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福尔摩斯探案全集(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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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亡命党徒(45)

这位古怪懒散的人物除开睡觉以外,他全部时间都花在圣詹姆斯大街一家俱乐部的凸肚窗内,在那里收集并转发全首都的小道消息。据说,他那高达四位数的收入来自给小报投稿,这种报纸是专供好事之徒消遣的。伦敦社会的混泥浊水之中,只要稍起一点波澜,就会被这架世情记录器自动而准确地记载下来。福尔摩斯总是谨慎地帮兰代尔获得消息,有时也接受他的帮助。

第二天清早我来到福尔摩斯房间,看他那样子,我知道情况不错,但不料又有事情在等着我们,那就是下面这封电报:

请速前来。宅被盗。警察在场。

苏特罗

福尔摩斯打了声口哨。“戏剧高潮到了,比我预料的还快。华生,这案子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昨天我已听到了一点消息。这苏特罗当然就是她的律师了。昨天没请你留守在那里,是我失策了。

看来这个苏特罗是个软骨头。没办法,还是到哈罗去走一趟吧。”

眼下的三角墙山庄跟昨天那井井有条的模样可大不一样了。花园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另外有两个警察在检查窗口和种植着天竺葵的花畦。

进到屋里,我们遇见一位白发苍苍自称律师的老绅士,旁边还有一位满面红光、唠唠叨叨的警官,一上来就以老熟人的资格跟福尔摩斯聊起来。

“嗨,福尔摩斯先生,这回可用不着你插手,普通盗窃案一桩,低级警察就完全可以应付得了,用不着专家过问了。”

“当然。案子是能干的警察在办,”福尔摩斯说,“你说这只是普通盗窃案吗?”

“没错。我们清楚作案的是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找。就是那个巴内集团,还有那个黑人——有人在附近瞅见过他们。”

“不简单!请问他们偷的是些什么东西?”

“这个吗,他们好像没有得手,麦伯利太太被麻醉了,住宅被——哦,女主人来了。”

昨天接待过我们的这位女主人,如今脸色苍白、十分虚弱,在小女仆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你给了我很好的建议,”她苦笑着说,“真该死,我没有照办。我不想麻烦苏特罗先生,结果毫无戒备。”

“今天早上我才听说,”律师说道。

“昨天福尔摩斯先生叫我请人留宿戒备,我没有照办,结果吃了亏。”

“你看上去很虚弱,”福尔摩斯说,“你这样叙述事情经过很吃力吧。”

“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警官指着他的日记本说。“不过,如果夫人身体允许的话——”

“其实经过倒也简单。我看可恶的苏珊是已给他们开过路了。他们对这房子肯定很熟悉了。有一会儿我感觉到有氯仿纱布按在我嘴上,但我不知道自己失去知觉有多久。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床边,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纸刚从我儿子的行李堆里站起身来,行李已经打开了一部分,弄得地上乱糟糟的。他还没来得及逃走,我跳起来拽住了他。”

“太冒险了,”警官说。

“我拽住他,但他摔开了我,另外的一个人可能打了我,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女仆玛丽听到响声就对着窗外大叫起来,警察来了,但流氓已经逃走。”

“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

“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知道我儿子的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值钱的。”

“他们留下什么痕迹没有?”

“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留在地板上,可能是我从那人手里夺来的,是我儿子的手迹。”

“既然是他的手迹,说明这张纸没有什么用处,”警官说,“要是犯人的——”

“高明,”福尔摩斯说,“很有常识!但是我很好奇,还是想看看这张纸。”

警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大页书写纸。

“我从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东西,”他认真地说,“这也是我的忠告,福尔摩斯先生。当了二十年的警察,我学会了一些东西,不管情形如何,总是有可能发现指纹什么的。”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张纸。

“警官先生,你有何高见?”

“依我看,这很像是一部古怪小说的结尾。”

“可能就这样,”福尔摩斯说,“你看见上方的页码了吧,二百四十五页。那前面的二百四十四页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看是贼人拿走了。这对他们有什么用处呢?”

“潜入住宅偷这种东西真是莫名其妙。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呢?”

