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的关于原型的解释中,卡西尔在《人仑》中的见解极具概括性,也极有启发性:“神话一开始就是潜在的宗教”,“神话仿佛具有一幅双重面目。一方面它向我们展示一个概念的结构,另一方面则又展示一个感性的结构。它并不只是一大团无组织的混乱概念,而是依赖于一定的感知方式。如果神话不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那它就不可能以其独特的方式对之做出判断或解释。我们必须追溯到这种更深的感知层,以便理解神话思想的特性。在经验思维中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我们感觉经验的不变特征。”“神话最先感知的并不是客观的特征而是观相学的特征。”在这里,卡西尔关于神话具有概念的结构和感性的结构的论点是很有见地的,就是说,对于神话,一方面要看到它作为观相学的特征,它的感性的方面,它建立在对于宇宙感知基础上的关于神话的“感性的结构”,以及在其中所反映的“我们感觉经验的不变特征”。另一方面,则要注意到神话作为“概念的结构”的功能。我理解,这概念的结构就是我们从神话中所抽象出的“理念”,一个神话故事后面总是包含着某种我们认为是与人的本性或宇宙本原相关的道理的原型,如亚当和夏娃与原罪说西西弗斯与人生意义的虚无等等。另外,卡西尔所引用的杜尔克姆的观点也有一定的启示意义:“不是自然,社会才是神话的原型。神话的所有基本主旨都是人的社会生活的投影。靠着这种投影,自然成了社会化世界的映象(自然反映了社会的全部基本特征,反映了社会的组织和结构区域的划分和再划分。”
这些解释已经与传统意义上的神话有了很大的区别,神话被看作所有精神现象的源头。而荣格在的原型理论中,作为原型最重要的载体的就是神话)弗莱在他的:批评的剖析》中则更是认为文学是神话的移位,文学的深层结构是神话模式的置换变形等等。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被视为原型本身,作为原型的代名词。神话因不同的需要被“作为”某种精神的载体,神话以它的反复性和不断置换变形而活在文化历史过程中。
严格意义上的神话作为原型的载体之一,其表现形式是多样复杂的,或以其故事,或以其形象,或以其母题,或以其意态结构而被后世不断地利用发挥。神话被作为原始文化中的精神的“活化石”来分析考察,是因为它较完整地直接地体现着人类童年的精神面貌和心理特征。
(第四节仪式作为原型)
仪式作为原型,是与仪式的反复性、规范性以及集体活动方式相联系的,它具有原型的原始模式的含义和功能。而仪式的出现又是远古先民的生存方式和需求本身所决定的。“仪式的目的是以其规范化(戏剧化和直接时间性的方式表现某种情态)无论是必然会发生的实情,还是偶然发生的事件,所要表现的内容和个人的行动都包含在仪式之中。但是神话的目的则是以其观念和超验的方式表现某种情态。它是永恒地同时发散出来(非偶然发生的),并且包括那些超时间性的存在……”人们普遍认为原始民族在一年结束之际(或共同体生命之循环终结之际有必要再生或新生。为此目的,就要在公社的主持和赞许下,采取某些功能的步骤或进程。这就是仪式。”!直到今天,仪式仍然是社会生活的一种具有独特功能的活动方式。因为仪式就在于不断地重复由祖先或神所曾完成过的一种原型行动,所以人类实际上就是在试图利用圣物来赋予人类的甚至是最普遍和最无意义的行动以生命1。通过不断地重复,这个行动就与原型一致起来,同时这个行动也就成为是永存的了。”
原始仪式的功能包含人类对于自然的感悟性,掌握自己命运的努力,对生命与环境关系的感悟的形式化(模式化,它的反复和约定俗成就是一种原型。弗雷泽指出,巫术交感的象征活动和仪式是原始人类力图控制自然环境的一种实践。在《金枝》中他提到人与环境的关系的不同,因而形成仪式内容的不同。如温带地区、地中海地区埃及西亚的区别。但是,这种关系是一种什么关系?人面对自然的具体性来设计”具体的对策,神话就是人这种对策的结果,推而广之,艺术的创造也有其具体的针对性,人的创造总是在营造一个自己所能想象得到的虚拟的现实,一个环境,一个过程。
仪式是人的一种有目的的活动,他以无意识的外在的形态反映着人的有意识的行为,以非理性的举动为理性的目的服务。比如中国某些偏远地区至今还存在的求雨仪式可以说是原始仪式的重现”。这种仪式,就是一种原型仪式,每一个象征物、每一个细节和动作都是约定俗成的。有位作者在一篇关于中国陕北情歌的文章中记载了陕西安塞县一个山庄的祈雨场面,他们扎起牌楼,塑起龙王爷、水神娘娘和兼管龙王大帝的偶像,烧起高香。为了生存,为了婆姨们、儿娃们,这些咬钢嚼铁的汉子终于匍匐了下来。请来多路尊神!是因为他们脑子里的神仙世界也和人间一样,勾心斗角、暗中使坏的事时有发生,只敬一个神,怕人家说用着的靠前,用不着的靠后,太不仗义。在这个世界上,农民惹得起谁呢?
