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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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思维模式的转变

对于一个人的思想意识,我们往往重在观点的异同。社会运动者总要通过各种宣传活动来影响别人的思想观点,掌权者还要发动思想改造运动来改造别人的思想观念。其实,在整个社会潮流推动之下,观点和观念的转变并不是难事,更难的还在于思维模式的转变。但如果思维模式不变,那么,即使有了新的观点和观念,也难免会走到老路上去。

比如,上个世纪50年代在批判胡适时,把胡适说得一无是处,报纸刊物到处都是批胡文章,人民出版社选录的《胡适思想批判》文集,就有八本之多,从哲学思想、政治主张、历史观点到文学方法等等,全部批判个遍。其实,他的怀疑主义、实证主义和个性主义思想,都具有历史的进步意义,而且,在他影响下发展起来的史学上的疑古学派和文学上的新红学派,虽然都有一定的局限性,但毕竟具有开创意义和革新作用,更不用说对于白话文的提倡了。现在,学术界对于胡适的看法,基本上已经扭转过来了。但是,我们所看到的,却是一片赞美之辞,连他在雷震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软弱性,也被说成是高风亮节,敢于斗争的表现,而他在1948年蒋介石“竞选总统”那场游戏中所扮演的为专制独裁者捧场的角色,则总是略而不提。这两种文章,虽然观点截然相反,但同样都是从宣传需要出发,以偏概全,不能显示出人物的复杂性,不能反映出真实的历史面貌。

与胡适的遭遇恰恰相反的,是鲁迅。他被树为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长期受到人们的追捧。为了把他塑造成一个圣人、完人,他的缺点也不能公开的论说。有一位研究鲁迅诗歌的作者,认为鲁迅的白话诗写得不好,但别人告诉他,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中,此点以不提为好,以免损害鲁迅的光辉形象。光辉的形象要靠删去缺点来维护,可见里面定有虚假的成分。而到了近二三十年,鲁迅的命运有了与胡适相反方向的逆转。有些人为了要表现自己的思想解放,总要在这里或那里拿鲁迅开涮一下。而他们所据的材料,同样远离真实,甚至为了给鲁迅定罪,还有意进行歪曲。

透过现象来看,虽然这些人的观点,与以前的流行观点是截然相反的了,但思维模式却是惊人的一致。

这种旧思维模式的延续,在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

有朋友推荐一本流行一时的名人传记,我倒是认真地阅读了,但是失望得很。这本书虽然在书后罗列了一大串参考书目和采访名录,但在行文中却没有一处注明材料的出处,令人无从查证,而且有许多材料显然出于小道传闻,有一些论断则近乎市井见解,而缺乏学术著作的严谨和深邃。当我讲出我的这些意见时,那位朋友却大为不满地说,某外国政要对这本书都大加推崇,你怎么能说不好呢?并且批评我有“斯德哥尔摩情结”,意即我是受害者,却还为害我的人讲话。这使我大为惊讶。这位外国政要对中国历史毫无研究,他凭什么说好说坏呢?无非是根据他的政治需要罢了。为什么我们要以他的是非为是非呢?这使我想起了鲁迅那句讽刺他故乡人的话:“我们的乡下评定是非,常是这样:赵太爷说对的,还会错么?他田地就有二百亩!”(《通信(复未名)》)而且,受害者对于害人的责任人,难道就不要讲实事求是的原则?

有一位名流,喜欢用谎言来掩饰他的历史,被别人以无可争辩的事实揭穿之后,有人就写信给揭发者道:某人在文化上是有贡献的,你为什么不包涵一点呢?这还是过去那种“为贤者讳”的思路。这位名流的好友还义愤填膺地斥责某一知情的揭发者道:这个人本身就应该进监狱,她有什么资格揭发别人?这位知情者是否应进监狱,该另当别论,——她经过审查而没有进监狱,说明她没有犯进监狱之罪,而即使是入狱之人,难道就没有揭发别人,说出真相的权利?莫非“讲真话”是某些人的专利,还得由身份而定?看来,有些人所看重的,不是事实的真相,却仍是彼此的阵线之分,而且还是要用政治封条来封住别人的嘴吧。这与“文革”时期的作为,又有何区别呢?

还有一位知名学者,在鼓吹他朋友的反传统观念的名作时,引证了某位声望很高的老专家的意见,说该老专家是如何赞赏这部名作的。但我曾拜读过这位老专家涉及此书的篇章,里面恰恰有批评这部名作的文字,说该书作者对所论的史事了解得不是很深,有许多推测之词,不甚确切云云。我读了这位知名学者的文字之后,直感到有一股宣传气息扑面而来。宣传是专拣有利于自己意图的话语来说事的,要是没有这样的话语,就会编造一些出来。如果我们还是用这种宣传方法行事,不是仍要回到我们所否定掉的老路上去吗?

可见思维模式要比思想观点更为重要。如果思维模式不彻底加以转变,那么,在一定的社会气候之下,观点是很容易重新变回来的。中国有很多事情之所以像翻烙饼一样翻来翻去者,即因此之故也。既然你加在别人身上的罪名不是根据事实,而是根据政治需要,那么只要政治需要一变,所谓“铁案”,当然也就轻而易举地翻过来了;同样,你根据虚假材料所树立起来的偶像,也会在事实真相被揭穿之后,轰然倒塌,甚至连他原本所应有的成绩,也会被否定掉。

不但政治案件如此,文化思想领域中的事也是一样。我们既然已经看到“政治标准第一”的批评标准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为什么我们还严守着这个批评标准,处处以此来划线呢?——虽然所持的是不同的政治标准。

能不能从理性精神出发来评价文化思想上的人和事呢?比如,用历史的真实性和见解的深刻性去看待历史著作,以有无民主思想和独立精神去评价文化人。

——发表于2011年7月18日《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