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文艺学导论(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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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文学语言(2)

“纤条悲鸣,声似竽籁冶,将风吹细枝的声音比作竽孔发出的乐声;有比物貌的,如枚乘《菟园赋》云:“猋猋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冶,将鸟之疾飞比之白云间的一点尘埃;有比心绪的,如王褒《洞箫赋》云:“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冶,把乐声比作父爱之情;还有比事理的,如贾谊《鸟赋》云:“祸之与福,何异纠冶,将祸福的倚伏比作三股绳绞结在一起,喻其难解难分。当然,实际上比喻之法,远不止此四种。比如,博喻和曲喻也常见于诗文。钱锺书指出博喻的特点是:“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爷,连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冶淤他举例说,如《庄子·天运》篇里连用“刍狗已陈冶、“舟行陆、车行水冶、“猿狙衣服冶、“桔槔冶、“柤梨橘柚冶、“丑人学西施冶六个比喻来说明不合时宜这一点;韩愈的《送石处士序》连用“河决下流冶、“驷马驾轻车就熟路冶、“烛照冶、“数计冶、“龟下冶五个比喻来表示议论和识见的明快;苏轼在《百步洪》里写水波之冲泻,“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冶,四句里七种形象,错综利落,都是使诗歌语言形象化的博喻手法。曲喻则比较的拐弯抹角,不像一般比喻的直截了当。钱锺书在《谈艺录》里举过一些例子,如李商隐《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犹放沱江过锦城冶,就抓住一个渴字,说司马相如要是真得了消渴症,该把沱江的水都喝干了,现在沱江仍流过锦城,可见相如不是真消渴。又如李贺《秦王饮酒歌》云:“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冶,上句是将日之光明喻为琉璃,既是琉璃,敲之当然能发玻璃声了;下句,劫是时间中事,平乃空间中事,然劫既有灰,则时间亦如空间之可扫平矣。

起兴。朱熹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冶于刘勰说:“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冶盂我国古文论中,比兴联称。兴,其实也是一种比喻的手法,不过与一般的比喻不同,“比显而兴隐冶,它往往在诗文的开头先讲一种较小的事物,然后引起所咏的有较大意义的事物。兴具有象征意义,虽不是明比,但不游离于形象之外。古人谈“兴冶,总是举《诗经》首篇《关雎》为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冶,就是以雎鸠来起兴。据说雎鸠是一种贞鸟,有一定的配偶而不乱,注经家们认为君子是指周文王,淑女即是文王之妃太姒,说以雎鸠起兴,是象淤《宋诗选注》,第7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于《诗集传》,第1页。

盂《文心雕龙·比兴》,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01页。

征后妃之德。现代人对这首诗有不同的解释,鲁迅的翻译是:“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爷的好一对儿!冶显然,他认为这是一首情诗。解释虽然不同,但兴的手法仍旧存在。可以说,这里是以雎鸠来象征爱情的专一。另外,《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也是著名的用兴例子:“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冶这里,头两句跟后两句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与全篇却是有联系的。长诗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冶起兴,就象征着焦仲卿与刘兰芝夫妇生离死别的悲剧命运。可以说,兴是象征性的文学语言,用象征的方法来加强形象性。

通感。其实这也是一种形容和比喻手法。不过和普通的形容、比喻不同,普通的形容、比喻是借助于同一感觉系统的词汇或形象,如白居易《琵琶行》中描写琵琶声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冶,是用雨声、私语声、珠落玉盘声、鸟声、泉声来比琵琶声,都是属于听觉系统;而通感则是“听声类形冶,是“感觉挪移冶,如宋祁《玉楼春》中“红杏枝头春意闹冶,就是用听觉形象来形容视觉形象,但这种形容方法更能达到形象化的效果,王国维曾评论此句道:“著一‘闹爷字,而境界全出。冶淤关于通感这种描写手法,钱锺书分析道:“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爷,也说‘响亮爷,把形容光辉的‘亮爷字转移到声响上去,正像拉丁语以及近代西语常说‘黑暗的嗓音爷(voxfusca)、‘皎白的嗓音爷(vocebianca),就仿佛视觉和听觉在这一点上有‘通财之谊爷(sinnesg俟tergemeinschaft)。又譬如‘热闹爷和‘冷静爷那两个成语也表示‘热爷和‘闹爷、‘冷爷和‘静爷在感觉上有通同一气之处,结成配偶。冶于正因为通感的手法来自普通的语言,所以在诗文里常常有自觉或不自觉的运用。如,晏几道《临江仙》:“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冶;陆机《拟西北有高楼》:“芬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冶;庾信《八关斋夜赋四城门第一赋韵》:“已同白驹去,复类红花热冶;韦应物《游开元精舍》:“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冶,等等。

夸张。为了突出事物的特点,一般的形容尚不足以表现,于是求助于夸张。夸张手法的运用,相当广泛,据《文心雕龙·夸饰》篇说,这是自古以来淤《人间词话》,《蕙风词话·人间词话》,第193页。

于《通感》,《钱锺书散文》,第255—256页。

就有的。“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冶在诗文里,夸张手法用得多了,读者并不把它当真,如李白《蜀道难》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冶,我们从中可以体会到蜀道的艰险,但并不真信它“难于上青天冶;王之涣《出塞》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冶,并不是说玉门关外真个没有春天,而是极言其寒冷荒凉而已。运用夸张的文学语言,显然更具形象性,如说:“屋里东西太多,脚都插不下冶;“天真热,简直在汗里洗澡冶;“你真把孩子爱得不行,攒在手里怕捏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冶,就比单说“多冶、“热冶、“爱冶要形象得多。当然,夸张要入情,而不能过理,否则便变成诬了。正如刘勰所说:“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冶淤当然,文学语言形象化手法不尽于此,兹不赘述。

