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文艺学导论(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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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文学批评的性质、作用和标准(1)

阅读、鉴赏与批评是紧密相连的文艺活动。乔治·布雷在他的专著《批评意识》中,将“阅读行为冶界定为“一切真正的批评思维的归宿冶,可见其关系的密切。

阅读和鉴赏必然引申为批评,批评则是深层的阅读和鉴赏。人们在进行阅读和鉴赏时,必然有所褒贬,难免要说长道短,这就产生了批评。文学批评就是对作家作品进行评价,对文学现象发表意见,它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几乎每一个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接触文学现象的同时,就进行着批评。当然,这只是初级形态的批评。而当文学批评一旦形成一门独立的学问时,它就有种种讲究,而且相互之间还要进行一番批评,这就是批评界的论争,或者说是批评的批评。

文学批评的性质和作用

一、文学批评的性质

关于文学批评的性质,历来有不同的看法,其中不无偏颇之见。有两种见解,是比较突出的:

一种,是把文学批评看作是批评家的自我表现,只凭主观感受,否认有什么客观依据。例如,法朗士就说:“优秀的批评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自己的灵魂在许多杰出作品中的探险活动,加以叙述冶;又说:“先生们,关于莎士比亚,关于拉辛,我所讲的就是我自己冶淤。他强调的是批评家的自我,批评对象则只是批评家发挥自我的凭借物。这种批评充分发挥了批评家的主体意识,因而也很富有个人特色。但由于主观性太强,很难对作品作出客观的评价。就文学批评本身而言,显然是片面的。

另一种,则把文学批评当作阶级斗争的工具,这种批评对文学作品本身淤《西方文论选》下卷,第267页。

也并不怎么重视,只不过借此来鼓吹某种思想,或抨击某种倾向。这种批评在我国曾经流行一时,产生了非常恶劣的后果。本来,文学作品总包含着某种思想观点,文学批评借此来进行社会批评自无不可,但如果离开了客观标准,仅把文学批评作为某种工具看待,就难免把它变成喇叭或棍子,不是将作者吹上九天之上,就是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这种工具,令人望而生畏,当然也就失去了文学批评的本色。

文学批评既不是批评家自我表现的手段,也不是阶级斗争的工具,它是一门具有客观规律的文艺科学。俄国诗人普希金说得好:“批评是一门科学。批评是揭示文艺作品的美和缺点的科学。它是建立在彻底理解艺术家或作家在其作品中所遵循的规则、深入研究典范作品和积极观察当代的突出现象的基础上的。冶淤我们承认文学批评是一门科学,当然并不是要抹杀它的审美特点,而是要强调它本身的规律性,以及它独立存在的意义。

文学批评既然是一门科学,它就具有客观性。批评家不能单凭自己主观印象和个人好恶来进行批评,而要对批评对象作出客观的、实事求是的分析。正如鲁迅所说:“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才于作者有益。冶于不仅于作者有益,而且也于读者有益,于整个文学事业有益。但是,恰恰在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却是最不容易做到。

并不是说批评文章不能有个人的感情色彩,而是说作品好坏是有客观标准的,并不以批评家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如果批评家的主观印象和个人感情与客观标准相符合,这就是正确的批评,反之,就是错误的批评。实事求是,应该是文学批评的基本原则。

同时,文学批评作为一门科学,应该有它的独立性,而不能作为其他事物的附庸,既不能从属于政治或宗教,也不能附着于钱袋和人情关系。科学,是研究特定对象的内在规律的,因此,它应该根据客观规律办事,而不能以某种外在力量为转移。正如生物学、物理学不能根据政治需要来改变自己的定律一样,文艺学———包括文学批评,也不能将自己的观点修改得适合于某种政治需要。至于为了商业利益而进行的炒作和为了人情关系的胡乱捧场,那都属于广告文字,而并非真正的文学批评。文学批评只对客观真理负责,而不依附于某种社会力量。炒作批评和捧场批评的泛滥,就意味着文学批评的灭亡。

作为一门科学,文学批评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尽管世间多有幼稚的淤《普希金论文学》,第150页。漓江出版社1983年版。

于《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批评,错误的批评,乃至恶意的批评,这些都亟需纠正,———可用批评的批评来纠正,但却不可以没有文学批评。没有批评,文学事业就不能发展,不能前进。

那么,文学批评有什么作用呢?

