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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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亡命扶桑(2)

八月初六这天,梁启超在谭嗣同的房里说话。那时,梁住粉坊琉璃街新会邑馆,谭住半截胡同浏阳会馆。两地相隔很近。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谈新政,谈学问,遇到意见相左时,两人都会大声激烈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常常弄得面红耳赤,但彼此之间从不存芥蒂。这天的谈话没有争吵,近日政局的种种恶象,使他们对变法的前途怀着深深的忧虑。正说着话,谭嗣同的仆人神色慌张地破门而入,急促地说:“三公子,大事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说,皇上被太后抓起来了,南海会馆已被抄,幸而康先生已去上海,不然就要抓起杀头了!”

谭、梁一听,知道西太后已先下手,新政彻底失败了。梁启超赶紧起身说:“复生,事情已万分危急了,我与日本使馆代理公使林权助有一面之识,我们赶快到日本使馆去,请求他们保护。”

谭嗣同面色不改,仍坐着不动。

“快走吧,抄了南海会馆就会马上来抄浏阳会馆,晚了就逃不成了。”梁启超抓起谭嗣同的手催道。

谭嗣同似乎早有预料似的,慢慢地说:“我一直想救皇上,看来皇上已不可救了。现在要救南海先生,也没有办法救。我活在世上,已没有事情可做了,只有等死。”

梁启超急道:“哪有等死的道理!留得人在,自有成功的一天。快走吧,复生!”

谭嗣同依然平静地说:“你说的有道理,对天下事,应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心。但我早已做了打算,我愿意一死殉皇上,殉国家。中国变法从来未有流血者,有之,请自嗣同始!”

梁启超深为谭嗣同以死殉国的牺牲精神所感动,他紧握着好友的手说:“这样的话,让我和你一起流血吧!”

“不!”谭嗣同坚决反对,“你赶快到日本公使馆去,伊藤博文这些日子正在北京观光。他是个大英雄,对我们的事业向来是支持的。你请他致电日本驻上海领事,赶快救南海先生!”

梁启超答应了一声,便离开浏阳会馆,来到东交民巷日本使馆。这时已是午后两点钟,代理公使林权助正和来华旅游的前任首相伊藤博文饭后聊天。林权助得知有一个中国青年匆忙来访,便出门相见。见面之后,才知是梁启超。他见梁面色苍白,一脸悲壮之色,知有大事,忙领他进了后面的一个房间。梁启超开门见山地说:“请给我一张纸!”

林公使拿出一张纸来,又递给他一支自来水笔。梁启超接过纸笔,刷刷写下:仆三日内即须赴市曹就死,有二事奉托,君若犹念兄弟之国,不忘旧交,许其一言。

林公使笑着说:“梁君,出了什么事,这样严重?你不要写了,就用口说吧,我可以与你用中国话交谈。”

慌急之间,梁启超竟一时忘记了林公使是个中国通。他拍打着脑门说:“我糊涂了!”

林公使用玻璃杯子端了一杯白开水过来,梁启超喝了两大口说:“公使先生,中国出了大变故,太后囚禁了皇上,抓捕新政官员,我也马上就会被抓,最迟三天内就会被杀头。我的生命早就献给了我的国家,杀头毫无所惜,现在只是请你出面解救皇上,保护皇上龙体不受伤害。康有为先生目前正在上海,请你电告贵国驻上海领事馆,想法搭救康先生。我要求的就是这两件事,恳请你们帮忙。”

林公使并不知道中国出了这等大事,惊诧之余,果断地表示:“可以。梁君,你说的这两件事,我决意承担。不过,你为什么要去死呢?你好好想一想,如果心意改变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一定救你!”

梁启超听了这几句话,悄悄地流下了两滴感激之泪,说:“好,谢谢你了,伊藤博文先生那里,也请公使代我转达此意。”

“伊藤前首相就在客厅,你去见见他吧!”

梁启超见林公使答得如此坚决,觉得没有必要再去与伊藤讲了,何况他还有许多事情须立即料理,便说:“我不去了,我要赶紧回寓所。”

说罢,急急忙忙离开日本使馆。梁启超回到寓所,赶紧将几捆来往信件烧掉,又将文稿杂记等一律焚毁,然后将书籍和日常衣物匆匆整理一下,到了断黑时,提起一个皮箱出了门,再次来到日本使馆。使馆门前乱糟糟的,趁着混乱之际,他飞快地跑了进去。林公使把他安置在一间小房子里,然后去和伊藤博文商量。伊藤说:“梁启超这个青年是中国宝贵的灵魂,救下他,是做了一件好事。你出面想个办法,让他逃到日本去。到了日本后,我来帮助他。”

