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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原始绘画与图腾巫术

中国美术史上向有书画同源之说,此说包含着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说书画起源相同,因为汉字系象形文字,原初书即是画,画即是书,如日为 ,月为 ,鸟为 ,鹿为 ,等等,都是从实物上描摹下来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叙画之源流”时就说:“是时也,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天地圣人之意也。按字学之部,其体有六:一、古文,二、奇字,三、篆书,四、佐书,五、缪篆,六、鸟书。在幡信上书端,像鸟头者,则画之流也。”二是说笔法相通,且都讲究笔墨情趣,有些书画家还强调以书法的用笔方法融入画中,如赵子昂在《秀石疏林图》自题中所说:“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另一书画家柯九思又说:“写竿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撇笔体。木石用金钗股、屋漏痕之遗意。”(《墨竹谱》)不过,尽管书画的关系如此密切,但就起源的时序上说,画的出现,还是比书要早得多。

相传古人结绳而治,这就是说,在文字出现以前,人们是靠在绳子上打结来记事的。文字的创造,才开始了人类的文明史。据历史学家们说,中国的文明史大约有五千年上下。而原始绘画却与图腾相关,据人类学家的说法,则图腾时代在20至25万年之前就开始了。这么久远的事,真是所谓“粤自盘古,生于太荒”,详情是很难确说的了,但推论起来,氏族既以图腾为标志,则图腾物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总须描绘出来才行,这就有了原始绘画。我们中国人不是常说自己是龙的传人吗?这龙的形象,其实就是我们祖先的图腾标志。当然,古代氏族众多,不会只有一种图腾,据闻一多推论,当时图腾众多,而以蛇图腾最为强大,它兼并与同化了其他氏族,但并未将他们的图腾完全抹煞,而是吸收、融化到自己的图腾中来,于是形成一种新的图腾:龙。“大概图腾未合并以前,所谓龙者只是一种大蛇。这种蛇的名字便叫作‘龙’。后来有一个以这种大蛇为图腾的团族(Klan)兼并了,吸收了许多别的形形色色的图腾团族,大蛇这才接受了兽类的四脚,马的头,鬣和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于是便成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龙了。”(《伏羲考》)这个说法很有趣,推论也合乎情理。世界上的确至今尚未发现像中国人所画的“龙”这种动物,而《山海经》等古书中所记载的远古圣人,如女娲、伏羲,则皆为“人面蛇身”形象。蛇作为原初的图腾,而逐渐演化为龙的形象,是完全可能的。

当然,这仍只不过是推论而已,我们尚未看到远古的图腾实物。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的绘画实物,是岩画和彩陶。

岩画在我国分布很广。从北方的内蒙古阴山,到南方的云南沧源,从西面的新疆沁城,到东面的江苏连云港,都陆续有所发现。岩画持续的年代也很久长,从石器时代、青铜时代,直到明清时代。我们这里所要考察的,当然是远古时代的岩画,因为它与艺术起源问题紧密相关。

关于艺术起源的理论,派别很多。有模仿说、表现说、游戏说、巫术说、劳动说,等等。这些理论各各说出了一方面的道理,但就原始岩画看,似乎更近于实用的目的。在绘画的内容上,较多的是牛羊图像和狩猎场面,此外也有战争描写,有性交情事,都是与原始人的生活直接相关;若从功能上看,则大概出于巫术的目的:他们画牛羊,是想猎取到更多的牛羊,画生殖器和性交场面,则是祈祷子孙繁衍。盖因原始人信巫,生活中处处渗透着巫术观念,流行着各种巫术礼仪,绘画自不能例外。正如鲁迅所说:“画在西班牙的亚勒泰米拉(Altamira)洞里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遗迹,许多艺术史家说,这正是‘为艺术的艺术’,原始人画着玩玩的。但这解释未免过于‘摩登’,因为原始人没有十九世纪的文艺家那么有闲,他的画一只牛,是有缘故的,为的是关于野牛,或者是猎取野牛,禁咒野牛的事。”(《门外文谈》)

彩陶的出现,要比原始岩画晚得多了,大概已是新石器时代的后期。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早期彩陶,有河姆渡文化彩陶、仰韶文化彩陶、马家窑文化彩陶、大汶口文化彩陶等,花样繁多。但仔细辨别,仍是一些动植物图像及其变形。大体说来,早期的彩陶,写实性较强,鱼、鸟、蛙、莲的形状还比较清楚,虽然也已经有相当程度的图案化、装饰化倾向,但随之而来的是写意性更强的纹饰,如鱼纹、鸟纹、兽纹、蛙纹、云纹、树纹、花纹、叶纹、网纹,等等,同时又演变出各种几何图形:圆形、弧形、三角形、流线型、抛物形,等等,图案化与装饰化是愈来愈强了。据考古学家苏秉琦考察:“从近似写真到初步图案化鱼形彩陶盆,见于北首岭上层和成熟型两种小口尖底瓶共生。年代比较确切,约当距今六千年上下。半坡遗址包含鱼形彩陶盆完整序列(从近似写实到完全分解),跨越时间(包括壶罐口尖底瓶从成熟型到退化型全过程)约当距今六千年上下到距今五六千年间。鸟纹图案彩陶盆,从写实到完全解体全过程标本,出在泉护村,同双唇口尖底瓶从成熟型到退化型全过程相当。年代约当距今六千年上下到距今五六千年间。”(《文明起源新论》)从这种演变趋势看,正应了普列汉诺夫的说法:“人最初是从功利观点来观察事物和现象,只是后来才站到审美的观点上来看待他们。”(《没有地址的信》)但是,在整个原始社会,由于生产力的低下,由于人对现实世界的认识的局限,他们还难以完全摆脱实用的观点,来进行审美的观照。闻一多曾经考证过古代艺术作品中鱼的形象的含义,他认为鱼的形象在中国艺术中屡屡出现,是包含着隐喻的意思。在古代,鱼是象征着配偶的,“为什么用鱼来象征配偶呢?这除了它的繁殖功能,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大家都知道,在原始人类的观念里,婚姻是人生第一大事,而传种是婚姻的唯一目的……种族的繁殖既如此被重视,而鱼是繁殖力最强的一种生物,所以在古代,把一个人比作鱼,在某一意义上,差不多就等于恭维他是最好的人,而在男女青年间,若称对方为鱼,那就等于说:‘你是我最理想的配偶。’”(《说鱼》)如此看来,原始艺术在发挥审美作用的同时,仍潜藏着一定的巫术功能。

