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个人“格竹”的日子,似乎更加艰难,眼前原本清晰的竹子变得越来越模糊,王阳明感到呼吸前所未有的急促,心脏也随之剧烈地跳动,他想动一动僵硬的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原本生长在地上的竹子似乎腾空而起,一排一排地飘浮于空中,耳边似乎传来一阵悠远的声音:“格物,可不是这样格的……”
此时是“格竹”的第七天,王阳明也耗尽了精力,当他再一次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家中的床上,原来“格竹”让王阳明的身体极度虚弱,病倒了。朋友不计较王阳明当初的嘲笑,前来探望他,王阳明也没有格出竹子中的真理,感到有些惭愧,只说了一句“圣贤有分”,勉强应付了过去。
漫长的岁月中,总有人试图通过对错来找寻自我,风尘中的文字诠释着多少压抑,星光没有暗淡,细水微澜沉淀了几许从容,些许禅意,揉入几许虔诚与慈悲,生命,总能迸溅出华美与纯正的音符。
多年之后的王阳明始能参透,程朱的“格物致知”,是要通过多分析与多思考,用经验去分析事物,时间久了,自然水到渠成,一通百通,远不是盯着一件事物不眨眼地看,就能看出来的。当年的王阳明,想通过格竹一件事情,寻觅出“格物致知”的统一标准,这注定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世间万物的真理哪能单靠一件事物获得,这种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不过,“阳明格竹”却因此成了一段流芳百世的传奇佳话。
王阳明格竹失败,对于他想要成为圣贤的志向,也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动摇。许多年来,王阳明一直“遍求朱熹遗书读之”,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对理学的钻研之中,结果白白付出了精力与体力,却一无所获。也正是如此,王阳明的“成圣之路”似乎又打开了一扇小门——他忽然觉得,朱熹是错的。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质疑朱熹的权威,也从没有人敢去试想朱子的想法是错误的,只有王阳明,不仅敢想,并且敢做。
在对朱熹的质疑中,王阳明忽然发现,朱熹似乎并没有教导人们探索事物的规律,反而是大加宣扬“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朱熹一直在教导人们要放弃对于物质的欲望,放弃升官发财的念头,认为这些都是罪恶的源泉,这才是天理。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恪守自己的身份,不得越雷池半步,君臣之间应该划出严明的界线,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差别也不应改变,三纲五常,永远应该成为人与人之间的束缚。
统治者们更是将朱熹的理论奉为真理,从南宋时期开始,朱熹的哲学便成了法制的理论依据,甚至成了官方的哲学,到了王阳明所在的明代,考科举的人都要熟读朱熹的《四书》,许多做官之人,甚至能将《四书》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倘若生命有无数个轮回,谁又在这相似的轨迹上找到不一样的自己?冬夏交替,残花殆尽,终能嗅出遗散的种种意义。
一旦开始怀疑,便会参透种种破绽,王阳明渐渐发现,程朱的理学并不能称为一门学术,只不过是官场的信条,许多为官之人举着《四书》作为幌子,以伪君子的身份做出种种祸国殃民之事。渐渐地,朱子的理论被王阳明彻底舍弃,不仅如此,他还公开指出了程朱理学腐败的地方。
王阳明认为,学习程朱理学的人,大多心术不正。他们苦读《四书》,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向他人卖弄,书中看似在讲仁义,实际上暗藏谋取私利,通过贬低他人,借以抬高自己,王阳明主张,读书是为了提高自己,而非为了蝇头小利,而《四书》似乎违背了这样的常理。
除了心术不正,王阳明还发现了程朱理学中的浅薄之处,士大夫读书,大多只是为了应试,看懂表面文章就已经自觉了不起,哪里去管书中的内涵究竟蕴藏何处,似懂非懂,不如彻底不懂,王阳明认为:“尽信书不如无书”,考试不能考出人的真实水平,即使落榜,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
程朱理学的烦琐,将原本浅显的道理拉扯得支离破碎,陈旧的观点被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没有全新的简介,只是将旧观点不断拆分,不但越来越说不明白,还经常为了争论你对我错搞得面红耳赤,滑稽可笑。