二、文学批评的作用

文学批评大致有两方面的作用。一种作用是总结创作经验,帮助作家提高创作水平。反对文学批评最起劲的,大概是创作家。他们装出一副蔑视状,似乎对批评文章不屑一顾。其实,作家大抵很关心自己作品的社会反响的,如果反响冷淡,作家感到寂寞;如果反响不佳,作家感到颓丧;如果反响热烈,作家感到兴奋。这种社会反响就是文学批评,只是并不完全形诸文字而已。可见蔑视批评是假的。以前的作家很在乎领导的意见,领导的意见也是一种文学批评,只不过是关乎实际利益的权力批评;现在的作家则热衷于评奖活动,这也与实际利益有关,评奖当然也是一种文学批评,不评出高下优劣,如何能够发奖?至于靠走后门、拉关系来得奖,那是评奖活动的堕落,已无正确评价可言了。实际上,作家们所讨厌的只是对于自己作品缺点的批评,至于溢美之辞,倒是乐于接受的。而恰恰这种不切实际的赞美,倒是毁了这些作家。正如钱锺书所说:“作品遭人毁骂,我们常能置之不理,说人家误解了我们或根本不了解我们;作品有人赞美,我们无不欣然引为知音。但是赞美很可能跟毁骂一样的盲目,而且往往对作家心理上的影响更坏。因为赞美是无形中的贿赂,没有白受的道理;我们要保持这种不该受的赞美,要常博得这些人的虽不中肯而颇中听的赞美,便不知不觉中迁就迎合,逐渐损失了思想和创作的自主权。有自尊心的人应当对不虞之誉跟求全之毁同样的不屑理会———不过人的虚荣心(vanity)总胜于他的骄傲(pride)。冶淤这话说得极其实在,有许多作家不是就在权力的规范和评奖的诱导下,丧失了思想和创作的自主权吗?

总之,批评与创作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错误的批评会破坏创作情绪,或引导作家走上错误的创作道路,而正确的批评则会提高创作水平。古罗马著名理论家贺拉斯作过一个生动的比喻,他把创作比作“刀子冶,把批评比作“磨刀石冶,说磨刀石虽然“自己切不动什么冶,但却“能使钢刀锋利冶于。

淤《杂言》,《钱锺书散文》,第547页。

于《诗学·诗艺》,第153页。

伟大的作家是不怕听取别人的批评意见的。巴尔扎克说:“作家没有决心遭受批评家的火力就不该动笔写作,正如出门的人不应该期望永远不会刮风落雨一样。冶淤曹雪芹在《红楼梦》还未写完时,就让亲友传阅,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冶,就吸取了包括脂砚斋在内的评论者的意见,有些情节,如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就作了很大的删改,提高了作品的艺术力量。

而权威的批评,在批评某一个作家时,不但直接影响这一个作家,而且间接影响了其他作家。如别林斯基对果戈理的评论,不但帮助果戈理坚持现实主义道路,而且影响了许多作家,使果戈理所开创的道路后继有人。

总结经验,当然包括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在内。所以鲁迅将批评家的职务定为灌溉佳花和剪除恶草两种。

一部好作品的声誉,当然是靠自身内在价值决定的,但如果没有文学批评及时肯定,有时也会埋没在杂草之中。契诃夫深有感触地说:“由于完全缺乏批评家,许许多多的生命和艺术作品也在我们眼前消灭了冶;“只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好批评家,许多有益于文明的东西和许多优美的艺术作品,就埋没了。冶于特别是一些佳花的苗,由于幼小,如果没有进步批评家的灌溉、扶持,便会被旧的社会势力所扼杀。譬如“五四冶时期,有些文学青年通过写爱情小说和诗歌,表现出对于自由的追求,因而遭到卫道士们的呵责,这时,鲁迅、周作人等新文化战士就挺身而出,为青年作家辩护。虽然他们所扶持的作品还不是什么佳作,但青年作家沿着鲁迅等人所肯定的反封建的方向前进,终于使新文学蔚为大观。