献上生渚生羊之后,司雨便向龙王爷请示:“龙王老爷哟,天旱得没办法了!直旱得上山吃得没草了!下山喝得没水了!全庄的人向你祷告,下一场海(大)雨!”如果这时天还没有下雨,暴怒已极的山民便将龙王背上山顶,放在日头下曝晒。然后,众汉子吼叫着抬起龙王的牌楼,朝卜卦的方向猛跑,见山翻山,见崖跳崖,粗犷至极。轿子里的龙王被颠得前仰后栽,不得片刻安生。神话中的旱魃是黄帝之女,秃头青衣状如女鬼————属阴雌之像。因此,祈雨的未婚男性怀抱祈雨瓶,含义在阴阳相感。领头的司雨则背绑刀,刀刃向肉,充满献身的悲壮。最后,他们从河里灌起一瓶水,边跑边拿柳条往外撒,象征着普降甘霖。汉子们开始用嘶哑力竭的喉咙唱《祈雨歌》,许下心愿,以改变混蛋龙王不下雨的主意……
农民强压怒火向自然界的暴君低头。而那歌声以爆炸般的力量揭示了他们貌似木讷憨厚,实则充满纷繁复杂和渴望的精神内涵。
这里描述的是中国现代的神话仪式,是现成的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资料。从这个完整的仪式中可以看出,山民们对于龙王的态度,完全以自身的需要为尺度。一是他们相信龙王,是在自己无法战胜自然时的一种与生存相关的精神反映,本身有非常现实的利益和功利目的。二是他们对神的态度,以神对自己的“态度”为尺度,为了求助于神,他们可以表面上屈服,而当他们的目的一时不能达到时,他们可以迁怒于神,对之进行报复;三是从反面说,如果他们对一切都能自己把握,他们便没有对于神的需要,就是说,神的出现是一种“有用”。神对于人,其价值也在于它有用,只是这种有用性是各种各样的。四是不仅仪式过程本身以其约定俗成的象征意味体现为原型,而且仪式活动背后还有原型心理在发挥作用。
仪式的一个重要方式是庆典。理查德·道森在一篇题为庆典中使用的物品的论文中指出:“庆典这一术语可以包括节日仪式集会游行、宴会、假日狂欢以及这类成分构成的种种综合体。”
原型与庆典关系的构成,基于庆典仪式所具有的行为模式的鲜明特征。“心理学家试图从庆典的个人行为模式中,把握住难以捉摸的集体无意识,从而叩开人类心智中最底层的意识之门。”“群体庆典的社会化功能更为显着,这一功能体现为庆典的两种相反的作用:一是凝聚向心作用,一是宣泄离心作用。它们往往同时并存,相反相成。”“庆典在人类最初的社会形态一原始社会便已出现,最初庆典活动目的明确而直接。成年礼、祈丰仪式、驱邪仪式,这些都是重要的原始庆典。”“庆典是人类一种重要的交际方式,从这一意义而论,它的本质与语言颇为相似,所以它被称为一种无言的交往形式,庆典和语言一样,也是一种符号体系。”维克多·特纳在他编辑的庆卿一书的引言中,在分析用于庆典的物品的意义时说,那些“文化的圣物,通常是博物馆收藏品中最美丽、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它将永远令西方公众入迷。也许,其中原因是,它们正是西方人为了达到用理性征服物质世界时力图从自己内心意识中驱走的东西。正如梦及想入非非的功能一样,心理学家认为这种功能是健康的心理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同样,对于健康的社会而言,这种由庆祝热情而产生出来的物品化的梦想与幻想也是完全必需的……在这些收藏品面前,我们能够比通过内省更加充分地认识个人的内心深处,因为,尽管它们用完全不同的文化外衣装扮自己,但它们是从全人类这一整体意识的高度产生出来的。”这说明,庆典仪式的各个方面,都体现了集体的、普遍的心理上的某种需求,并且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满足这种需求,它与原型的关联性就在于它的集体参与和约定俗成的象征。“象征物的可视特征及性质与其包含的意义之间有一定的关联……这种自然相似性是由文化选择的。当这种联系获得解释时,我们认为它们是十分合理的、为我们所熟悉的,是人类普遍经验中的一部分事实”;“此类物品象征着西方神学家可能称作神秘物的东西,它们超出人类认知范围之外,它们是万物底层结构的组成部分(就像康德的范畴或荣格的原型一样),是无法为理性所感知的。”