第二天,谭嗣同在浏阳会馆静坐了一天。他摹仿父亲的手迹,假冒了几封父亲给他的信。信上大骂他不该办新政,并声明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谭嗣同知道自己的事必定要牵连到父亲,身为巡抚的老父到时便可以借此而减轻责任。到了傍晚还不见有人来抓他,便将自己的诗文手稿和一叠家书放进一口小木箱里,提着这口小木箱来日本使馆会梁启超,托梁启超替他妥为保管。梁启超要他留在使馆里不要到会馆去了。谭嗣同再次坚决地谢绝,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先生生死未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

说罢二人相与拥抱而别。

这时,恰好日本驻天津领事馆领事郑永昌正在使馆里,林权助便和郑永昌商量了一个逃跑路线和接头的办法。

次日,郑与梁化装成外出打猎的样子,背着两支双筒猎枪,使馆的汽车把他们送到前门火车站。二人上了车后,林又给有关方面挂了电话。他们在天津站下了车。刚一出现在站台,梁启超便被一个人认出来了。那人立即告诉天津站的巡逻人员,巡逻员马上跟踪他们。当发现有人跟踪时,郑急中生智,带着梁跳上海河岸边的一条帆船。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钟了。郑拿出十块银元给船老板,请他赶快开船去塘沽。帆船开出不久,巡逻员坐了一只小汽船追了上来。当时塘沽的上游方向停泊着日本的军舰,下游方向停泊着日本的一只商船,巡逻员以为他们会逃向商船,遂在商船旁边等着。就在这时,帆船开到军舰边,按照预先约好的信号,郑领事挽着白手帕,舰长把他们接上了军舰,立即启航。就这样,梁启超侥幸地逃到了日本。不久康有为通过英国的帮助逃离虎口也到了日本。在伊藤博文和首相大隈重信的照顾下,梁启超和康有为在日本住了下来。梁为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吉田晋。康也取了个日本名:夏木森。

后来,梁启超得知六君子被杀于菜市口的噩耗,心中悲愤不已,尤其是谭嗣同能逃而不逃,甘愿以一己之流血来唤醒国民的崇高献身精神,更令他又敬又叹。为了纪念谭嗣同,纪念他们所共同建立的那番为国家和人民造福的轰轰烈烈的新政,梁启超含泪撰写了著名的《谭嗣同传》,刊登在他主办的《清议报》上。这份报纸传到国内后,引起了舆论界的巨大反响。

五年来,梁启超除受康有为之命在日本及檀香山、新加坡、澳洲等地建立保皇党组织外,他的绝大部分精力是用来办报纸,以此来唤起民众,鼓吹自由、进步、民主、民权、宪政等一系列新思想。他先在东京办《清议报》,继而去横滨办《新民丛报》,又办《新小说报》。他所主办的《新民丛报》风靡海内外,是所有报纸杂志中最受中国民众尤其是知识青年所欢迎的宣传品。赋闲在家的黄遵宪写信给梁启超,说《清议报》远胜《时务报》,《新民丛报》又远胜《清议报》。《新民丛报》上的文章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为人人笔下所无,却又为人人意中所有,虽铁石人亦应感动。从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无过于此。

梁启超学识渊博,精力过人,除办报写政论文章外,他还写了不少学术著作。古今中外的各种流派思想,杰出人物,都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梁启超成了日本留学生心中的偶像,大家出自内心地敬仰他,愿意与他交往。一段时期里,孙中山与梁启超过从甚密。梁表示赞成孙的革命主张,甚至有意将两派合为一个会,推孙为会长,梁自任副会长,只是由于康有为的坚决反对没有实现。正是从那时开始,康梁之间的思想分歧便越来越大了。

梁启超回到横滨,得知杨度已来到东京后,便作书一封。信上说:五年未曾晤面,时常想念,知已到日本,不胜欣慰。本欲到东京来把酒畅谈,无奈外出日久,报馆事务繁多,一时不能抽身。过几天是明治节,特为邀请令兄弟郎舅同来横滨过节,以慰云树之思云云。梁启超不知杨度的寓所,便将信寄给住在东京的王照,托他转给杨度。

二、王照的一句话,道出了戊戌政变的真正原因

王照字小航,乃戊戌变法运动中的风云人物。他原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却不料一封参劾将六个堂官一齐参倒,这是清朝自开国以来没有过的怪事,一时间轰动全国。事情是这样的。

新政推行不久,礼部尚书许应骙上了一折,说经济特科考试时务策论,为非常之举,不妥,宜与正科一样,改试八股。这是明目张胆地与新政唱反调,御史杨深秀、宋伯鲁合词劾之。光绪皇帝很讨厌许应骙阻挠新政,想罢黜他。协办大学士刚毅出面为之说情。这是新旧两派正面交锋的第一次。

