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最后的耍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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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广东耍猴过年

从云南采访张首先老人回来后,我接到杨林贵的电话,说今年他们准备到广东耍猴过年,把“非典”时期不能外出耍猴的损失弥补一下。这是杨林贵耍猴17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2004年1月17日晚上,我再次和曹福川一起乘坐洛阳至广州的2078次列车,赶往广州虎门与杨林贵会合。

1月18日晚上六点四十分,我们随着人流挤出广州站。准备回家过年的人挤满了整个广州车站广场。当时还下着雨,广州火车站准备了大量的临时候车篷供人们避雨。2004年的春运一反常态,前往广州和离开广州的人几乎一样多,来往列车都严重超员。我在火车和汽车上顺便问了一些外地模样的乘客,他们认为节日期间来广州打工,工作肯定会好找,能避开节日后打工者云集广东工业区找工作的高峰。

走出广州站,我注意了一下街上的行人。之前有报道说广州发现了三例“非典”疑似病人,朋友特意叮嘱我要注意防范,但我在广州街头没发现一个戴口罩的人。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现在人们对“非典”已经不像2003年4月高发期时那么恐惧了,加上这次的三例“非典”疑似患者都控制得非常及时,所以可以看到街上的人们都忙忙碌碌,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这是曹福川第二次和我一起跟拍耍猴人了。他是一个超级摄影发烧友,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洛阳市第三建筑公司当工程监理,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也成为中国劳务输出到国外工作的第一批人。1988年,曹福川回国时带回了电视机、录像机、洗衣机、电冰箱这“四大件”,不久便结婚生子。后来他迷上了摄影,而且应了摄影界的那句话:“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女儿不满周岁,曹福川的老婆就跟着别人跑了,他自己边摄影边养活女儿。女儿6岁时,前妻回来索要孩子的抚养权,她已经嫁到英国,现居广州。我和几个朋友当时都劝他,让孩子跟着前妻,毕竟前妻那边条件好,对孩子的教育和前途更好。曹福川最后跟前妻去了法院,自己成了光棍一人。

曹福川靠摄影根本赚不到什么钱,但他还是坚持靠摄影吃饭,经常报道一些当地的社会现象,赚些稿费。2004年1月,当时已近年关,曹福川身上几乎连过年的钱都没有。看他这样,我就说:“老曹啊,你一个人在家过年也孤单,跟我走吧,给我拍些工作照,咱俩在外面过年,路过广州还能看看女儿。”他跟着我来到广州,当时身上就带了300元钱。

1月19日,我和曹福川先到广州市番禺区大石镇的碧桂园,老曹的女儿娇娇到车站来接我们。曹福川六年没见女儿,女儿已经12岁,也开始懂事了。她带着老曹参观了她们家居住的占地近千亩的碧桂园社区,里面有山水树木,营造出一个“五星级”的生活环境。老曹在女儿面前深感愧疚,他自己的房子是7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为了省钱还把另一间卧室租了出去,每月150元钱租金。他身上带的300元钱也是房客预付的租金。

中午,在碧桂园外面的一家小饭店,曹福川请女儿吃了顿饭,花了80元钱,又给了女儿150元压岁钱。看着逐渐成长起来的女儿,老曹哭了。刚懂事的女儿看着流泪的父亲不知所措,我劝住曹福川,吃完饭后我们就和孩子告别了。

1月19日下午四点,我们和曹福川赶到虎门。杨林贵和他的弟弟及另外一个伙伴已在汽车站等候我们多时。从车站出来,我们就赶紧往他们的住处走。住处离车站有两公里,由于带有猴子,而广东正在对野生动物严加管理,他们不敢住在市区,就选择了一处多年没有开工、荒草丛生的建筑工地临时居住。

我们到的时候,广东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雨,杨林贵他们的窝棚都被泥泞包围了,只有塑料布下的被褥是干的,一行七人和六只猴子、一只狗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由于下雨,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外出卖艺了。为了生存,杨林贵也没闲着,下雨天带着大家在城里捡了两天废品,卖了40多元钱,勉强够这两天的生活费。杨林贵无奈地说:“在这里耍猴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明天准备转场赶到东莞,在那里过年。”

晚上,杨林贵用我的手机跟妻子联系。贺群告诉他:女儿杨宇已在17日赶到佛山,和在那里打工的哥哥杨松会合,准备在佛山打工,家里仅有的300元钱都给了女儿,她手头仅剩下30元钱,过年家里连买肉的钱都不够了。杨林贵一再跟妻子说:“去割点肉,去割点肉,没钱就是去借,也得割点肉过年。”