在文艺园地里,有佳花,也必然有恶草。如果不剪除恶草,佳花也不能很好地生长。所以,剪除恶草也是文学批评必不可少的工作。不能将剪除恶草的工作都看作打棍子,首先要看所剪之草是否恶,如果的确是恶的,那就非剪不可。如别林斯基对斯拉夫派的批判,鲁迅对复古派的斗争,都是为发展进步文艺开辟道路,势在必行。有时,在同一个作家身上,在开过佳花之后,也会长出恶草。这样,批评家在他身上就得同时进行两种工作:既灌溉佳花,又剪除恶草。如果戈理在写出《死魂灵》等反对农奴制的好作品时,就得到别林斯基的热情的肯定,后来他在《致友人书信选》里表现出肯定农奴制的错误倾向,别林斯基就毫不留情地在公开信中加以谴责。批评家应该成为作家的诤友,才能帮助作家前进。

文学批评的另一种作用是帮助读者鉴赏文学作品,充分发挥文学作品淤《人间喜剧·前言》,《西方文论选》下卷,第172页。

于《契诃夫论文学》,第128、44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的审美作用和教育作用。文学批评对于读者的引导作用,表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帮助选择作品。阅读文学作品,是人类文化教养的重要部分。但是,古往今来,文学作品浩如烟海,当然不可能全读,那么该从何入手呢?正如庄子所说:“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冶淤于是,文学批评就要担当帮助读者选择作品的责任。读者往往先从批评文章,或者从口头批评中得悉哪些作品值得读,这才去阅读。如果文学批评介绍不得当,读者读过作品后,会大呼上当;如果介绍得恰如其分,读者会省却许多东翻西找之劳,感到获益匪浅。

其次,是引导审美鉴赏。如果把一部文学作品比作一处名胜古迹,那么批评家就是导游。尽管每个游览者都可以凭审美直觉来欣赏名胜古迹,但往往容易囫囵吞枣,疏忽掉许多美点。巴尔扎克认为:“艺术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它类似总结。冶所以多数人是不可能一下子看透一部作品的,“结果只能隔靴搔痒地观赏冶于。这样,文学批评的分析、引导,更是必不可少的了。

再则,对有害的作品起防范作用。为了全面培养一个人的思维能力,马克思主义者历来主张要同时接受正反两个方面的教育。对于文学作品的阅读也是这样,除了好作品之外,也要让读者接触有害的作品。那么怎样防止它害人呢?这就要文学批评的帮助了。鲁迅说:“我是主张青年也可以看看‘帝国主义者爷的作品的,这就是古语的所谓‘知己知彼爷。青年为了要看虎狼,赤手空拳的跑到深山里去固然是呆子,但因为虎狼可怕,连用铁栅围起来了的动物园里也不敢去,却也不能不说是一位可笑的愚人。有害的文学的铁栅是什么呢?批评家就是。

一、批评一定有标准

东汉时代的哲学家和文化批评家王充,写过一部书叫《论衡》,要“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冶,他当然有个衡量的标准,这个标准“可以一言以蔽淤《庄子·养生主》,《庄子集释》第1册,第115页。中华书局1987年版。

于《论艺术家》,《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10辑,第101页。

盂《准风月谈·关于翻译(上)》。

之,曰:疾虚妄冶。魏晋南北朝时代的士大夫,好品评人物,常作月旦评,他们心中也有一个做人的标准,虽不明说,但在品评过程中必然有所流露。如《世说新语·雅量》篇记载:“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箸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爷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冶他们不是以爱好分优劣,而是以有无雅量定高下。可见衡量别人,自己必然有个衡器量具,这就是标准。文学批评自然也不能例外。

但有些人认为,文学批评不应该有标准,有了标准就有框框,拿框框去套就会束缚创作的发展。这种看法似是而非,因为有标准是一回事,拿框框去乱套又是一回事,两者不能混同。还是鲁迅说得好:“我们曾经在文艺批评史上见过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吗?都有的,或者是美的圈,或者是真实的圈,或者是前进的圈。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那才是怪汉子呢。办杂志可以号称没有一定的圈子,而其实这正是圈子,是便于遮眼的变戏法的手巾。我们不能责备他有圈子,我们只能批评他这圈子对不对。冶淤在我们的文学批评实践中,存在着两个问题。

一是标准不对。例如在江青掌控文坛时,就订了“极左冶的所谓“无产阶级革命化冶的政治标准,又订了复古倒退的“三突出冶的艺术标准,用以衡量文艺作品,当然会把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冶的大毒草,现代文学史上变成一片“空白冶,是谓“空白论冶。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在这之前,错误的批评标准早就存在了,也扼杀了许多好作品,不过还没有如是之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