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宁国危急不能往救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六方初八日接弟五月二十二日手书,得知五宅平安为慰。
余于初四日自建德县启行,十一日至祁门县,末二日遇雨,一路平安。此地去景德镇百八十里。去徽州亦百八十里,去宁国三百余里。目下贼围宁国,十分危急,余以兵将未齐,不能往救。闻鲍超五月十二自四川起行,大约六月可到,张凯章七月或亦可到。季高则须八月乃到,到后再行分途进剿。
余身体平安,惟热极多汗,迥不似昔年光景,或因去年洗澡太多之咎,今年竞不敢洗澡一次矣。纪泽尚无到鄂消息。纪鸿送陈作梅诗甚好,不知系先生所改否?作梅于六月七日到英山,大约七月可来此作归省计。
兹付去“拟岘台’墨刻十套,请弟分寄霞仙二分,邓、易、邓、谢、葛五师各一分,临、昆、震三甥各一分。如前此已送者,则不必再送,留存弟处可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六月十四日于祁门县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六月初八接到弟五月二十二日来信,得知五宅平安为慰。
我于初四自建德县启行,十一日到祁门县,后二日遇雨,—路平安。这里距景德镇一百八十里,去徽州也是一百八十里,去宁国三百多里。目前敌军围攻宁国,十分危急,我因为兵将还未到齐,不能前去救援。听说鲍超五月十二日自四川起行,大约六月份可以到达,张凯章七月份或许也可到达,季高就得到八月份才到。他们到达后再分路进剿。
我身体平安,只是天太热出汗极多,全然不像往年那样,或许是由于去年洗澡太多的缘故,今年竟然一次也不敢洗。纪泽还没有到达湖北的消息,纪鸿送陈作梅的诗很好,不知是否经过先生改过?作梅于六月七日到英山,大约七月份可到这里来探亲。
现在带去“拟砚台”墨刻十套,请你分别寄给霞仙二份,邓、易、邓、谢、葛五位老师各一份,临、昆、震三甥各一份。如果上次已经送过,就不必再送了,留存在弟处。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六月十四日于祁门县
二、谢弟友爱关切之情
【原文】
沅、季弟左右:
二十夜接弟十九早信,知援贼已到后濠之外,弟乃因南岸之事十分焦灼。余不能派兵援救弟处,反以余事分弟心思,损弟精神。此兄之大错。北当援贼围逼,后壕十分紧急之时,不顾自己之艰危,专谋阿兄之安全,殷殷至数千言。昔人云:“读‘出师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吾谓读弟此信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友。余定于二十四日拔营起程,二十九日准至东流,即在舟次居住,以答两弟之意,弟从此安心做事,不可挂念南岸也。闻盛南表弟子十八夜回营,此心略慰。十九夜之黑,二十早之雾,殊为可虑。过此两日,守事当少有把握。枞阳坝成后,桐城之贼由练潭来,尚隔水否?
此间各路,平安之至。景德镇之贼业已退净,不知其全由婺源回微乎?抑尚在乐平与左、鲍相持乎?然该镇贼退,则祁门粮路业已通矣。两弟千万放心。兄移驻东流,祁、黟、休各军仍留此间紧守不动,不能多带兵勇救援弟处,惟弟应该之,亦实无强兵可带也。顺问近好。
来勇二人各赏翎一支、银四两,留此少停片时,此信另派亲兵及云岩亲兵送去。
三月二十一日辰刻
【译文】
沅、季弟左右:
二十四日接弟十九日早上的信,知援敌已到后濠之外,弟就因南岸之事十分焦灼。我不能派兵援救弟处,反而以我的事分散弟的心思,损耗弟的精神。此为兄之大错。弟被援敌围追,后壕十分紧急之时,不顾自己之艰难危急,专门思虑阿兄的安全,情意深厚胜过千言万语。古人说,读“《出师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我说读弟此信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友。我定于二十四日拔营启程,二十九日准能到达东流,就在舟中居住,以答谢两弟的情意。弟从此安心做事,不用挂念南岸,听说盛南表弟于十八日夜回营,我的心略感宽慰。十九日夜阴黑,二十日早大雾,实在让人忧虑。过了这两天,防守的事应当有些把握。枞阳堤坝建成后,桐城敌军由练潭来,是否还隔着水?