放下电话,杨林贵愁得直摇头。这时,杨松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已经到了他爸爸那里,并告诉我杨宇已经到了他那儿,工作也都安排好了,就在他现在的公司,每月工资800元,管吃管住,待遇不错。杨林贵接过电话,询问起儿子那边的情况,并告诉儿子:“一定要带好妹妹,凡是不健康的工作一定不能让妹妹干。要是带坏了妹妹,或是出了什么问题,老子可不饶你。”放下电话,杨林贵心放宽了些。“杨松这小子还是可以的,把他妹妹的工作都给安排好了,这样家里的负担就减轻了不少。”杨林贵说到这里,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晚上,因为我要和他们一起吃饭,杨林贵特意叮嘱管伙食的弟弟杨林志上街多买些鸡蛋。晚饭是白水煮挂面,外加炒鸡蛋,碗里没有一根青菜,这已经是他们招待我这位远方来客的上好伙食。平日里,他们吃的是白水煮面,只加上一把盐。

1月20日早上六点,杨林贵就催促着堂哥杨林芳赶紧烧火做饭,吃完饭赶紧往东莞赶,到了东莞还得找一个能住的地方,而且到那边后还得派人赶紧到集市上买过年的东西,去晚了集市上就没有卖年货的了。八点多,在杨林贵的催促下,一行人灭掉火,收拾好东西,带上猴子和狗赶往虎门汽车站。杨林贵在车站外把猴子装进了编织袋。

上午十点四十分,我们在东莞的汽车南站下车。刚出站,杨林贵就发现一片被人遗弃的石棉瓦房,一共有20多间。这些用竹竿搭建的石棉瓦房,是建设东莞汽车南站时民工们居住的,车站建好之后,这些临时的房屋还没来得及拆除,房子外面还有一个自来水管。

杨林贵很满足地说:“这样的房屋就像五星级宾馆一样好。”杨林贵指挥大家把一间稍大点的房子打扫干净。他们又发现了一些用木板钉成的桌椅板凳,这下,家具齐全了。杨林贵赶紧让人去集市上买些年货。

安排完这一切,杨林贵说:“咱们得派一班人马到城里去探探路,看看这儿管得严不严,别等到明天大年三十,到了城里还耍不成,那时候再转场可就耽误事了。”见大伙都瞅着他,杨林贵心里明白,此时大家都在看他这个掌班的怎么安排。杨林贵说:“还是我去吧!”

杨林贵叫上弟弟杨林志和另外一个伙计,牵着三只猴子,起身往车站走去。东莞南站有发往市区的公交车,上车两块钱。杨林贵在站牌上看到,15路车发往的地方有文化广场和人民公园,就把猴子装进编织袋,上了15路车。在车上,杨林贵问旁边的乘客市区哪里人多,得知文化广场人最多。于是杨林贵打算先去文化广场,回来的时候再去人民公园。

文化广场是15路车的终点站,这里是东莞市新建的广场。杨林贵到广场外一看,就吓得不敢往里面进。“那里面干净得很,我看恐怕不行,咱们还是在外面耍两下试试,看有没有人来管。”杨林贵对弟弟杨林志说。于是,他们便试着在广场的一个入口处开始耍猴。谁知道刚耍了十几分钟,身后便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把杨林贵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两个骑着摩托车的城管正站在他身后,吓得杨林贵赶紧收起猴子走人。要不是城管看到我们在拍照,说不定杨林贵还会挨上两脚。路上,杨林志告诉我:“耍这十几分钟就收了十几块钱,够今天的饭钱了。”

他们又转到广场附近的车站前,杨林贵试着拉开了场子,哪知还不到五分钟,就又被一个城管给赶走了。杨林贵还是不死心,还想再围着广场转转看。转到广场后面的一个超市前,杨林贵想试着再拉开场子,猴子放出去还没有站稳,就被旁边一个保安给制止了。杨林贵接着又牵着猴子往人民公园走。

人民公园离文化广场仅有一站路。走到公园门口时下起了小雨,杨林贵他们在公园门外的一棵大树下拉开了场子,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杨林贵在场内耍猴,杨林志和另外一个伙伴在场外收钱。谁知天公不作美,耍了一个多小时后,雨越下越大,最后不得不收场。这一场,杨林贵他们共收了60多块钱。

在坐车回住所的路上,见雨下得小了些,杨林贵他们在一个叫“远屋边”的村庄下了车。就在雨后湿漉漉的地上,杨林贵又在站牌旁耍起了猴。耍了十几分钟,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杨林志说:“今天是大年二十九了,人家都忙着回家过年,谁还有心思站在这里看猴戏,收场吧。”杨林贵收场后,牵着猴子走到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前,花了15元买了一副对联和一张财神像,准备大年初一给财神上香祈愿。

2004年1月19日晚,广东虎门,杨海成在喂猴子吃饭。由于下雨,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外出卖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