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地狱离天堂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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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杀人

离家愈近,牛儿的心跳得愈急,双腿也绵软软的似要瘫倒。牛儿在一石块上坐下来。日头坠入鄱阳湖了,村里的烟洞里冒出袅袅炊烟,炊烟缕缕地散失在空中。自家的烟洞却没冒烟。荣儿哪去了?想到荣儿,心里一阵愧疚,这几年,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瘦弱的肩上了。耕田耙地、挑水担粪等男人干的力气活,都得荣儿干。荣儿真是个好人。如换了别的女人,自己犯了事,准有多远跑多远。可荣儿总写信鼓励他。若不是荣儿,他准会破罐子破摔,决不会减刑。

暮色愈重,村里有妇人呼伢崽吃饭的声音,妇人的呼声引来几声汪汪的狗吠。一群觅食而迟归的小鸟满足地欢叫着,在头顶上掠过,淹没在树林里。

回到家时,门上却挂一把大锁。

此时,一邻居见了怔立着的牛儿,惊道:“牛儿,回了。”牛儿应:“回了。”顿了顿,问:“她呢?”邻居知道牛儿说的她指的是荣儿,就说:“早改嫁了。”“改嫁了?”牛儿的语气满是惊愕。“改嫁了。”邻居很平淡地应。邻居又拿来钥匙,说:“你女人放在这里的。”

锁却开不开,锁早锈死了,牛儿就拿邻居的斧头砸了锁。手重了点,门被劈下一小块。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屋顶也破了个洞,屋里竟长了草。

荣儿改嫁了为啥瞒着我?为啥还写那些情意绵绵的信?难道那些信不是她写的?却是谁呢?

但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牛儿躺在床上半宿都睡不着,心里烦闷得不行,出了门,在村里逛。有只狗见了牛儿,汪汪地凶吠,村里的狗全都吠了。“连我也不认识了?”狗嗅见了熟悉的气息,才不吠了。

忽然,牛儿见一少年手里拎着蛇皮袋,蛇皮袋里有鸡咯咯地叫。牛儿知道是一个偷鸡的,奇怪的是村里的狗见了少年,却不叫。牛儿觉得少年就是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也总在下半夜,拎着蛇皮袋,在村里逛。鸡呀,猪呀,能偷的都偷。牛儿不想少年走自己的路,就对少年说:“年纪轻轻的,咋不学好?走这歪门邪道。”

少年说:“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牛儿说着拉少年的蛇皮袋,少年踢了牛儿一脚,惹了牛儿的火,牛儿对着少年的脸就是一拳。“哎哟。”哀叫的不是少年,却是牛儿。再定睛看,没少年的影,自己鼻子却流了血。真是碰见了鬼。

第二天,有村人问:“牛儿,你的脸咋肿成那样?”

牛儿笑笑无语。

后来牛儿在深夜里又遇见了几次少年。遇见少年的结果是牛儿脸上青紫一团。牛儿奇怪,明明自己打的是少年,却怎么打的是自己?牛儿猜不透。

待少年答应走正道后,牛儿再没看见少年了。牛儿很高兴,他终于让少年走正道了。少年的话让牛儿欣慰:“你为了我走正道,每回都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牛儿想,受点皮肉痛算不了啥,关键的是挽救了一个人。

但后来,牛儿出事了。

那是个迷人的黄昏,红彤彤的夕阳一点点往湖里坠,火一样热情的晚霞铺满半个天空。牛儿提着菜篮去地里弄菜。菜篮满时,天色就暗了。

忽然,牛儿听见棉花地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呼救声。牛儿朝棉花地里跑去,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正对着女人施暴。

“你这狗杂种。”

那男人听见骂声,一回头,牛儿呆了。那男人竟是十年前的自己。女人竟是莲花。十年前,自己不也正是这样戏弄莲花吗?不也是在这棉花田里吗?

牛儿心里说,这不可能,他怎么是我?只是一个长相像我的人罢了。一股怒火在心里旺旺地燃。牛儿就拿了菜刀,向那光着身子的男人砍去。一声惨叫后,复归平静。

第二天,村人才发现躺在血泊中的牛儿。

从牛儿握在手里沾血的菜刀,公安人员排除了他杀。那牛儿为啥突然自杀呢?

牛儿的坟堆起来的那天晚上,有个女人跪在坟前低声啜泣许久。

那女人不是荣儿。

《杀人》以刑满释放犯“牛儿”回家为起点,当家空妻走的现实摆在眼前时,他看到谁做坏事都像是他自己,牛儿对历史再也不能改变的苦痛、反省,以及对美好人间的祈诉,使他一次次地自伤自虐,所做的只为了阻止世上罪恶的发生,最后他终于以一个殉道者的悲壮完成了自己的涅槃。

陈永林惯于在精准的细节背后表现人物心理,小说开篇对牛儿进家门的怯态描写得惟妙惟肖。(常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