二、情感性

因为文学作品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能够以情感人,所以文学语言也需具有情感性。文学语言表达情感的手段也是多种多样的。大体而言,可以分为两类:直率表情法和蕴藉表情法。

直率表情法。作家将他的感情诉诸直率明显的文学语言,奔突而出,坦露赤情,以强烈的气势冲击着读者的心田。如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冶其感情的强度,犹如他所写的从天上而来的黄河之水,奔腾呼啸,一泻千里,浩浩荡荡,气势磅礴。这种表情法,往往是作家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即使以含蓄见长的作家也在所不免。如杜甫的特点是沉郁,但在《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里,他却喜形于色,表情直率奔放:“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冶直率奔泻的表情法常常用排句来增加气势,“笔锋常带感情冶的梁启超,就常用此法来宣泄感情。如在《少年中国说》里,他将古老中国与少年中国作对比道:“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淤《文心雕龙·夸饰》,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09页。

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为源。冶这里完全没有什么说理,全靠一组排比的句子所形成的气势打动人。诗情像火山一样爆发的郭沫若,也善用排句来喷发感情。诗集《女神》中就有许多这样的诗篇,如《天狗》、《晨安》、《立在地球边上放号》、《我是个偶像崇拜者》等,都是全篇用排句组成,此外还有些诗篇则部分地用排句,如《凤凰涅槃》、《太阳礼赞》等。这里举《我是个偶像崇拜者》为例:我是个偶像崇拜者哟!我崇拜太阳,崇拜山岳,崇拜海洋;我崇拜水,崇拜火,崇拜火山,崇拜伟大的江河!我崇拜生,崇拜死,崇拜光明,崇拜黑夜;我崇拜苏彝士、巴拿马、万里长城、金字塔,我崇拜创造的精神,崇拜力,崇拜血,崇拜心脏;我崇拜炸弹,崇拜悲哀,崇拜破坏;我崇拜偶像破坏者,崇拜我!

我又是个偶像破坏者哟!这首诗全篇都是排句,而且是排句套排句,诗人的感情就在这一系列排句中表现出来。当然,直率表情法并不全靠排句取胜,有些层层叠进,有些九曲连环,于是,又使强烈的感情形成回荡之势,直率之中又带点曲折。

蕴藉表情法。不过,文学作品的情感毕竟要蕴藏在形象之中,而我国的诗人作家又特别讲究含蓄,所以蕴藉表情法就更多为人所用。所谓蕴藉表情法,就是使感情含而不露。这并非作家的感情不强烈,有时过分强烈的感情,倒会化为极为平淡的词句。如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记他在客栈中得知柔石等人被杀害时的心情道: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这里,在表面平静的叙述里,回荡着极其强烈的感情波澜。蕴藉表情法往往并不直接表露感情,而是借叙事或写景来抒情。如果说上面鲁迅这段话是借叙事来抒情的代表作,那么,曹操的《观沧海》就是借写景来抒情的好例子:“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冶这里通篇是写景,并无什么触景生情的句子,但作者宽阔的胸襟,豪迈的气概,却包含其间,隐然可见。有时,作者在表达自己的感情时,在文字上要更加曲折一层,如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冶安史之乱时,杜甫陷于长安,与家人隔离,产生思念之情。但他不说自己在思念妻子,却说妻子在思念他,又说儿女尚幼,还不懂得想念父亲,就更把妻子日夜思夫之情加深了一层。何时才能夫妇同时赏月来回忆此情此景呢?

诗人作家们通过各种手法曲曲折折地表现自己的感情,其中自然有艺术构思的问题,但因为都是通过文学语言来表达的,所以又都与文学语言相关。

三、音乐性

文学语言不但诉诸视觉,而且诉诸听觉,不但要看得顺眼,而且要读得上口,音调动人,这样,就要求它具有音乐性。

文学语言的音乐性是通过节奏和声律的组合来达到的。节奏是指舒疾相间,张弛适度,声律则要宫商得体,平仄协调,两者相配,即能产生抑扬顿挫的效果。

郭沫若说:“节奏之于诗是它的外形,也是它的生命,我们可以说没有诗是没有节奏的,没有节奏的便不是诗。冶淤的确,节奏和声律对于诗歌特别重要,但并不是说对其他文学样式就无所谓了。我国戏曲,是被之管弦的,所以特别讲究合韵协律,绳墨甚严,只要一字不合平仄,便感拗口难唱。即使是道白,也要协律,李渔说:“宾白之学,首务铿锵。一句聱耳,俾听者耳中生棘;数言清亮,使观者倦处生神。世人但以‘音韵爷二字,用之曲中,不知宾白之文,更宜调声协律。冶于可见戏曲语言对于音乐性要求之高。散文语言,虽不如韵文语言要求之严,但也讲究自然之节奏与声律。如范仲淹《岳阳楼记》云:“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冶读起来也是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小说语言一般不及散文语言之精练,音乐性也较差,但艺术修养高的作家,即使写小说,也很注意语言的音乐性的。据说法国作家福楼拜在写小说淤《文艺论集·论节奏》,《沫若文集》第10卷,第225页。

于《闲情偶寄·声务铿锵》,《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7卷,第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