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艺术中国古典艺术理论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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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乐论(4)

庄子继承了老子“天道自然无为”的思想,在此基础上作了更大的发挥,庄子认为“道”是“先天地生”(《大宗师》),他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

庄子对当时的社会有深刻的批判,他追求一个不受任何条件约束而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他否认美和艺术的积极作用,要求取消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的生产和创造,使人类达到无欲、无为和无知的境地。在美与丑的关系上他采取了相对主义的态度,并否认美丑的客观存在。

在文与音乐方面,他主张毁掉文绘和音乐才能使耳目变得聪明,从根本上否定了艺术的社会功能。

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黻黼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庄子·骈拇》

[注释]

骈于明者——骈:驾二马也,引申凡二物相联叫骈。明:视觉过于敏锐的人。

乱五色——搅乱了五色之分。

淫文章——黄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这里指种杂错综的色采或花纹。淫:有混淆之意。

青黄黻黼之煌煌——黼,读甫。黻,读孚。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意指华丽的服饰。煌煌:光彩夺目的样子。

离朱——传说是黄帝时人,能在百步看到秋毫之末。

金石丝竹——泛指古代乐器。

枝于仁者——枝,引申为多余、过度。

擢德塞性——极力吹捧,推崇修德养性的工夫。

簧鼓——簧为吹奏乐器,鼓为打击乐器,即吹吹打打的意思。不及之法:不可企及的法式。

曾史是已——曾,即曾参,孔子得意门徒。史即史,又称史鱼,卫国的贤大夫。曾参,史皆以仁孝着称。

累瓦结绳——比喻言辩者废话连篇。窜句:意为言辩者咬文嚼字。

游心于坚白——游心:使思想游荡。坚白:指坚石和白石,不能混为一谈。

敝跬誉——敝:疲劳。跬:半步曰跬。跬誉:取得一时之誉。

杨墨——杨指杨朱,墨指墨子。

多骈旁枝之道——意为言多余无用,标奇立异的旁门左道。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庄子·天运》

[注释]

北门成——复姓北门,名成,黄帝的臣子。

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张:作也,即演奏之意。洞庭:指广漠,引申为天地之间,非指洞庭湖。

荡荡默默——神不能定,口不能言。

乃不自得——乃:竟然。不自得:不能自主。

殆其——都是揣测之词,大概,只怕。

徵之以天——抚弄自然之理。

大清——天道。

四时迭起——四时:春夏秋冬。迭:更替。

万物循生——万物应运而生。

伦经——即经纶。

一清一浊——清为天,浊为地。音乐也有清浊之分。

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指听者如蛰虫开始振起,如忽闻雷霆之声。这里用来比喻乐声突然紧张急促,令人爽醒。

一死一生,一偾一起——一声寂然,一声又继之以动。偾:读愤,仆也。

所常无穷——以变化为常,所常则无穷矣。

一不可待——皆不可待。

阴阳之和——阴阳的和合。

烛之以日月之明——日月的光明来照耀。烛:名词作动词用,如“照”。

变化齐一——从变化中体现出条理一致。

不主故常——主:借为拘。故:陈旧。不拘泥于老一套。

涂却守神,以物为量——涂:堵塞。却:同隙。量:限量。意即充塞了人的耳目,守护着人的神明。

挥绰——洒脱宽广。

鬼神守其幽——鬼神不能离其所。

日月星辰行其纪——纪:指自然常规。日月星辰在常规内运行。

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有穷:有止境;无止:无止境。

傥然——无心貌。四虚——四处空虚无际。道——大道。

槁梧——几案。

形充空虚——形体充满空虚。

委蛇——身体放松自如。

自然之命——即自然之理。

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意即就像众鸟竞相追逐,万物丛聚而生,其乐万个,却没有形影。

