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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剥开快感之谜(2)

我们知道性不是一开始就成熟的。性隐藏着。直到它醒悟到自己应该成熟了,才瓜熟蒂落。正像死亡隐藏在生命里那样。它们是慢慢显示出来的,慢慢上升到我们的身体的形态上,皮肤,牙齿,眼睛,各种脏器和各种能力的退化上的。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一个人的头巾不知道被谁偷了,他急忙奔向这个部落的墓地,坐在墓地的门口。别人对他的这个做法感到不解,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头巾。他平静地回答:“他迟早会到这里来的。”故事里的这个人看得可真远,甚至他的认识深远得显得有一些好笑和好玩。我想,这个故事不能简单地理解成主人公彻头彻尾的愚蠢吧。

性和死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性显得更深刻,更危险,更有脾气,也更神秘。我们知道,相对生来说,死更深刻,也更有力量。从表面看,性似乎和生的关系更密切,因为性和生殖天命紧密联系着,但实际上,这种生殖的天命是一种基因和细胞层面的意志,我们的身体仅仅是它们的组织和幻化。说穿了,情欲的意志是非个体意志,是“种的意志”颁布在个体生命中的密诏。性的动力也是一种奖励规则,这种奖励掩盖着性对于个体生命力的支付。性的奖励方式就是死亡体验里的隐秘快乐。所以性对个体来说本质上意味着死,或者说生殖的秘密在于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以个体的死来寻求种的生,是以死求生,向死而生。

在人类“吃”的系列根本行为来说,吃最重要的,但是并不是最急的,喝水比吃急,人可以一两天不喝水,再长就不行了,但人可以一两个星期不吃。问题是,人的外在行为中最急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呼吸。呼吸才是最性命攸关,离生死边界最近的外在行为。吃根本不会改变呼吸方式,但性却不是。性完全改变了呼吸节奏,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性在逼近另一个生命状态:死亡。所以呼吸和性都是揭开东方传统文明所有核心学术问题的关键。性联系着生和死,是生命之树上的花朵,是生命最大的执着力。

性高潮

除了情绪变化,性高潮出现时的身体发热现象和急促的呼吸,都和濒临死亡时的身体反应一样。

呼吸远比喝水和进食重要。呼吸是非常重要的生命信号。呼吸的变化表明身体内部正发生着剧烈的化学变化。人体对氧气的需求增加了。而每次剧烈的物理和化学变化都会产生损耗,越是剧烈,损耗就越严重。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从不同代谢速度的生命的寿命上找到直观证据。越是代谢缓慢的生命,它的寿命相对就越长,相反,越是代谢速度快、频率高的生命,寿命相对就越短。古人奉为长寿吉祥物的松树和乌龟都是天年较长的,它们的代谢速度非常缓慢。相反,那些越是显得活泼,动作灵敏的,就越是寿命短暂。任何东西的使用次数都是有限的,哪怕是简单的电子开关。尽管你的开关可能在制作的材料上要好一点,可能使用寿命会长一点。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它总是有一定的限度的。组成生命的材料基本差不多,在物理和化学性能上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是组织方式和系统配置不一样。昆虫是一次性塑料杯,人类和哺乳动物的是稍微硬一点的塑料杯。

呼吸的局促,说明身体需要鼓风,那么身体里面就一定是在迅速燃烧能量,体内的大军在大规模地行动,国家在紧急动员自己的资源,用来配合一场大战或者是一场宏大的庆典,一场连接生殖和死亡的盛大祭祀。从国君到国民各种组织系统都兴奋地动起来了。临时充当文娱部门的嘴巴和喉咙在欢快地唱歌,祭台上飘扬着通红的旗帜,血肉横飞,翻云覆雨。我们有时候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一场杀戮,还是一场庆祝。舞蹈在急促的呼吸中欢快地进行着,舞蹈看起来很像是一种搏斗,它一点一点地接近高潮……

总之,高潮快要到来了。

高潮到来了。

在这一瞬间,国家沸腾了。全体人民一起进行着有节奏的疯狂抽搐,他们翻起了白眼,一起蹬腿,向空中乱抓,个个面部表情扭曲,要死要活的消息像过电一样一阵阵袭来,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一起燃烧,暴风雨要来了。嘿嘿。全国集体缺氧,大风呼啸,出现了近于休克的意识模糊,一部分人眼冒金星,高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就是死亡般的快乐,死亡般的疯狂。在它的最深处,我们已经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只有疯狂旋转。这就是死亡祭祀的高潮,这就是凡尘的极乐。这就是对死亡的探寻和触摸。就像是一场阴间和阳间的闪电,一场硝烟滚滚的大战,大战之后,你的身体成了一堆烂泥般的废墟。