当时的学者,求学的态度只求耳朵听得懂,嘴上说得出,行动上却未必要有所体现。人们嘴上说着“仁义礼智”,行动上却强取豪夺,对这样的人,王阳明最是痛恨。
一次“格竹”的失败,反而让王阳明参透了无数人生真理,直到多年以后回忆往事,王阳明依然对当年的“格竹事件”耿耿于怀,理学研究上的失败,也终于给了王阳明最看不上眼的科考一次机会。
踏上科举之路
先入世,再明世,而后决世。年少时所有关于才情性格的迸发,如果未能踏入凡世,何谈去改变时代,所谓的迸发或许只是藏匿于深谷中的奇石,只能待人发觉,或被时代冷落一世。
阳明格竹失败的事件,让他大病了一场,也终于让他认清,圣贤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想要出人头地,科举之路还是不二的选择。虽然幼时曾对科举制度颇有微词,而此时的王阳明也不得不通过科举走上仕途之旅。虽说考中进士甚至状元,都不能保证人生从此衣食无忧,但由此却可能会打开一扇成功之门。
父亲王华更加关注儿子的学业与仕途。他命令王阳明和王华的堂弟,即王阳明的堂叔王冕、王阶、王宫及姑父王牧一起准备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于是他们开始了关于科举的研习。王阳明并不像其他学子一样,有着势必中状元的梦想。父亲已经是当朝状元,这一事实并没有给王阳明造成压力,反而让他更加坦然,做学问,不过是为了给将来做圣贤铺就一条道路。
每历经一个朝代,科举制度总会经历形式上的变化,但最终目的总是一致的——为国家招贤纳士,选拔人才。而明朝的科举制度,似乎带着一些黑暗的色彩。人们要子孙研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本意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为在朝中效力的官员,哪怕逊色一些,也是声名远扬的贤士,只是,现实总是无情地打碎人们原本美好的幻想,读书应试,逐渐变得功利、市侩,甚至俗不可耐。
虽然如今人们对于科举褒贬不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封建社会中,科举在为社会选拔人才,选择新生力量,发掘人类财富方面起到了不可取代的作用,并且在当时可谓独一无二的。
学问与政治,永远都无法像实验室中可以相互融合在一起的两种化学元素。可明朝的统治者们,总是看不清这一真理,他们希望用学问牵引政治,这就像一场美梦,一开始总是美好的,殊不知一切美好都是假象。当梦境将过,天色渐亮,一切梦中的场景都将显露出本来的颜色,美梦终将变成噩梦,却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为书做注,在明朝曾经热极一时。写注的人多了,难免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明成祖朱棣为这件事情困扰了很久,最终却只想出了一个稍显决绝的办法——独尊程朱。从此以后,程朱理学成了明朝唯一的真理,朱棣用统治者的思想,钳制住了百姓的思维。但这只是一场美梦的开始,大明朝在梦游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几千年之后,噩梦即将来临。
虽然王阳明对程朱理学已经有了足够的批判理由,但是现实的社会,却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考科举。
白天,王阳明和他的同伴,实则为长辈们,一起为了准备考试而钻研学问,而到了晚上,王阳明会将祖父先辈们遗留下来的经史子集等各类书物整理归类,并且细细研读,以致经常忘了时辰,回过神来一看,已经是深更半夜。由此可见,王阳明研习的动力绝不是普通人内心的荣华富贵,而是他真正地沉醉于研读,即便是与科举无关的学问。
长辈们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同时也被王阳明的变化惊叹得不得了。从前的王阳明总是善于说笑,对做学问向来不放在眼里,如今,除了探讨学问,王阳明几乎连一句多余的玩笑话也不说。长辈们赞叹王阳明的状态,说道:“王阳明你这般努力准备考试,我们甘拜下风呀!”
长辈们发现王阳明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他一改往日的性格,变得沉默少言,那个在外人眼中活泼好动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长辈们以为王阳明遇到了困惑,上前打趣问询,但此时的王阳明不苟言笑,面色竟然有些凝重之意,他对长辈们道:“我过去放任不羁,如今知道自己错了。春秋时期卫国人蘧瑗在49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过失,而他的一生仅仅只有50岁。如今,我还不到20岁,悔过自新想必不晚吧!”