近年有些彩陶研究者,则更进一步认为远古的彩陶花纹,都有着原始寓意。蒋庆书说:“许多迹象表明彩陶发生时的宽带纹是日月轮回,季节更替,作物生长,死生轮回周期规律的意象升华。出于这一寓意表达的需要,彩陶花纹中有日月形象的直接类比,有抽象几何形圆圈点纹的象征表示,出现了表示太阳起伏回旋意象形式的波折纹、旋涡纹等形式花纹,出现了寒热对应交替往来的上下相对三角纹形式,出现了以鸟、鱼形象相类比的动物花纹形式。也正是由于这一寓意表示的需要,鸟鱼纹也才有了局部形态的象征表现,有了向几何形纹的演变过渡。”(《破译天书:远古彩陶花纹揭秘》)虽然,这本书中有些具体论断,如鱼纹和鸟纹是否就象征着日月轮回、寒暑交替,表现出当时人对于物候的认识,两个相对人面纹是否一定是上下寒热两半年相对应的象意等等,还有待于进一步的证实,但若说这些花纹多少带有巫术性的通天寓意,则是大体可信的。因为这与原始人的思维特点相适应。根据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关于原始思维“互渗律”的说法,则原始人关于天体、物候的描述,当与通神、通天有关,后世之天人感应说,或即起源于此。

中国古代,巫的势力很盛。《国语·楚语》中说:“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这就是说,在那个时候,人人祭神,家家有巫。实在可以说,是巫的时代。不但原始先民信巫,直到夏商周,仍在巫的思想统治之下。商代有名的“贤大夫”彭、咸,就是巫,史有巫彭、巫咸之称;安阳殷墟发现的甲骨文,就是卜辞。当时的帝王和百姓都需要靠巫来通神,而国家大事,则需要靠占卜来决定。这种社会风气,无疑要渗透到艺术创作中来。这一点,我们可以从青铜器的图案中看得很清楚。

青铜器起源很早,大约始于新石器时代后期,到夏代即有“铸鼎象物”之说,至殷周则大盛。青铜器表面的纹饰图案,与古陶器的彩绘有一脉相承之处,只是装饰性更强了。龙、凤、鸟、兽、鱼、蛙之类,都随着器物的形状而更加图案化了,形成各种纹状,还有羽翅纹、窃曲纹、目雷纹、火纹、火龙纹、环带纹、鳞纹、人像纹、云雷纹、乳钉雷纹、几何纹、绳索纹等等,也更加复杂了。而在这些纹饰图案里面,又反映了当时的巫术观念。特别是狰狞的饕餮纹,更起着一种震慑的作用。据青铜器专家马承源在《中国古代青铜器》一书中说:“商和周初青铜器动物纹饰都是采取夸张而神秘的风格。即使是驯顺的牛、羊之类的图像,也多是塑造得狰狞可怕。这些动物纹饰巨睛凝视、阔口怒张,在静止状态中积聚着紧张的力,好像在一瞬间就会迸发出凶野的咆哮。在祭祀的烟火缭绕之中,这些青铜图像当然有助于造成一种严肃、静穆和神秘的气氛。奴隶主对此尚且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当然更能以此来吓唬奴隶了。”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也有类似的看法。而考古学家张光直则提出进一步的解释。他认为青铜祭器以及这上面的艺术造塑,本身就是一种通天的工具,在政治权力的获得与巩固上所起的作用,可与战车、戈戟、刑法等统治工具相比。“古代王朝之占有九鼎,便是通天手段独占的象征”;而“各方的方国人民将各地特殊的‘物’画成图像,然后铸在鼎上,正是说各地特殊的通天动物,都供王朝的服役,以‘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换言之,王帝不但掌握各地方国的自然资源,而且掌握各地方国的通天工具,就好像掌握着最多的最有力的兵器一样,是掌有大势大力的象征。”(《中国古代艺术与政治》)张光直的见解,是从《左传·宣公三年》中“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一语中参悟出来的。当然也是他长年研究古史的心得。这对巫风甚炽的夏商周时代,是合乎情理的推论。

这种巫风,在湖南陈家大山楚墓中出土的战国时期帛画《龙凤仕女图》和长沙子弹库楚墓中出土的战国时期帛画《人物御龙图》中,还表现得很清楚。前者画一贵妇人做祈祷状,上有飞腾的龙凤,后者画一有须男子,驾一巨龙,似乘龙飞天,都含通天的意象。这也可见古代绘画与巫术关系之密切了。

——收入2003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之

《中国古代审美文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