这里各路极为平安。景德镇敌军已经退净,不知他们是否全由婺源回微州?还是在乐平与左、鲍相持?然面该镇敌人退走,祁门粮路已经通顺。两弟千万放心。兄转移驻扎在东流,祁、黟、休各军仍留在这里坚守不动,不能多带兵勇救援弟处,惟请弟谅之,也实在是无强兵可带。顺问近好。
来勇二人各赏翎一支,银四两,留此少停片时,此信另派亲兵及云岩亲兵送去。
三月二十一日辰刻
三、拟分别进攻庐州及宁国
【原文】
澄弟左右:
初十日接弟在衡州所发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日平安。九弟初二日自安庆进兵,初九日至庐江。日内将出大江,会合水师打泥汉也。四眼狗初七已到三河,即温弟殉节之处。此次余与九弟定坚守庐江,决不轻进。
胡润帅继先皇而逝,于大局关系至重。闻官帅奏请以希庵实授鄂抚,并力保雪琴为皖抚,想朝廷亦必俯从所请。其办事合手可喜;其党类太盛,为众所指目,亦殊可惧。浙事危险之至,屡求救援,此间力不能及。现拟以多军进攻庐州,以鲍军进攻宁国,宁国去浙甚近,或亦可少分浙之贼势也。
余身体平安,惟疮疾未愈,夜难成寐。幸每日办事写字如常,家中尽可放心。季弟病已全愈,今日由枞阳来余公馆;暂未写信。九弟有信二件查收。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九月十四日
再,柳瑞堂、葛四十来营,抄录渠与元嘉湾讼事全案,求余作主。余阅其卷,柳瑞堂之进葬油杉岭,未与元嘉湾说明,本甚孟浪。其先行控官,亦伤和气。元嘉湾之状,言原有议约夫妇合冢及拟改胡氏祖母回葬两层,亦属强为之辞。是各有不是之处。余前年在家尚不理闲事,况今在二千里外,岂能管乡里之事?惟渠求之甚切,兼福九爹与星冈公至好,不能忽然置之。望弟从中善为调处,以不插为妙。纵系私地,让葬胞伯,亦不失为孝友之家风耳。此事别有情节否?下次望详告我为要。
涤生再行 九月十四日午刻
纪泽八月二十一日之信,十四日接到矣。
【译文】
澄弟左右:
初十那天接到你在衡州所发的信,具悉一切。
近来这里平安。九弟初二从安庆进兵,初九到了庐江。近几天将要从大江出战,分水师会合攻打泥汉了。四眼狗(指陈玉成)初七日已经到了三河,就是温弟殉节的地方。这次我与九弟商定坚守庐江,决不轻易进兵。
胡润帅继先皇驾崩后而逝世了,这对大局至关重要,据说官帅奏请让希庵实授湖北巡抚,并力保雪琴为安徽巡抚,想必朝廷也会听从官帅的奏请,他这个人办事是可以拍手称喜的;但他的党羽太盛,为众人所指责,也是十分可怕的,浙江的战事极其危险,屡次求救求援,这里是力不能及。现在打算用多军进攻庐州,用鲍军进攻宁国。宁国离浙很近,或许也可以稍微分散一下敌人的势力。
我身体平安,只有疮病未好,夜间难以入睡。幸亏每日能够照常办事写字,家中尽管放心。季弟的病已经痊愈了。今天他由枞阳到我公馆来了,暂时未通信。九弟有信两封,请查收。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九月十四日
再者,柳瑞堂、葛四十来到我的营中,抄录了他们与元嘉湾的讼诉事件的全部案情,求我作主。我看了那件案卷,柳瑞堂葬人在油杉岭,没与元嘉湾说明,本来已很卤莽,他又先去上告到官府,又伤了和气。元嘉湾的状纸上说的原来有议约夫妇合葬墓冢及打算改葬胡氏祖母,这两个原由也是强辞夺理。双方各有不对之处。两年前我在家中都不理闲事,何况今天在二千里之外,怎能管乡里的事?只是他们求情太恳切,加上福九爹与星冈公极为要好,不忍对这事放在一边不理。希望弟弟能从中妥善调解为以不插入争端为妙。纵然是私人土地,让出一块葬伯父,也是不失为孝友的家风。这事还有别的情节吗?望下次写信详细告诉我。
涤生再写 九月十四日午刻
纪泽八月二十一日的信,我于九月十四日收到了。
四、函告挽胡林翼联
【原文】
沅弟左右:
十三日接十一夜信,具悉一切。
调巡湖营由刘家渡拖入白湖之札,今日办好,即派人送去。吾听虑者,水师不能由大江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耳。今仅拖七八丈宽堤即入白湖,斯大幸矣。若白湖能通巢湖,则更幸矣。
沈令不尴不尬,亦意中事,暂无人可换,且姑听之。季弟今日辰刻到此,病已全好,昨日奉船工微受风,今日禁口,当易愈耳。
余昨日作挽润帅一联,云;通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竞勋名。季以为可望批首。拟日内送去,外奠仪二千金。弟与季弟可同送一份礼,余可作枪手,撰一挽联,弟自书之。奠仪不可太多,盖余已大丰矣。
雪琴来信,寄弟一阅。马信阅过,此事大约可成,然吾辈仍专讲战守,不因此稍弛也。顺问近好。
九月十四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十三日收到你十一日夜间的信,具知一切。
调巡湖营从刘家渡进入白湖的信函,今日办妥了,马上派人送去。所考虑的是,水师不能从大江进入白湖,白湖就不能通巢湖。现在仅拖七八丈宽的堤岸即进入白湖,这是大幸事。如果白湖能够通巢湖,就更是万幸了。
沈令不觉尴尬,也是意料中的事,暂时没人可替换,姑且听他去吧。季弟今天辰时到这里了,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昨天在船上受了些微风,今天不思饮食,应该容易好的。
我昨天作了一副吊润帅的挽联,云:“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季弟认为可望批首。我打算近日送去,另外送上奠金二千金。弟弟你和季弟可以共送一份奠祭礼,我可以作枪手,撰写一副挽联,由弟弟自己书写。奠金不必太多,因为我已送得极丰富了。
雪琴昨天来信了,现寄给弟弟看看。马的信我看过了,那件事大概可以办成,但我们仍要专讲战守,不能因此而稍有松弛。顺问近好。
九月十四日
五、咨请湖北协解火药五万
【原文】
沅弟左右:
火药即日咨请湖北协解五万,不知见许否?凡与人交际,当求其诚信之素孚;求其协助,当亮其力量所能为。弟每求人,好开大口,尚不脱官场陋习。余本不敢开大口,而人亦不能一一应付,但略亮我之诚实耳。四十万铁究竟有着落否?此时子弹亦极少也。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日开行,少荃初八早开行,轮船不过三四日可抵上海,余令开宇营号补皖勇改淮勇,程云必待沅帅缄谕乃敢改换。亦足见其不背本矣。
广东全省厘廛专供江浙军饷一折,本日拜发。大约秋冬以后每月可添银二十万两,春夏则若不堪言耳。
三月初八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今天询问请湖北协助解决五万火药,不知湖北允许不允许?大凡与人交际,应该求其真诚信用;求其协助,应该量其能力所可以达到的。弟弟每次求人,喜好开大口,还未脱离官场上的陋习。我本来不敢开大口,但人也不能一一应付,只是稍体谅我的诚实而已。四十万铁究竟有没有着落?这时的弹药也极少呀。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起程,少荃初八早上起程,乘轮船不过三四天就可以到达上海。我命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为淮勇,程学启说一定要等沅帅去信下令后再必换,这也足可以见到程学启不背离根本呀。
广东全省抽出的廛金专门供给浙江军饷的奏折,今天发出。大致上秋冬以后每月可添二十万两银,春夏就苦不堪言了。
三月初八日
六、粮弹均切望量人为出
【原文】
沅、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安庆又苦于碾磨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以省火药为嘱。
札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虞。
少泉代买之洋枪,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括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进箴规,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以为比前折略轻。逮拜折之后,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余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余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
六月初二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湖南的米异常昂贵,东征局没有米送来,安庆又苦于没有多少碾磨,每天不能碾出三百石,不足以供应各路的需要。每个月送去子弹火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了,希望弟弟量入为出,少操练几次,以此来节省火药。
驻札的营图,我已看过,受几场大雨后,吟、昆等营一定会松垮。到处都是两层,前一层抗拒城中的敌人,后一层防御援敌,应该可以稳固无忧了。
少泉代买的洋枪,今天交来了一张清单,等东西到了立即解送到弟弟那里。洋枪的机关太灵,多半不太耐久,应该慎重使用。
次青的事,弟弟所进的规劝,很对。我错了!我错了!我因为郑魁士享有当世的高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还在累累上疏,要保举郑为名将,认为不妨应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而李罪轻,暨王要锐意招郑的说法,认为比前一次的奏折稍轻。等到拜折之后,通篇读下来,实在令次青难堪。现在弟弟指出来了,我也觉得太亏待次青了,惭愧后悔不及。我生平对朋友,有负于人的情况极少,只是有负于次青太厉害了。两位弟弟为我想办法,有可以挽回的地方,我不怕改正过错。
六月初二日
七、唐鹤九所寄挽联极佳
【原文】
沅弟左右:
季弟墓志作就,不甚称意。唐鹤九所寄挽联极佳,云: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余欲改成功二字为功成,改洒泪二字为痛定,似更妥协。
余仅派戈什哈一人送季榇,盖以弟所派诸人,凡事皆有条理,不必更派文武委员,反虞纷乱也。
十二月十八夜于湖南会馆
【译文】
沅弟左右:
季弟的墓志已经写完,不是很满意。唐鹤九寄来的挽联作的非常好,是这样写的:“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我打算改成功两字为功成,改洒泪两字为痛定,似乎更为妥当。
我仅派戈什哈一人护送季弟灵柩。因为你派的那些人,办事都有条理,不必再派文武委员,反而会出现纷乱。
十二月十八夜于湖南会馆
八、拟于二月上半月赴金陵
【原文】
沅弟左右:
十三日接弟初八日专人来信,具悉一切。
金宝圩尚有四坝未陷,可谓铁汉。陈栋之勇夫究竟精壮否?李、滕谓好者不满三分之二,云岩却又言其可用。郑奠所招之勇夫,此间未经点名,想又不如陈矣。黄鹤汀信寄去,其吊季奠仪百金即在此间璧还。
余赴金陵计在二月上半月。弟今年专以操,练为主,不宜出外打行仗。余近牙疼略愈,惟公事积搁极多,不知何日始能清厘。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正月十四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十三日接到弟弟初八派专人送来的信,具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