自此之后,那个不羁的少年再未曾出现过,那一年王阳明似乎真的变了。长辈们也渐渐收敛了态度,不再轻易与王阳明开玩笑。从那以后,活泼的少年王阳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作风严谨的王阳明,并且此生再也没有改变过。
就在这一年秋天,王阳明和四个堂叔一起参加浙江省的乡试,四个堂叔悉数落榜,而第一次参加的王阳明与后来的王孙燧、尚书胡、世宁共同中了同榜的举人,虽未有史书将其记载为“江南四大才子”,但这在当时一度被传为美谈。而多年之后,他们几人的所作所为,不得不让世人感叹:相逢,必有因。
王阳明中举,皆因自己的努力,他的状元父亲王华并没有为儿子使出半分力量。当时的王华已经是在北京朝中任职的官员,如果为了方便儿子中举,他完全可以将王阳明安排在顺天府进行考试,那里的竞争没有浙江激烈,中举的机会要更大一些。
浙江似乎是专门为了培养状元而存在的一个地方,就连乡村和小巷中都卧虎藏龙、人才辈出。让王阳明在浙江参加乡试,王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是为了避免同僚说闲话,其次也是希望儿子在人才济济的地方出类拔萃,证实自己的实力。王阳明做到了,这只是他非凡人生的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更大的辉煌也许是连王华这位当朝状元,都无法想象的。
科举制度实际是中央集权的最明显标志,是选士制度发展的必然结果。隋朝统一之后,为实现中央集权,巩固统治阶级的位置,最先加强官制和与官制密切相关的选士制度的改革。而科举选拔的弊端,在于其涉及内容过于单一,实用性较差,导致科举所选拔的人才并没有极强的开拓性,但实际上,也就是这样的“人才”才是中央集权最需要的“人才”。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注定了王阳明接下来选拔的波折。
落第的天才
重复的日子,把光阴中的每一天都书写成平淡。人生,总是在让你尝尽生活的千般滋味之后,才告诉你幸福的含义。王阳明的人生,注定充满了高低起伏,经历一次失败,才能更加懂得人生的意义。
1493年,22岁的王阳明乡试中举之后,又去北京参加了三年一届的会试,也就是考状元。作为21岁就考中乡试的举人,王阳明的才华堪与明朝开国第一谋臣刘伯温相媲美,甚至比刘伯温当年中举的年龄还小了一岁。刘伯温22岁中举,第二年参加会试高中进士,除了努力,还需要极大的天分,这两样王阳明同样拥有,并且还非常出色。
中了举人的王阳明,对考状元这件事情有着极大的自信,与许多考生相比,王阳明还有着地理位置的优势。父亲在朝中做官,在京城自然有居所,王阳明只需在京城的家中安心备考,无须像许多考生那样千里迢迢奔波而来。父亲王华在儿子考科举的路上只提供了这些最基本的便利条件,为了避嫌,他不仅不出面帮儿子打点局面,反而带着妻子告假出游了。
会试在二月进行,冬季将过,还未春暖,一考就是九天。考生的待遇与“天子门生”这样的称号毫不相符,反而有些像囚禁在监狱中的囚犯。所有的考生被统一安排在一个个密闭的房间里,这九天中只管专心答题,到了吃饭的时间,便会有饭菜从窗口传递进来。这是对身体与精神的极大考验,有些人即使满腹才学,却过不了体力这一关,没有考完,便已昏倒在地,被人抬出考场。这多少有些鲤鱼跃龙门的架势,考中了便成为进士,从此入朝为官,一飞冲天,为了有无限的荣华富贵等着自己去收获;而如果考不中,便只能认命,继续埋头苦读三年,等待下次机会的临幸。
人活于世,都在寻找快乐,找来找去,却发现快乐总在别人那里。世间痛苦的人都是愚蠢地寻找快乐的人,因为所谓的快乐与痛苦,不过都是自己的一个选择。选择了科举考试,王阳明表现出了“虽千万人,我俱往矣”的潇洒。用“我无所惧”的态度,在会试中洋洋洒洒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自认为自己发挥得不错,可是当张榜之日到来,在皇榜面前,挤在一群焦急惶恐的考生中间,王阳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对程朱理学的批判,让王阳明这个思路新颖,却与朝廷格格不入的青年名落孙山。在当时的考官看来,批判程朱理学就等于批判朝廷的统治,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不能委以重用的。即使到了多年之后,朱子学派的人还喜欢用“阳明格竹”的事件批判王阳明的浅薄,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事,才有了王阳明“心即理,心理合一”这一说法的诞生。
未来的日子将有怎样的变化,人们很少去想象,大家看到的,只是王阳明这个意气风发的举子落榜了,有人关心,有人窃喜。会试结束,王华也结束了游玩,回到了京城。王华向来有好人缘,在京城的官员中有着很好的口碑,这次王阳明落榜,许多官员也前来探望,多是安慰并鼓励,说的话大体相同,无非就是不要气馁,三年以后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