关于庆典的特征和功能,特纳还指出,通常,庆典具有神秘的“情节”,其基础则是有关神明干预人世活动的传说。庆典中既包括仪式框架,也包括游戏框架。广义地说,仪式框架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上的:“在这一界限之内,我们所说的、所做的、所感觉的都是由让我们相信吧这一前提所支配的,也就是说,我们信仰真理,信仰现实,相信某种超自然、凌驾于人类、社会、国家之上的力量具有善性,并将它们视作各种现象的初始及终极原因。”而游戏框架则正相反,它取决于“让我们假装”或“让我们使人相信”这一前提。在庆典中,我们不能将参加者从其参加的活动中分离出来,也无法将主观从客观中分离出来。参加者都具有一种“参与意识”,这使他无法将庆典中的事物群体视作身外之物,他无法与之保持一定距离而加以认知,它们浸入了他的身心,改变了认知模式,令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他无法抗拒象征群体铭刻在他心头的寓意。因此,在庆典中,个人空间被社会化、文化化第28了,而社会空间也相应被个人化了。
仪式,包括庆典仪式在现代文明社会中的存在,也有着心理方面的原因,有着精神生活领域的特殊作用。有位叫巴巴拉·梅尔霍夫的作家,她在过去十年中写了一本名为《我们的日子屈指可数》的书,在书中她指出,“我们在维持和修补人际关系方面,在将意义赋予那些我们主观上认为仅仅是痛苦与失落的事物方面,都存在着反复出现的问题。假如我们能认识这些问题并使之仪式化,那么这样做本身便具有深刻的治疗价值”。“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朋友团体或家庭,某些能给我们以启迪的象征或传统源泉,有关变化的程式及其含义一以及勇气。”她指出了如何用庆典仪式克服困难,或在逆境中坚定生活信念。她列举了如下场合:“绝经期、外科手术、空空的鸟巢(、退休、五十岁生日、妇女丢弃了她丈夫的姓氏。”“所有上述场合都是举行过渡仪式的契机,这些仪式能够把受创伤的体验或被迫改变生活方向的插曲变成承认变革的纪念。我们常常独自一人进行某些带有仪式意味的行为一烧毁已变心的情人的信件;把礼物退回我们觉得不再珍视的人;把头发剪短……”她的提议归根结蒂就是:我们应当将“心理阈之下的东西”变成“心理阈之上”,即将危机与转折控制在自己手中,将它们仪式化,使它们变得有意义,用一种“庆典精神”经历它们,以焕然一新的姿态开始生活中的新阶段,从世界上最古老、最持久的文化中学到一些它们的智慧!它们对于人类状况的了解!义式作为原型的载体和表现形态之一!其作用至今不衰。仪式!不仅是神话、宗教仪式!而且大量的重要的是人的日常生活的仪式的艺术化。它可以是习俗或行为方式的仪式化。仪式作为一种特殊的原型!渗透到人类的日常生活中和意识中!也体现于诸如戏剧、舞蹈等等艺术形式中。这说明!仪式是以特殊的方法!以具体的行为为原型的载体!呈现着集体无意识。
综上所述!原型的显现可以借助于多种特定的形式!有多种载体。比如:作为原型的神话!既具感性结构的特征,讲述幻想的故事,塑造人格化的神话人物,使之以原型形象的形态活跃在人类的精神历程中;同时,神话又具概念结构的特点,每个故事背后阐述一个原型观念和普遍的道理,反复叙说人类永恒的话题。
作为原型的象征,是通过某种具有约定性的象征物,以特殊方法突现某种“观念”。象征作为原型的特质,在于它反复地以具有约定性的它物表达难以言说的意蕴,揭示人的潜意识深层心理。
作为原型的母题,是一个故事的反复和置换变形。根据维谢洛夫斯基的看法,“母题”是基本的叙述单位,即指日常生活或社会现实领域中的典型事件。母题是最小的故事单位,母题的特质是将故事中包含的哲理和共通性,抽象化为一种故事的“模式”,因而具有一种交际性。母题具有原型的要素。但是,母题的功能要以它在“形式”中的关系来确定。
作为原型的意象,是“意”与“象”在特定情境下契合而成的心灵图式。“意象是精神的产物。它不仅是纯客观的比喻,而且是把两种不同的实在骤然拼合起来。那两种实存之间原来的距离愈远,它们的拼合愈出乎意料却又愈恰当,则其产生之意象愈有震撼力。”它可以体现在艺术作品中、生活习俗中,也可以是在事象或物象中。
作为原型的仪式,是通过一定的程式化的“过程”的展开和多次“重演”,使现实的人沉迷于超现实的特殊情景和氛围之中,唤醒集体无意识,并使之变为现实行为的内驱力。
以上关于原型的载体和具体表现形态的分析,说明了原型的外延并不限于原始意象,而原型所负载的并不仅仅是集体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