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幸福的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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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枕边看书

喜欢看书,看的又很杂,并散落家中若干用功之处,以便信手拈来。这就有了卫生间的《纳兰词》《花间词》,沙发边的《解读冯友兰·海外回声卷》,当然,更少不了床头枕边的《王阳明的九九方略》《何博士备论》《六韬》之类。

我最感惬意自得的读书方式是:躺在床上,心无烦忧靠在枕边,随手拿起一本,就着温馨的灯光,细细品味书中那春的柔和,夏的清静,秋的凉爽,冬的暖和。如果是一篇美文,清词隽语,藻思丽逸,似泉水激石,淙淙作琴,嘤嘤如歌,眼前顿时字字生花,一片繁锦。如饮甘醪,如沐春风。此时的我,入于书,又出于书,心神并游。看到累处,则手中执卷,酣然入梦矣。

明知道躺着看书有害视力,但终改不了这个习惯,以致把眼睛看成了高度近视,好在没有斜视。若是酷暑之时,感觉床上的凉席阵阵发热,拎起枕头就势躺到凉凉的地板上。私密之地,大可忽略姿势是否雅观。时间久了,握书的手就酸得不行。赶紧换手,身体也随之翻转,像一条漂浮的小船。等到意兴阑珊,才发觉自己随着枕头,已经把东南西北睡了一个遍。假若是严寒冬日,瑞雪飘飞,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钻进被窝傍着枕头看书更惬意的事了。当被窝里的热与执卷之手的冷形成巨大反差时,连手带书也会一并埋进被窝,仅剩一道灯光斜斜地打到书页上。此时,看书已变成窥书。

最喜欢在枕边看台湾作家简的散文。她笔下的文字清新脱俗,洗尽铅华,独具慧眼,别具一格,出水芙蓉一般。她总是以卓越细笔描绘人间生活百态,常有惕然惊心的刻画。虽为女性,行文却有男性作家所不及之大气,可谓是女作家中的“异数”。在运用古典意象上则达到了“存乎一心”之妙,所谓“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譬如篇幅极短的《相忘于江湖》,她在文中刻意淡化了人物、年代与地点,写出了一种洒脱之气,有着宋元山水画的意境。她在《水问·夏之绝句》写道:“夏乃声音的季节,有雨打,有雷响,蛙声、鸟鸣及蝉唱。蝉声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绝句。而每年每年,蝉声依旧,依旧像一首绝句,平平仄仄平。”空旷悠远的夏天,梦幻般的童年感触,在简媜寥寥数笔中呼之欲出。“三月的天书都印错,竟无人知晓。”这是简媜散文名篇《四月裂帛》的开头,几年过去了,依然记忆如新。

其次是读张爱玲。感觉她的文章特别女人,文字中一寸一寸都是女性的感觉。她叙说女性的卑琐命运,超离激愤而归于历史的回顾,越平静越叫人战栗。她了解女性的全部弱点,并深情地说“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谈女人》)。论起颜色、服饰、公寓、街景、影戏这些女人气十足的话题,皆津津有味。《金锁记》中的七巧对黄金的强烈嗜好和疯狂的占有欲,使她很快泯灭了人性中一些正常的情感因素,滑到了人性扭曲的最底层。但七巧对黄金的这份突如其来的兴趣和欲望究竟源于何处?十年后,当季泽平白无故找上门来表白的时候,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吗?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是不是爱是不可靠的,只有沉默的黄金才最忠实?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从来就不苟同古人说的这种话。但好书确是智者,是良师,不管作者是古人还是今人,是耄耋老者,还是无髭少年,是黄头发还是蓝眼睛。或是先贤妙辞,启人心慧;或是哲人睿语,开我茅塞;或黄钟大吕,惊世骇俗,予人以警策;或悲欢离合,凄婉缠绵,赚人以同情之泪;或画人入骨,绘情逼真,让人了悟人生世相。

俗事所囿,感觉如今静下心来完整地读一本书竟显得越来越难,枕边的积累因此越来越多,以致每次与等待“宠幸”的它们相会时,心里会泛起一种惭愧的感觉。有寓言说一头驴面对喂给它的一模一样的饲料,困惑中感到无从下嘴,结果活活把自己给饿死了。联想到自己枕边累积着的厚厚一大摞书,在选择阅读时也总有无从下手的感觉,很害怕有那么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头愚蠢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