在这场祭祀和战争的盛典里,女性往往是越到后面越比男人勇猛。女性的耐受性总体上要比男性强一些。而男性,则多半牺牲了,他们打光子弹,成为了烈士。而女性却没有,大自然安排着她持有果实。不仅在一次性行为中有这种两性的区别,在整个的生命过程中,女性也往往普遍比男性耐受性强。一开始的时候往往是男性主动,因为男性占上风,女性则多数一开始比较淡于性行为。男人从青春期到来到25岁左右是性能力和性要求最强的,而女性则是从25岁到35岁。女性在完成第一胎生殖以后就会发生一个本质性蜕变,好像换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个特别小气的现实主义者,对性的兴趣也大大增加了。而原来的女性仅仅用梦想就能保持天真的快乐。

两性的这种差异,在冥冥中有深刻的生物含意。但它也会造成了两性之间的某些问题。至少目前的婚姻形态远没有考虑到这种性别差异,所以现代的婚姻制度总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种种挑战。因为现行婚姻制度有压抑,有盲区,因此必定会有各种挑战。在某种程度上,无论是一夜出轨还是长久的婚外情,都是性本能的呼喊和反抗。

快感的神秘体验

性行为在触摸死亡边沿,死亡具有更为神秘的延伸。

在表层的生理性挣扎结束后,更为深层的灵肉关系的分离会一层层地打开生命最内在灵魂的光明匣子。

曾经轰动美国的索耶事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索耶居住在纽约安大略湖边的罗切斯特。这位身材矮胖的汉子30岁,有两个女儿。他是一位机械修配工,在与自己家毗邻的工厂里工作。一天下午,索耶正满身油污地躺在小型载重卡车下修理。突然,千斤顶松脱了,3吨重的卡车压在他的腹部,索耶发出一阵撕人心肺的惨叫。正在花园里玩耍的女儿奔了过来,只见父亲已经被压扁。然而,索耶的双眼还睁着,他的神志依旧清醒,他示意女儿快去求救。不一会儿,消防队员赶来。他们将一只抓斗放在小卡车下的底盘两边,慢慢启动绞盘。当3吨卡车从索耶的胸腹部移开时,他失去了知觉,接着呼吸停止。救护车刚开动,他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在医院,医护人员立即采用救生法通力抢救索耶。把索耶从卡车底盘下抢救出来的过程持续了10分钟,然而,对于索耶来说,这是极端痛苦的10分钟,因为,他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事后,索耶对人说:“当时,我感到犹如一根滚烫的铁杠在研磨自己的胸廓和腹部,似乎要将这一切磨碎。我犹如在遭受极刑。”

6年过去了,汤姆索耶坚强地站立起来。在一次新闻界举行的专题招待会上,他强抑欢快的泪水,描述起自己的濒死经验。当消防队员将他从卡车下抱出来时,索耶已经停止呼吸;与此同时,索耶蓦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和轻松。他觉得自己的躯体一分为二,一半在消防队员的手上,不过,那只是个空的身壳;而另一半是真正的身形,它比空气还要轻,晃晃悠悠地飘落到一张床垫上,他感到无比舒适。突然,索耶看到了消防队员们拥挤在工厂里,自己的另一躯体正躺在担架上,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满地的油污也变得通红。很快,救护车在街道上急速倒车,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担架送上了车。两个女儿在哭天叫地,脸色苍白的邻居拉住了她们。路边挤满了观望的人,他们的神情有震惊、恐惧、悲戚、漠然……起初,索耶觉得自己是在离地面3米左右的距离观看,随即上升到4米、5米、10米、100米……接着,索耶看到载着自己躯体的救护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去。这时,索耶发现眼前的景象消失,自己被推进了一个黑洞中,心绪依旧保持着无限的安宁。渐渐地,某种力量越来越强烈地拖着他向前而去!而且不时被挤压,不时碰到洞壁上。他问自己:“我还活着吗?”接着,他又肯定地意识到,自己死了。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线,它先是犹如天际中的一颗星星,瞬间,又变成一轮黎明时的太阳,飞快上升,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光芒四射的阳光并不使他感到炫目耀眼,相反,眼望着这轮红日,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他越是朝金色的阳光接近,对宇宙的认识就越加深刻。就在这时,一个似乎被深深埋没的爱情记忆蓦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且渐渐地照亮了他的意识域。这是一种美妙的记忆。他醒悟到,这奇特的光线本身就是由爱情组成的,但他没有陶醉在这种爱情中。他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如此集中和专注,而且,越是接近光线,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忽然,洞口出现了他那已经过世的父母亲,他们身材高大,浑身放射出彩色光芒,头顶上环绕一束光轮。他们笑吟吟地朝他走来,转眼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幕重大的生活经历,如生日盛典、初中毕业典礼、订婚仪式、甜蜜的婚礼……最后,他同光线融合在一起,他感觉到了一种无以形容的心醉神迷。他似乎与宇宙合为一体,许多美妙的景色在他的眼前闪过,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些美景,就是飞逝的森林、高山、河流、天际、银河……宇宙的一切奥秘全部展现在他的面前。