“是的,这说明在慌乱之中他们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但愿他们为所得到的东西而高兴。”

“为什么偏偏去翻我儿子的东西呢?”麦伯利太太问道。

“这个么,他们一定是在楼下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于是就跑到楼上来了。

我是这么分析。你的看法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我还得仔细想想。华生,你到窗前来。”我们站在那里,他拿着那张纸读了一遍。开头是半截句子,上面写着:

“……脸上的刀口和击伤在淌血,但当他看到他愿为之献生的那张脸在漠然望着他的悲伤和屈辱时,他脸上淌的血比起此时心底淌的血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抬头看她,她却笑了,她竟然笑了!就像没有心肝的魔鬼那样笑了!一刹那间,爱死亡了,恨产生了。人总是得为着什么目的而活着的。小姐,如果我不是为了拥抱你,那就是为了毁灭你和复仇而活着。”

“文法真是奇怪!”福尔摩斯笑着把那张纸还给了警官,“你注意到‘他’

突然变成了‘我’没有?作者太激动了,在关键时刻他幻想自己就是主角了。”

“文字实在不怎么样,”警官一面说一面把纸放回日记本里,“怎么,你这就走吗,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有高手在这里办案,我就没必要呆在这里了。对了,麦伯利太太,你好像说过想出国游历是吗?”

“那一直是我的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你想去什么地方,开罗?马德拉群岛?利维埃拉?”

“哎,要是有钱,我想周游世界。”

“很好,周游世界。好吧,再见。我下午可能有封信给你。”经过窗口时,我看见警官正微笑着摇头。他的笑容好像是在说,“这种聪明人多少都有点神经病。”

“好了,华生,我们的旅程总算告一段落了,”我们又回到喧嚣的伦敦市中心时,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最好还是马上把这件事办完。你最好能跟我一起去,因为跟伊莎多拉·克莱因这样的女士打交道,还是有一个见证人好。”

我们租了一辆马车,朝格罗斯汶诺广场飞奔而去。福尔摩斯一直沉思不语,这时却突然对我说起话来。

“我说,华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还不敢这么说,我只知道我们要去会见那位幕后的女士。”

“一点不错!但是伊莎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你难道没印象吗?她就是那位出名的美女,还没有哪个女人能与她媲美。她是纯西班牙血统,也就是南美征服者的血统,她的家族已在巴西伯南布哥当了几代领袖了。她嫁给了年迈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不久便成了世界上最美丽也最富有的寡妇。此后她过的是为所欲为的生活。她有好几个情人,而道格拉斯·麦伯利这位伦敦最出色的人物之一,也是她的情人之一。从有关报道来看,他并不是一时情迷。他不是交际场上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坚定傲岸的人,他付出了一切,也期望得到一切。她呢,则是一位浪漫小说中的那种冷酷无情的美女。她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就一刀两断,要是对方不同意,她就不择手段把他摆平。”

“这么说,那就是他的结局喽——”

“对!现在你把情节串起来了!据说她即将嫁给年轻的洛蒙公爵,他的年龄差不多可以做她的儿子了,公爵的母亲也许对她的年龄不会介意,但如果传出什么严重的丑闻,那可就不同了,因此有必要——啊,我们到了。”

这是伦敦西区最考究的住宅之一。一个动作迟钝的仆人把我们的名片送了进去,不一会他回来说女主人不在家,福尔摩斯一点也不觉得扫兴,他说道:“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这人慌了。

“不在家就是对你们来说不在家,”仆人说。

“也好,”福尔摩斯说,“那我们就用不着恭候了。请你把这个条子交给你女主人。”

说着他在日记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折好递给了仆人。

“你写了什么?”我问道。

“我只是写了:‘那么交警察办?’我相信这条子可以放我们进去。”

果然——很快奏效了。一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间天方夜谭式的客厅,客厅宽敞而精美,在粉红色的电灯光的衬托下房间半明半暗。我觉得女主人定是有些年纪了,到了这个年纪就连最艳丽的美人也会更喜欢若明若暗的光线了。我们一进屋,她从靠椅上站起身来。她身材修长,体态端正,身段优美,脸庞如同塑像,两只俊美的西班牙眼睛凶狠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来烦我——还有这个侮辱人的字条儿?”她手里扬起纸条说道。

“夫人,用不着我解释。因为我相信以你的智力不会不知道——虽然我承认你的智力近来有点衰退。”

“怎么见得,先生。”

“因为你居然认为雇一个流氓就可以吓得我不敢工作了。要不是因为冒险所具的吸引力,谁也不会干我这一行。是你迫使我去调查青年麦伯利的案件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与雇用流氓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身走了。

“是的,我确实低估了你的智力。好吧,再见。”

“等一等!你到哪里去?”

