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最后的耍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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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痛失猴伴

2003年2月6日,正月初六,刚刚在家过完新年的杨林贵又和他的耍猴班子上路了。这次,他们要到山东德州去赶庙会。原打算等麦收的时候再回家,没想到突如其来的“非典”把他们的计划打乱了。

4月,各地疫情防治部门都开始设立关卡,对来往人员严加盘查。每个村庄都开始设置检查站。在外出了85天后,杨林贵他们意识到,再不往家赶就有可能被隔离在外面了。但这时回家之路也是困难重重。看到他们是外地人,各个关卡都对他们严加盘查,有些地方根本不允许他们经过。“非典”疫情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只好一段路一段路地走,甚至得绕着路往家赶。白天赶路,夜里就睡在野外的庄稼地里。从山东德州到保定、石家庄,再到安阳、郑州,最后终于在5月16日回到了家。

这一趟,出门三个月,每人赚了1000多元。

6月28日,杨林贵打电话告诉我,他儿子杨松去佛山一家陶瓷厂打工了,以后不和他一起走江湖耍猴了。可是没过多久,杨松就打电话回家,在电话里哭着跟母亲说:“在这里打工实在干不下去,每天带着四双手套搬运刚出炉的烫瓷砖,一天的工资收入是13块钱,花3块钱吃饭,剩下10块钱。再除去水电费,一个月也就剩下200块钱。”母亲贺群很心疼儿子,可也没有办法,这一年家里的收入最差,贺群只能跟儿子说:“儿啊,你暂且坚持一下,现在还不能回来,回来后家里实在也没有钱,能赚多少是多少吧,实在不行就换个工作试试。”

就是在这一年,沙堰镇很多村庄开始种植日本大葱,鲍湾村也开始在种植结构上做出调整。这种葱长到一米也不会倒伏,被村民们称为“铁杆大葱”,也就是这种大葱,在随后的十年当中,给村民们带来了比较可观的经济收入。2003年8月1日,虽说“非典”疫情已经过去,但是这一年耍猴人被严禁外出卖艺。到了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猴子在这个季节都会脱毛。每天清晨和傍晚,耍猴人都会把猴子带到村边的河塘里洗澡,这样能使长久不运动的猴子减少疾病。杨林贵说,今年他的公猴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犯了胃病,不怎么吃东西,可能就是经常不活动的缘故。

12月6日上午,杨林贵给我打电话说,他的老公猴看样子要不行了。当我从洛阳赶到他家时,老猴已经死了。贺群告诉我:“猴子快死的时候,场面非常感人。那时候奄奄一息的老猴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和它一起生活的另外两只猴子不时将它抱起,向杨林贵吼叫着,流露出祈求的眼神,希望主人能救救它。老猴想坐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老猴的背后把它托起来。”

杨林贵说:“因为今年没有外出,怕它不活动生病,昨天我把它拉出去遛了遛。大概是天太冷的原因,回来后猴子就生病了。找来村里的兽医打针输液,还是没有救过来。这只猴子跟了我六年,算起来有二十七八岁了,在猴子当中也算是长寿的了。”

杨林贵找来一件自己的毛衣,把老猴包好,装入编织袋中,独自一人出门,到自家地里挖了个坑,把老猴埋了。这是杨林贵送走的第三只猴子。回来时他说:“耍猴人都不想让猴子死在自己面前,那场面太让人伤心了。”

从“非典”开始到12月份,杨林贵和村里其他耍猴人都不能外出。他们原本打算在10月份“非典”疫情结束后外出,但新野当地的林业部门管理很严,不给他们开具动物的饲养证明,迫使他们都不敢冒险外出。如果冒险外出,猴子会被有关部门没收,那对他们来说将是巨大的损失。这一年,杨林贵的女儿杨宇中考只考了350分,离上线的分数差100多分,如果想上高中,得缴3000多元的差分费。杨林贵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些钱来,女儿只好放弃学业,回家帮母亲给当地一些收购花生的贩子分拣花生。每分拣一斤花生可赚一分钱,母女二人每天早晨五点起床,一天可分拣1000斤花生,能赚10块钱。午饭往往是买两个馒头,再吃一些咸菜,喝一些白开水,这种赚钱生活的滋味让这个18岁的姑娘难以言表。此时,女儿才意识到父母亲赚钱供自己上学是多么不容易。

我原本打算和杨林贵的女儿杨宇交谈一下,为以后写耍猴专题积累一些素材,没想到,当我问杨宇:“你觉得你父亲耍猴赚钱容易吗?你怎么看待你父亲他们这些以耍猴赚钱的人?”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把她给问哭了。她没回答,哭着跑了出去。

贺群告诉我,他们不愿意让女儿外出打工,一是怕女儿在外面学坏,二是怕进了个不人道的工厂打工受累。

这一年下了40多天雨,雨水太多,杨林贵家种的11亩田只收了5000多斤麦子,一亩花生只收了200多斤。因为还租种别人家的八亩土地,每亩还要给人家交200元租金,再除去每人要交的160斤公粮以及卖出的麦子,到年底家里就剩下300多斤麦子了。以往家里剩余500斤麦子才够全家人一年的口粮。贺群告诉我,这年夏天家里吃的菜基本都是红薯叶。为了生活,杨林贵带着弟弟杨林志和耍猴班子,在附近村里收废品赚钱。

11月,村里开始有耍猴人准备外出耍猴了,已经外出的耍猴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有些地方管得不严。杨林贵也在和他的班子商量着准备外出。

12月22日,杨林贵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准备在28日外出,到南方去。结果到了26日,广东突然传出发现一个疑似“非典”病例的消息,后天就要出发的杨林贵赶紧又把他的耍猴班子成员叫到一起商量,在拿不准的情况下,大家一致决定推迟出发,再观望一下,等待消息。

等到31日,杨林贵他们没有接到更坏的消息,于是他们当天下午在南阳汽车站出发,坐上了前往广东东莞的卧铺汽车,后又在湖北、湖南交界处因大雾被困了一天。1月2日晚上,他们才到达东莞厚街,在厚街耍了一个星期,收入还不错。杨林贵这次搭班的共七个人,每天分成两班外出耍猴。

1月8日,杨林贵一行到达常安镇,刚开始耍猴就被城管制止,那里管得太严。用他们的话说:“地情没有摸清楚,这一仗没有打赢。”1月9日,杨林贵他们又转到虎门,在虎门耍了六天。原准备走番禺进珠海,不过在汽车上听司机说那里“非典”过后管得非常严,于是到那里待了半个小时就赶紧离开了。当天又赶到中山市,大概是中山市管得不严,有好几个耍猴班子都在那里。耍猴人一多大家都赚不到钱,但也只能在那里多待几天。16日,他们再次回到虎门,走了一圈,没有赚到多少钱,一行七人的汽车票就花了600多元。

“非典”之后,杨林贵就不愿意到城市中心去耍猴了,他觉得现在都在创建文明卫生城市,他不想给城市抹黑。

到了三伏天,每天清晨和傍晚时,老杨都会带着猴子去洗澡。

杨林贵的老猴死了。他找来一件自己的毛衣,把老猴包好,装入编织袋中,独自一人出门,到自家地里挖了个坑,把老猴埋了。他说:“耍猴人都不想让猴子死在自己面前,那场面太让人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