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文艺学导论(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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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创作过程中的思维活动(2)

是什么东西最初激发起作家的创作欲望?高尔基回答说:“当然,是印象,是直接得来的对于经验起好作用或坏作用的印象。冶淤但印象不能直接构成创作,其间还有一个认识深化的过程。杜勃罗留波夫曾描述这个深化过程道:“一个感受力比较敏锐的人,一个有‘艺术家气质爷的人,当他在周围现实世界中,看到某一事物最初事实时,他就会发生强烈的感动。他当然还没有在理论上解释这种事实的思考能力,可是他却看见了这里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特别东西,他就热心而好奇的注视着这个事实,把它摄取到自己的心灵中来,开头把它作为一个单独的形象,加以孕育,后来就使它和同类的事实和现象结合起来,而最后终于创造了典型。冶的确,作家常常先被生活中的某个人物或某个事件所打动,引起了他的思考和联想,然后他逐渐捉摸清这些生活事件的性质和含意,并用自己广泛的生活经验去丰富它,使它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艺术形象。据说,果戈理的小说《外套》的材料是得自一个官场逸闻:“一个很穷的小官吏酷爱打鸟,他节衣缩食,在公务之外牺牲休息时间找额外的工作来做,终于积到二百来个卢布,买了一枝很好的猎枪,第一次当他坐了一艘小船到芬兰湾去打猎的时候,他把宝贵的枪放在船头,据他自己承认,当时简直有些得意忘形,直到他向船头看了一眼,不见了新买的宝贝时才清醒过来。原来在他的船走过一处芦苇丛的时候,枪被茂密的芦苇带到水里去了。怎么找也是白费力气。小官回到家里,躺到床上就再也爬不起来:发了高烧。亏得他的同僚们知道了这件事,大伙凑钱给他买了一支猎枪,他才算恢复了生命,但是一想到这件可怕的事,他的脸色就白得像死人冶于这个逸闻,大家听了只当作笑话,可是果戈理却“若有所思地倾听着,低下了头冶。———是日常生活的事实触动了他,使他进入了艺术的思维。又如,鲁迅《狂人日记》的主人公,据说也是有模特儿的,这是鲁迅的一个表兄弟,他在西北做事,忽然听说同事要谋害他,便逃到北京,四处躲藏,但仍很怕。他告诉鲁迅说,他如何被人跟踪追捕。在客店里深夜听到脚步声,就说捕捉他的人已知道他的住处,已埋伏好了,于是马上要求换房子。而且大清早跑到鲁迅那里,鲁迅问他为何起得这么早,他说,要被处决了,面色苍白,音调凄惨。在路上忽然看见荷枪的士兵,便神情大变,表情比真正临死的人还要恐怖盂。这个迫害狂患者本无淤《我的创作经验》,《苏联作家谈创作经验》,第4页,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版。

于引自多宾:《论情节的典型化与提炼》,第5页,作家出版社1956年版。

盂参见周遐寿(周作人):《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

什么意思,却引起了鲁迅的深思,成为他的模特儿。但是,艺术形象与生活原型是不同的。作者如果仅仅把上述这些事件原样记录下来,那只不过是笑话、逸闻而已,没有什么深刻的含意。事实上,上述的生活事件,只不过是激发创作的契机而已,它引起作家的思考。作家透过这种事件,捉摸到一些本质性的东西。他把自己丰富的生活阅历都融合到这里面去,排除、摈弃一些个别的偶然的因素,扩大并加深它的内涵,这就是本质化和概括化的过程。无论是果戈理所听到的丢失猎枪的逸闻,或是鲁迅表兄弟发狂,本身都是没有什么典型意义的偶然事件,而且也不能说这些就是作品唯一的生活来源,只不过是通过这些偶然事件,而使作者联想到许多生活形象,从而进行广泛的艺术概括。譬如《狂人日记》,作者只不过借用了迫害狂患者的病态特征,而表达了它的深刻的反封建的内容,这种指斥封建礼教吃人本质的态度和“救救孩子冶的呼声,却是概括了广大的反封建战士的思想,这样,就使得作品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又如《外套》,作者也对生活原型作了许多改造,而这改造过程,也就是认识深化的过程,他摈弃了非本质的偶然因素,而加上了具有本质意义的因素。如这件事的中心问题———丢失猎枪,就是没有本质意义的,因为猎枪不是生活必需品,没有它也可以生活,所以就改成丢失外套,外套是生活必需品,特别是公务员所不可缺少的东西;而且,那则逸闻说同僚们募捐给他重买了一枝新猎枪,于是救了他的命,但这个“愉快的结局冶却是虚伪的,要这样写,就会把帝俄又冷酷又专制的官场写成乐善好施的机关。所以在《外套》里,我们看到的是冷酷的现实:人们都在戏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向他头上撒碎纸,说是下雪了冶;把他的衣服连在橱子上,等等,虽然也写到募捐,“但是募来的钱很少,因为即使没有这件事官吏们已经有很多花费了,例如订购司长的像,依科长的提议订购一本什么书,因为书的作者是科长的朋友,———所以募来的钱少得可怜冶,———外套买不成,而阿卡基也终于死了。这样,果戈理就把一则普通的逸闻发展成为一个社会悲剧。