索耶的经验并非个别,可以找到很多这样的描述。在呼吸和心脏停止的那个时刻,有某种超越肉体感观的生命内涵会展现。但这并非本书要流连的内容,我们就此打住。我只告诉大家,这些经验多像一些教义和古老的经文里所描绘的某种经验。

生命的偏执和愚昧

无论是哪家哪派,只要承传着古中国或古印度创教时期的基本方法,就都有某种共通的对呼吸的控制、对清静的追求、对关闭肉体外部感观和打开生命原始内在的某种一致性。这并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或许,生命的极致就是向死而生和最终超越死亡。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活人到一个地方参加一个每年一度的盛会——数以百万计的人前来参拜一块神石,人潮汹涌。每一家饭店、每一家旅馆、每一个可能住人的地方都客满了。他遍寻不着住所,最后,在一位饭店经理面前昏倒了。

他说:“我快死了,我整天都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一定要帮我,不然的话,我一定会在你面前死去。”

经理说:“很难,都客满了。但是,有一间有两张床的房间,现在还有一张空床。那个人很快便入睡了,假如你可以静静地进去睡觉,不要吵到他——因为这违反饭店的管理规定——我可以让你进去睡。但是明天一大早,你就必须离开。”

他说:“我绝对愿意。”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进了房间。但是,活人就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他无法不对另一个人说晚安。

另一个家伙其实是一个死人,那就是为什么经理说:“你静静地进去睡觉,不要吵到他。”当这个家伙没有回声“晚安”时,活人不断地推死人,最后,活人试着要打开他的眼睛。当他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头皮不禁发麻。

全饭店的人都来了。经理说:“我就是怕这种情形发生,而你还是搞了出来。你到底要什么?你已经有一个床位,你只要睡觉就好了,你去惹那个人干吗?他已经睡着了。”

活人说:“他已经睡着了?天啊!我无法睡在这个房间,他是个死人。”

这位经理是一位神秘家,他说:“你认为只有你自己活着吗?他也认为自己活着,我一整天都试着在劝他‘你已经死了’,但是他不听,你认为你是活着的吗?你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是活着的吗?”

活人说:“从来没有人向我要活着的证据,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着,或者只是像那个睡着的家伙,睡梦般地讲话。很多人都在睡梦般地讲话,而且头头是道。”

这就是活人的状况。你睡觉、起床,清晨黄昏,日复一日,但是你内在真的有灵魂存在吗?你认为你可以通过火葬场的试验吗?你的内在碰触过灵魂,感觉过那个无法被火焰消灭的东西吗?

佛陀说:“世间一切事物,生灭迁流,刹那不住。”人的身心来自因缘编织,既然有缘生,就有缘灭,不能被我们自己主宰。我们出生,没有经过自己同意,死也不必征得你首肯。整个宇宙变化旋流也是如此。人们用悲伤和暴怒来对这个事实进行反抗和挣扎,可以说也是一种祭祀仪式,仅此而已。自从人降生,就势必要维护自我的持续存在。无论悲伤,狂喜或者暴怒,这些极端表达都是自恋的生命表演。自恋用顽固的偏执,强迫着重复,来对抗自身被自然毁灭的必然趋势。所有的妄想都来自人自己对生命历程中没有的东西的渴望和不实际的预期,因此,才导致了生命的痛苦,忧愁悲泣,茫然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