到了七月中旬,礼部主事王照写了一个折子,请皇上游历各国,扩张眼界,又建议设立教部以扶翼圣教。因为王照官阶低,不能自己上奏,于是请许应骙交递。许不肯。康广仁对王照说,皇上号召广开言路,岂容大臣阻蔽不达,宜劾之。王照性格勇直,当即具折参劾。侍郎坤岫、溥颋令掌印者勿收。王照气得捧着折子外出,声言前往都察院告状。坤岫等只得允为代递。许应骙得知后大怒,也赶紧上一折,说王照咆哮署堂,借端挟制;又说他请皇上游历各国,是将皇上置于险地,居心叵测。光绪皇帝见到许的奏折后大为不悦,批示交部议处,又批示今后条陈事件,各堂官应将原封呈进,毋庸拆看。部议将许降级。光绪皇帝恼怒处分太轻,一气之下,将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左侍郎坤岫、徐会澧,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六个堂官全部革职。赏王照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以昭激励。特擢李端棻、裕禄署礼部尚书,耆寿、王锡蕃署左侍郎,萨廉、徐致靖署右侍郎。这道命令一下达,举国为之鼓舞欢忭,争求上书,每日各署都要递数十封条陈,光绪皇帝从鸡鸣阅至日晡犹不能尽,而王照也因此而名闻全国。到了政变时,王照自然成了拘捕名单中的一员。在外国人的帮助下,他也及时离开北京逃到日本。先是和梁启超一起住东京马场下町,后来梁去了横滨,他便一人住。当时王照接了梁启超的信,即向友人打听,知杨度住在饭田町田中宅,遂持书前来拜访。

当田中老人将印着“礼部主事赏三品顶戴四品京堂候补王照”字样的名刺交给杨度时,他惊讶道:“是小航先生来了!”

杨度对王照早已心仪,见面之后,方知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子。大家入乡随俗,按照日本人的方式,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品茗,一边闲谈。杨度看了梁启超的邀请函后,甚是高兴,说:“小航先生,明治节那天,我们一道去横滨吧!”

“我就不去了,前些日子才从卓如那里来,这次就不陪你了。”王照想了一下,又问,“横滨你熟吗?”

“不熟。”杨度摇摇头,“我两次从横滨上岸后,都是立即转车来了东京,连街市都没看。”

“那山下町,你找得到吗?”

“我想找得到的。”杨度满有把握地回答,“卓如信上把线路已画得清清楚楚了,况且我们兄弟的日语都还可以,路在口上,弄不清楚就问,总可以找到的吧!”

“你们到底年轻,学话学得快。”王照感叹,“不瞒老弟说,我来日本五年了,还只能用日语说些日常话,要和他们的学人谈学问,和政治家谈政治,还很吃力哩!”

“年纪大了,学语言是困难些。读日文版的书没有问题吧!”杨度自己其实也同样不能用日语谈论深层次的话题,但他一向自视甚高,相信不出一年就可以做到这点。

“读日文书倒不成问题,只是用日文交谈和写作难以提高。”王照似乎为这点很头痛。

“小航先生,这几年您在日本都做些什么呢?”杨度问,他知道短期内不可能回国,如何充分利用在日本的日子,多学些有用的知识,他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王照的经历,或许可引为参考。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至今一事无成。”王照端起方形单耳日式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先是一个劲地学日文,但日文未精。继而想写一部关于戊戌年新政的书,把我自己所参与所知道的一切如实记下来,公之于世。写了一半,南海先生要我去组织保皇党。南海先生的家长作风,我又习惯不了,不久就退出来了。后来又想继续国内的《说文》研究,想想在异国研究中国的文字,又自觉不协调,也搁下来了。只有间或应卓如之请,在他所办的报纸上写点诗文,倒还有点小作用。”

提到诗文,杨度想起了王照写的《方家园杂咏记事》在海内外传颂甚广,便说:“小航先生,您的《方家园杂咏记事》记录了戊戌政局中鲜为人知的史实,大家都喜欢读。您这就是在写历史,以后还可以多写点这方面的诗文。”

“那只是些东鳞西爪的事,还谈不上历史。”王照笑了笑,又端起了茶杯。

杨度想起了一事:“小航先生,您在《方家园杂咏记事》里说,西太后唯知权利,绝无政见,纯为家务之争。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这样。”王照望着杨度,正色道,“世人都说戊戌之变是因为太后要维持祖制,皇上要效法西人,彼此政见不同,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