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幸福的草垛
16047500000050

第50章 中村,中村

余姚鹿亭,中村。那是父亲的故乡。

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几次,记忆中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古桥,戏台,溪流,还有憨厚朴实的乡亲。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中村是否变了模样?郑姓的族人可否安康?选择初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驱车前往。

与记忆中爬过一座又一座怎么也爬不完的山岭不同,车子沿鄞江、章水一路向西,在茂林竹海覆盖下的盘山公路上飞驰,眼前的一切让我感觉陌生。过童村、大皎、小皎……渐渐有记忆中的东西在苏醒。当车经过横跨鄞余两地的白云桥时,我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这就是暌违了三十多年的中村,父亲的中村!

中村依旧很美,抬头见山,出门见溪。那条清澈的晓鹿溪,把整个村庄分成南北两半,形成隔岸相望之势。

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们行走在曲折回环的巷弄之间。古银杏掩映的旧楼屋,泛着青光的卵石路,竹篱围起来的菜畦……这些风景触手可及,却又令人迷离恍惚。

父亲的老宅傍溪而建,墙根上印着岁月留下的青苔痕迹。虽然这房子卖给堂叔已几十年,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家门开着,兴冲冲进去张望,却空无一人。在天井踯躅再三,还是难见屋主,只好先领略一番村貌再说。

中村村名的来历,民间有两种说法。一是中村距余姚、奉化与宁波都是30公里,处浙东三大重镇的中心,故称中村;二是村中有龚、郑两姓,龚姓居住在先,郑姓人数占众。龚姓人先取名龚村,而郑姓人不愿认同。后来两姓协商,以中庸为意,名曰中村。

中村是适合品的。村东晓鹿溪旁,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据说已有二百多年树龄了,在季节更迭繁华落尽后,那樟树依旧枝繁叶茂,使中村的美变得简单而静谧;村西晓鹿溪旁,有一棵更大的银杏树,此时,满树的叶子正纷纷飞落,把树下的河埠“染”成一座偌大的金黄的“菊花台”,使中村的美又变得生动而热烈。栲树们则随意散漫在晓鹿溪两岸,顾盼着中村人在光阴流转中繁衍生息。

阳光很好。巷弄开阔处,若干村人正坐在屋檐下聊天晒太阳,或者就静静地坐着,就着太阳的温度晒着安详,晒着纷繁过往的岁月。时间在这一刻是缓慢的,鸡犬相闻的日子,亘古不变的炊烟,使闲散的中村透出一种世外桃源的况味。

徒步到村后的山坡上,欲登高一睹中村的全貌,却怎么也看不全。小时候听叔公说,从山上向下看,中村犹如一副中国象棋的棋盘。村中心一块长形的空旷道地,恰似棋盘的楚河汉界,河界两边的房屋建筑各呈五横九纵,如同棋盘上行走的线条。故中村也有棋盘村一说。

中村是有历史的。如今那些活在历史中的人物成了故事,而故事中的人物又成了传奇。

中村所在的鹿亭乡自古以来多文人隐居。如梁代隐者孔佑,唐代文人陆龟蒙、皮日休。孔佑,原籍会稽山阴,是南北朝萧齐时期的著名隐士。他一生追求学问,不求仕宦。黄宗羲《四明山志》说,孔佑曾在这里救了一头中箭的鹿,建亭护养之,“鹿亭”之名遂延续1500年之久。

孔子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古代从现实急流中退却下来的文人,在山林、田园中找到了最后的栖身之所。隐士的生活和传说给鹿亭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神秘的鹿亭和淳朴的中村相融在一起,使这方土地在“遗世独立”中延伸着宁静平和的本色。

中村的历史在古桥上,在古庙里。据旧《余姚县志》和中村《郑氏宗谱》记载,白云桥初建于唐贞观年间(627—649),历代都有修葺,最后一次重修为清代光绪年间。

桥似乎蕴含着相聚与离别,蕴含着希望和守望,蕴含着远行和归来。在唐朝某个有月的夜晚,陆龟蒙独自走上白云桥,看月华倾覆于石阶,看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的模样;一个晴朗的中午,一朵唐朝的白云飘过桥墩,皮日休与陆龟蒙在广袤的空间里相遇相知,自然的白云桥和人文的白云桥适然相遇,从此千年的白云桥就有了生命有了故事有了历史。

如今白云桥巍峨依旧。它建在桥南的牛山和桥北盘山的山体延续部分,桥边山峦高耸,翠碧如黛。此刻,它更像一枚古老的半圆月亮,半埋在巨石和流水之中,半悬在历史的足迹中。

位于白云桥边的仙圣庙,是一个有着极高观赏和研究价值的古代建筑。戏台很高,台面呈正方形,屋顶为歇山式,四只角高高上翘,梁上均雕有花纹,顶部用斗拱渐向中心抬起,再辅以霸王拳、吊篮、重拱等构件支撑上部藻井。踯躅在空无一人的戏台边,我努力从陈旧的寂静中寻找绕梁的余音。记忆中堂叔背着我来这里看过戏,戏里的主人公应该是张生和崔莺莺。穿越千年的物是人非,今天的仙圣庙,有了沉寂的沧桑和记忆的厚度。

一切迹象表明中村正被当作旅游资源在开发。也难怪,当城市文明的快节奏越来越挤压我们的生活,当那些能够让我们愉悦身心的元素慢慢成为稀缺,偷得浮生半日闲,离开都市之喧嚣,过过“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日子,正成为都市人的奢望。难得中村既有历史沉淀,又有山光水色,开发乡村旅游,倒也实至名归。

有农家乐濒溪而筑。坐在有阳光的阳台上,喝着清香的绿茶,就着土鸡和溪坑鱼,看一群鸭子在溪滩上嬉戏,不禁食欲大增。

茶足饭饱,索性就奔下溪滩,脱掉鞋子,赤脚在溪水中行走。水很冷,但我感受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亲近,仿佛这一潭溪水就是我的血脉。然后,躺在晓鹿溪的鹅卵石上,闭上眼,接受阳光热热的拥抱。时间在溪边缓缓流动。这水是不是中村的魂灵?否则它怎么会始终流淌在这片土地上,哺育着每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们?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原本就是中村的人。

出村之前,想再去看看父亲的老宅,发现天井里正有一位老太太在忙碌。说起郑姓堂叔的名字,老太太用警觉的神情打量起我来,突然说:“你是……秀秀?”“叔婆,你是叔婆!”这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三十多年过去了,八十多岁的叔婆居然还记得我的小名。叔婆把我们让进屋里,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嘘寒问暖。从叔婆那里了解到,久未谋面的几位堂叔,都已做了外公和爷爷,且都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山里人的热情和淳朴,在这个时候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况且又有着亲情的烘托。堂叔们被一个一个地召唤过来,小时候的故事被一页又一页地翻起,笑意荡漾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夕阳西下,在叔婆执意的挽留声中,我们走出了父亲的老宅。车过白云桥,我摇下车窗,对仍然站在晓鹿溪旁目送我们远去的叔婆挥手。

中村,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