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炎帝名号的由来
曹定云
一、“人面鱼纹”图是炎帝部落早期图腾
2006年9月，我首次参加在宝鸡召开的“炎帝·姜炎文化与和谐社会”学术讨论会，向大会提交的论文题目是《炎帝部落早期图腾初探》(以下简称《初探》)《炎帝部落早期图腾初探》，收入霍彦儒主编《炎帝·姜炎文化与和谐社会》一书中，三秦出版社，2007年版。我在这篇文章中谈到了以下主要观点：
1、炎帝部落所在的时代大约相当于我国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之发展阶段。目前学术界一般将仰韶文化分为两个大的类型，即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这两大类型其内涵有明显的不同：庙底沟类型彩陶以花叶纹为主；而半坡类型彩陶以鱼纹为主。这个区别很重要。正是这一区别为我们寻找炎帝部落创造了条件。
2、宝鸡北首岭仰韶文化遗址属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在内涵上与西安半坡仰韶文化内涵基本一致，但在时间上要早于西安半坡。由此可以推断，
宝鸡北首岭一带，是半坡类型仰韶文化的发祥地。
3、半坡类型仰韶文化彩陶中有大量的各种形式的鱼纹图案。尤其彩陶盆上出现了“人面鱼纹”图。这种“人面鱼纹”图在整个文化中占有非常突出的位置，应该是该文化居民所崇拜的图腾。
4、《古本山海经图说·海内南经》云：“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而同书《大荒西经》云：“有互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经清代学者王念孙、孙星衍之研究，氐人国就是互人国。氐人是炎帝部落后裔。而氐人是“人面而鱼身”。这种“人面而鱼身”同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人面鱼纹”图有本质上的相似之处，而且有深厚的渊源关系。只不过在时间上有先后罢了。《山海经》中氐人之“人面鱼身”图应是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人面鱼纹”图的继承和发展。由此可以推断：半坡类型仰韶文化先民应属于古代的炎帝部落。
5、宝鸡是半坡类型仰韶文化的发祥地，而根据文献记载，炎帝部落的发祥地也在宝鸡，二者地域相合；而炎帝部落所处的历史发展阶段，当在我国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发展时间内，二者时代相合。半坡类型仰韶文化有“人面鱼纹”图，而《山海经》中的炎帝后裔-氐人是“人面而鱼身”图，二者内涵相合。由此可以推断：半坡类型仰韶文化先民应属于古代的炎帝部落；而“人面鱼纹”图应是炎帝部落早期所崇拜的图腾。
以上是《初探》一文中的主要观点。这些观点为我们今天的讨论奠定了基础。
二、“人面鱼纹”图是炎帝彤鱼氏的标志
《初探》一文提出了“人面鱼纹”图是炎帝部落的早期图腾。为什么要特意提出是“早期图腾”？而不提出是“中期”或“后期”图腾？这是因为：炎帝部落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而且其后来的文献也不可能把炎帝部落之发展过程全部准确地记录下来，此中还含有我们未知的部分，需要我们今天作出探讨和研究。以往文献一提炎帝就是神农氏。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炎帝”是部落之名，“神农氏”是氏族之名。二者不是同一概念，不能混淆。“炎帝”部落在其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会有很多的部落首领——炎帝。“炎帝”部落内部包含有很多的氏族：例如彤鱼氏、神农氏、烈山氏、鱼凫氏等等。炎帝部落首领究竟出自哪个氏族，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会有不同的结果。我们常说的“炎帝神农氏”，是说此时的炎帝部落首领是出自于炎帝部落内部的神农氏。换言之，是神农氏的族长担任炎帝部落的首领，由他来管理和统领整个炎帝部落。由此可以明白，炎帝和神农氏不是同一个概念，更不是同一个人。
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人面鱼纹”图，是炎帝部落早期图腾。而此时的炎帝部落的首领究竟是谁呢？按照常理，人们自然会想到“神农氏”。因为，我们现存的文献一谈就是“炎帝神农氏”，视他为华夏的“人文初祖”，他发明农业等等。作为传说，这样说是可以的；但作为历史，尤其是在有考古材料的今天，再这样说，就不那么妥当了。根据北首岭和半坡等地公布的半坡类型仰韶文化材料，笔者认为：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人面鱼纹”图腾，不是“神农氏”的氏族标志，其理由如下：
