼠，一个会真心喜欢小动物的人，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和你说，我家小师妹喜欢春天，喜欢桃花夜，喜欢……真是的，她第一次赶上桃花夜，为什么陪在身边的不是我，却是你这个混蛋！”
桃花夜？
她被虏去的那一夜，桃花铺天盖地的盛开，原来是桃花夜，当时他专心在敌营，哪敢有半点分心，竟然没有注意到，随后和她奔到山丘，那是已是晨雾弥漫，严格的算起来，他也没有注意到桃花夜。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斤斤计较这个，“莫烈……”
“我家小师妹……”
他喝的酒坛空了，向后一扔，整个人躺在草丛里，眯着眼睛看满天星辰，口中仍不停的念叨着。
李靖心里闪过几个想法，最终轻轻一叹，“莫烈，喜欢红拂的人是你吧。”
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了。
一个小兵跑过来，“李将军，秦王让你回去。”
李靖走回去，秦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一行人向军帐走去。进了军帐，红拂在小踏上睡的香甜，盖在身上的辈子掉了大半，落在地上，整个小人蜷成一团。
“秦王，我叫醒她。”
“不妨事，我们讲我们的。”秦王挥挥手表示不必。
李靖看了两眼，最终忍不住，走上前替她掖好了被子。面无表情的回身，对上秦王‘赞许’的目光，“李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李靖走上前去，不再回应，直接切入正题，“靖边侯罗艺十万大漠铁骑久战沙场，的确不好对付。”
李世民点点头，“这些年靖边侯为大隋保卫边疆，常年有战争，将士的素质非我们能比。”
“是这样，”李靖在沙阵上圈出罗艺的势力范围，“只是他并无入主中原的野心，因为他是大漠铁骑，进了中原，恐怕会捉襟见肘，打天下容易，守天下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从不主动进犯，谁出的价码高，他就替谁消灾解难。”李世民长叹一声，“只是可惜，我们不比昏君杨广，不能搜刮民脂民膏，不知道李将军还有什么好的计策？”
红拂嘤咛一声，似乎被他们吵醒，爬起来，向外面走去。
李靖分心看过去，“红拂，你去哪里？”
她迷迷糊糊的蹙眉，说道，“人有三急……”
他有些尴尬了，看着她出去，不期然看见李世民含笑的样子，咳了一声，恢复正题，“我倒是觉得，十万军马还不算糟糕，至少这么些人是要消耗粮食和费用的，每次转移，多有不便，我担心的是……”手指轻叩桌案，他耳里极好，听到外面有骚乱声，停了下来。
李世民接口道，“燕云十八骑……”
李靖还未回答，帐外脚步声纷起，有人禀报道，“禀将军，敌军前来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