“苏格兰场。”

我们还没走到屋门口,她就追过来一把拉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臂。她一下子从钢铁变成了天鹅绒。

“请坐,先生们。我们好好谈一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可以对你坦率点。你有绅士情怀。女人对这个有本能的敏感。我会把你当朋友看待。”

“我可不能保证也那样看待你,夫人。我不是法律,但在我微薄的能力范围内我代表着公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然后告诉你我将如何行动。”

“显然,威胁你这样一个勇敢的人是我的愚蠢。”

“真正愚蠢的是你把自己置于一群可能敲诈或出卖你的流氓的手中。”

“不,不!我没那么简单。既然我答应说实话,我可以坦白说,除了巴内和他老婆苏珊之外,没人再知道他们的顾主是谁。至于他们两个,这已不是第一次——”她笑了,迷人而俏皮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你已经考验过他们。”

“他们是不出风声的猎犬。”

“这种猎犬早晚会咬伤喂它们的手。他们会因这次盗窃而被捕。警察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们会承受一切。这是他们受雇的条件。我不会抛头露面的。”

“除非我叫你露面。”

“不,你不会的。因你是位绅士,故不会揭发一个女人的秘密。”

“首先,你必须归还手稿。”

她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朝壁炉走去。她用拨火棍拨起一堆烧焦的东西。

“要我把这个归回去吗?”她问道。她带着挑战的微笑站在我们面前,那神气无赖之极又乖巧之至,我觉得在福尔摩斯的所有罪犯中,她可能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了。然而福尔摩斯镇定自若。

“这就注定了你的命运,”他冷冷地说,“你行动迅速,夫人,但在这种时候你做得太过分了。”

她啪的一声扔下了拨火棍。

“你真狠心啊!”她嚷道,“要我把全部情况告诉你吗?”

“我觉得我倒可以给你讲。”

“但是你必须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意识到,这是个眼看着自己一辈子的野心就要毁掉的女人的行动。这样一个女人保护自己有罪吗?”

“罪在你自己。”

“是呀,是呀,这我承认。道格拉斯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但天意就是这样,他和我的计划相违。他要求结婚——结婚,福尔摩斯先生——跟一个穷光蛋结婚,他非要这样不行。后来他变得蛮不讲理了。由于因为我曾经给与,他似乎就认为我必须永远给与,而且只能给他一个人。这是没法忍受的。最后我不得不让他清醒清醒。”

“雇流氓在你窗下殴打他。”

“看样子你确实什么都知道了。好吧,我承认。巴内和小伙子们赶走了他,我也承认这样做有点粗暴。但他又是怎么作的呢?我怎么相信一位绅士会干出这种事来呢?他写书讲述自己的身世。当然我被写成了狼,而他是羔羊。什么都写在里边了,当然用的是假名字,但是伦敦城谁看不出来呢?你认为对这种行为怎么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么,我看他并没有跨越合法的权利范围。”

“仿佛他的血液注入了意大利气息,同时也注入了古老的意大利残忍精神。他写信给我,寄给我一部副本,为的是让我预先受到折磨。他说书稿有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出版商。”

“你怎么知道出版商还没收到稿子?”

“我早就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写小说。我发现出版商还没有收到意大利来信。后来传来了道格拉斯突然病逝的消息。只要那份书稿还在世上,我就没有安全。书稿一定是在他的遗物当中,而遗物肯定会交给他母亲。我就雇了流氓集团,有一个人打入住宅做了女仆。我本想用正当手段,我也这样做了。我准备把住宅和里面的一切东西都买下来,她要什么价就给什么价。一切办法都失败了以后,我才使用别的手段。你瞧,福尔摩斯先生,就算我对道格拉斯太狠心了——天知道我多么难过——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好了,好了,”他说道,“看来我又得像往常那样以赔偿代替起诉了。

按上等方式周游世界要花多少钱?”

女主人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五千镑够吗?”

“是的,我看足够了!”

“很好,那么你得签给我一张支票,我呢,负责转交给麦伯利太太。你应该为她换换环境。另外,小姐。”他伸出一根指头警告说,“你得小心!

小心点!你绝不会老玩刀子而又永远不砍伤自己那双粉手的。”

(刘超先 译)

苏塞克斯郡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