第一，图腾不合。根据现有文献记载，“神农氏”基本上是以“羊”为图腾的氏族。王符《潜夫论·五德志》云：“有神龙首出常羊，感任姒，生赤帝魁隗。身号炎帝，世号神农。”山西高平一带是传说中炎帝神农氏的重要活动地域，高平古属潞州长子县。《国史志》则云：“潞州长子县，有神农井”。《后魏风土纪》云：“神农城在羊头山上，山下有神农泉，即神农得嘉谷之所”。这些记载中，都突出了“羊”的位置，“神农城在羊头山上”，“羊”乃崇拜之象征；其次，炎帝，姜姓，“姜”字从“羊”从“女”，乃图腾崇拜之证。而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之图腾是“人面鱼纹”，与炎帝部落神农氏的“羊”图腾不类。
第二，时间不合。根据史载，炎黄阪泉之战以后，黄帝正式取代炎帝，成为部落联盟首领。这个时间大约离现在5000年左右，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大约也是在这个时侯开始的，而在此之前，炎帝占据部落联盟首领时间是多长呢？《帝王世纪》说：“炎帝神农氏……在位一百二十年而崩……凡八代，及轩辕氏也”。谯周《古史考》则云：“炎帝之后，凡八代五百余年，轩辕氏代之”。而《吕氏春秋·慎势》又云：“神农氏十七世有天下”。根据这些记载可以推断，神农氏占据部落联盟首领地位大约是十七代约五百余年，这个推断应大致可信曹定云：《炎帝部落早期图腾初探》，霍彦儒主编《炎帝·姜炎文与和谐社会》，三秦出版社，2007年版。神农氏第一代首领是魁隗，最后一位首领是榆罔，一共十七世。约以黄帝取代炎帝为距今5000年计，则第一位神农氏首领魁隗在位时间约为距今5500年。自然，这完全是一个无法精确考定的约数。
我们可以以禹的世次来检验一下这个问题。《史记·夏本纪》：“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按照这一记载，从黄帝至禹只有五世。如按每世相隔30年计算，从黄帝至禹充其量相距150年。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山海经·海内经》说：“黄帝之妻嫘祖生下昌意，下放到若水，后来与蜀山氏联姻生下乾荒（原文作韩流），此人亦即高阳，他娶淖子（亦即浊山氏）阿女为妻，生下颛顼。”《汉书·律历志》：“伯禹帝系曰：颛顼五世而生鲧”。这个记载比较合理，因鲧与舜是同时代人，而颛顼至舜父瞽叟也是五世《史记·五帝本纪》。以此推断，从颛顼至鲧至少也应当相距五世才比较合理。
根据以上推论，我们可将夏之先世从黄帝至禹的世次列述如下：
黄帝-昌意-乾荒（韩流）-颛顼-鲧-禹
上列世次只能是个大概，因为从黄帝至颛顼究竟经过多少代，也是个未知数，且无从考证。就按现在这个世次，也应当在10代以上。目前学界一般的看法，黄帝（指打败炎帝的那位黄帝）生活的年代，大约距今5000年前后。而夏朝的始建年代，大约距今4100年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196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0年版，第86页。将夏之年代定在公元前2070～1600年。准此，从黄帝至大禹相距起码在900年以上。按每代（世）相距30年计算，相隔起码是30代（世）。《竹书纪年》说：“黄帝至禹三十世”，应当是可信的。所以，石兴邦先生曾将炎帝定在距今6000～5000年之间，而且是在渭水流域壮大，然后向东和周边发展起来的转引徐日辉：《炎帝与神农氏考略》，霍彦儒主编《炎帝与民族复兴》，陕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3页。这个结论大致上是可信的。
根据上述年代可以判断，以宝鸡北首岭、西安半坡为代表的半坡类型仰韶文化年代明显地早于这个年代。根据碳14测定，宝鸡北首岭上层年代距今约5745±110年～6035±140年；中层年代为距今6120±140年～6790±145年；下层年代距今6970±145年～7100±140年。测定中的中层年代大致与半坡遗址所测的几个数值相同，下层测定的年代早于半坡类型的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宝鸡北首领》，文物出版社，1983年版，第131页。这就不难看出：宝鸡北首岭上层年代大致与炎帝部落神农氏（魁隗）在位时间稍微靠近，而北首岭中层和下层年代则大大早于第一位神农氏（魁隗）在位年代。
根据以上两点，可以判断：以宝鸡北首岭和西安半坡为代表的半坡类型仰韶文化中之“人面鱼纹”图不是炎帝部落神农氏的图腾。既然如此，它究竟是炎帝部落哪一个氏族的图腾，就不得不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