艺术的概括和科学的概括不同,科学概括是从大量的材料中抽出它的普遍的共同的规律,摈弃了具体的事物,而成为抽象的公式、定理;艺术的概括则始终不离开具体感性的材料。譬如《狂人日记》,作者要通过狂人的形象来概括广泛的反封建的社会思想,就并没有归结成为几个抽象的条条,而总是通过狂人的具体行动表现出来的。如旧势力的迫害、礼教的吃人本质,是通过赵贵翁的眼神、狼子村吃人的事和历史书上满纸仁义道德而字缝里却写着“吃人冶二字等具体的细节表现出来的,狂人的无畏和自信是通过“从来如此,便对吗?冶的发问,和“救救孩子冶的呼声等表现出来的。通过一系列似狂非狂,表面上发狂而实际上清醒的言论,把狂人的勇敢、无畏,但又有点孤独的性格表现出来了。所以在形象思维的过程中,概括化和具体化总是同时进行的,决不是按照“具体———抽象———具体冶的公式进行。倘若先概括成抽象的条条,再加进具体的东西表现出来,其结果必然是概念化的东西。

创作灵感

一、文章天成,妙手可得

在创作思维的过程中,有时会出现一种奇妙状态,仿佛得了一种灵气,豁然贯通,文思泉涌,下笔不能自已,这就是所谓灵感。

对于创作灵感的论述,起源很早,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如德谟克利特就说:“一位诗人以热情并在神圣的灵感之下所作的一切诗句,当然是美的。冶淤而柏拉图在对话录里,则做了更多的解释。灵感论在西方经久不衰,而且有时说得很玄妙,例如歌德认为,拜伦创作之所以总是成功的,是因为“就他来说,灵感代替了思考。他被迫似的老是不停地做诗,凡是来自他这个人,特别是来自他的心灵的那些诗都是卓越的。他做诗就像女人生孩子,她们用不着思想,也不知怎样就生下来了冶于。

中国的文论中常讲灵气、感兴、天机之类,指的也就是灵感。如陆机说:“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冶盂李德裕说:“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惚怳而来,不思而至。杼轴得之,澹而无味。琢刻藻绘,弥不足贵。冶榆汤显祖说:“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冶虞沈宗骞谈美术创作云:“机神所到,无事迟回顾虑,以其出于天也。其不可遏也,如弩箭之离弦;其不可测也,如震雷之出地。前乎此者杳不知其所自起,后乎此者杳不知其所由终。不前不后,恰值其时,兴与机会,则可遇而不可求之杰作成焉。冶愚淤《著作残篇》,《西方文论选》上卷,第4页。

于《歌德谈话录》,第64页。

盂《文赋》,《中国历代文论选》第一册,第174页。

榆《文章论》,《中国历代文论选》第二册,第163页。

虞《汤显祖集》,第112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愚《芥舟学画编·山水·取势》,《中国画论类编》下卷,第908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

灵感在创作思维过程中出现的情况并不相同,也不是所有的作家都很重视灵感。一般说来,理性较强的作家不大重视灵感,而主情的作家则常常为灵感所牵引。歌德谈到他的《葛兹·冯·伯利欣根》的创作情况时说:“我这篇东西既是没有先拟好草案计划就写起来,听任我的想象力和一种内心冲动为所欲为,所以,最初的部分还颇贴切,不离本题,前几出还可以说与原定的意图相符合,但是其后的部分———特别是临到结束时的部分———我便不知不觉地为一种不可思议的热情所牵引。冶淤而创作《少年维特之烦恼》时,“我像一个梦游病者那样,差不多无意识地写成这本小东西,所以,当我自己把它校阅,想要加以润色删改时,我自己也觉得十分奇怪。冶于郭沫若说他在写诗时,常有一种神经性的发作。“那种发作大约也就是所谓‘灵感爷吧,在民八、民九之交,那种发作时时来袭击我。一来袭击,我便和扶着乩笔的人一样,写起诗来。有时连写也写不赢冶。他描述他写《凤凰涅槃》的情况道:“上半天在学校的课堂里听讲的时候,突然有诗意袭来,便在抄本上东鳞西爪地写出了那诗的前半。在晚上行将就寝的时候,诗的后半的意趣又袭来了,伏在枕上用着铅笔只是火速的写,全身都有点作寒作冷,连牙关都在打战。冶又说他写《地球,我的母亲!》时,把“下驮冶脱了,赤脚踱来踱去,后来索性趴在地上,与地母亲昵,去感触她的皮肤,受她的拥抱盂。据说舒伯特名曲《听哪,云雀!》是他与朋友在饭店就餐时,突然起了乐兴,一时找不到谱纸,就在菜单的背面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