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生——布散浑洒而不摇曳,幽深昏暗似未有声。

行流散徒——行进、流动、扩散、移动。

常声——老调。

达于情而遂于命——达:通达。情:万物之情。遂:顺遂。命:自然之命。

天机——自然的枢机。

天乐——自然之乐。

有焱氏——即神农氏。

苞裹六极——苞:通包。六极:六合,即上下四方。

而无接焉——无法接触。

惧故祟——心里产生恐惧,就把它当成灾祸的征兆。

愚故道——茫然无知就能悟出大道来。

先秦·荀子

荀子——名况,又称孙卿、孙卿子,被时人尊称荀子。战国末期赵人。其生卒之年,无从考定,大约活动于前298-前238年间。生于赵,游于齐、秦。仕楚为兰陵令。终老于兰陵。荀子是先秦诸子中最后一位大师,在学术上也是成就卓越的一位大家。

荀子十分重视艺术的政治、教育作用。他的“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和孟子的充实之谓美有所不同,有唯物主义的思想倾向。他的《乐论篇》是我国古代一篇系统论述音乐美学的文章。文章论述音乐之起源及社会作用。荀子认为音乐乃人情必不可少的客观需求,不但能表现人的情感,而且能娱人,起着“入人也深,化人也速”的巨大感染力和移风易俗的作用。文章还批驳了墨子反对音乐的主张,同时还提出要制订正音雅乐,制止邪声淫音,充分发挥音乐“感动人之善心的作用”。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乐者,乐也——第一个“乐”为音乐之“乐”,第二个“乐”为快乐的“乐”。

足以乐而不流——使歌声足以表达喜乐而不放荡。流:淫荡。

足以辨而不諰——使歌的词句足以清晰而不恐惧。諰:清晰而不害怕。

廉肉——刚强和柔顺。

立乐之方——立乐的原则。方:原则。

墨子非之——指墨子作《非乐》,全盘否定音乐。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宗庙——祭祀祖宗的祖庙。

审一而定和——审定一个主音来确定其他和音。

比物以饰节——配上各种乐器以调整节奏。比物:配上音乐。

合奏以成文——合奏而组成众音和谐的乐曲。成文:组成和美的乐曲。

足以率一道——足可以率领统一的原则。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干戚——盾牌与斧头,此处指舞蹈道具。

行其缀兆——行动合于舞蹈的行列位置。

要其节奏——舞曲节奏相符。要:相符合。

揖让——恭行礼让。

天下之大齐——音乐是天下划一的工具。大齐:划一。

中和之纪——中正平和的纪纲。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注释]

饰喜——表达喜悦。

鈇钺——斧头与大斧,这里指刑罚诛杀。

齐——适合,合宜。

犹瞽之于黑白——像瞎子不能分清黑白。

犹聋之于清浊——像聋子不能区别清浊。

犹欲之楚而北求之——想到楚国,却向北方走。之:到。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则民流侵鄙贱矣。流侵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鄙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

[注释]

谨为之文——谨慎地制订音乐典章。

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音乐中正平和那么人民就和谐而不放荡。

敌国不敢婴也——敌国就不敢侵略。婴:侵略。

以至足其上矣——以至使国君得到满足。

名声于是白——名声就会显露出来。白:显现。

乐姚冶以险——音乐妖冶而凶险。

则民流侵鄙贱矣——那么人民就会淫荡卑劣低贱。

乱争则兵弱城犯——国乱而争,兵力就会削弱,城池就被侵犯。

危削侮辱之本——危险削弱遭受侮辱的根本。

序官——序列百官的职责。

修宪命——修订法令文告。

审诗商——审查音乐乐章。

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让落后的风俗,不正的音乐不致于扰乱了雅乐。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胄,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

[注释]

齐衰之服——用粗麻布做成的丧服。衰通缞。

带甲婴胄——穿铠甲戴头盔。

绅端章甫——腰束大垂带,身着黑色礼服,头戴黑色的礼帽。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注释]

逆气应之——邪气与之相应。

逆气成象——邪气形成风气。

善恶相象——善恶一起形成风气。

羽旄——野鸡毛和牦牛尾为古代舞蹈时的道具。

乐行而志清——音乐广泛流传使人志向纯洁。

礼修而行成——礼仪的推行使人养成高尚德行。

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因为私欲而忘却道义,就会困惑而不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