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新版“雅俗文化书系”:死亡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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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死亡归宿(1)

“生则张良椎之荆轲刀,死则黄巢掘之项羽烧。居然一抔尚在临潼郊,隆然黄土浮而高”,这就是秦始皇的死亡归宿。

死亡本身即是人生的归宿,而死亡也应有其自身归宿,这是人之为人的基本辨别。在死亡意识懵懂、觉醒之前,人弃尸骨于荒野,与动物无异。《周易·系辞传》中有“古之葬者厚衣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的记述,抛尸在野,无积土为坟,无植树为记,无丧期规定,死亡如动物般,只是生命的终结,尸体亦如动物般,任雨水冲刷、林火烤烬、野兽叨食……然而,随着死亡意识的觉醒,死亡已非瞬间的阴阳变化,它承担了人们对死亡的无尽遐想、无限怀念与无法排遣的悲痛,如果没有那么一个可以固定的地点、可以诉说的对象、可以寄托哀思的物件,这遐想、这怀念、这悲痛又将何处安放?死亡是需要归宿的,不是给死亡归宿,而是给死者与生者面对死亡那颗敏感的心一个归宿。

重农主义思维下的中华文明,土壤是其死亡归宿的必然选择,而广阔的无所不在的土地、固定的随形可塑的土地,在国人选择死亡归宿时又对选择有要求,有界定。中国人爱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是最常用的故事逻辑,该逻辑同样适用于死亡归宿的选择上,“选山”“选庙”“选和尚”,选址、选建、选伴,国人对死亡的慎重、文化对死亡的态度即在这千挑万选中凸显、成就。

第一节 天人合一,生气止聚

——归宿选址

中国素有堪舆传统,“堪”为地形,“舆”在地貌。

中华文明早期归宿选址即着眼地势,然其目的较为实用:一是选择高地以防水防潮;二是选择广地以涵养心情,没有特殊含义,也没有明确标准。直至东汉末年死亡意识觉醒,尤重阴宅选址,甚至将之与子孙吉凶系联,阴宅风水渐为显学。王祎《青岩丛录》曾断言“择地以葬,其术本於晋郭璞”: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夫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则为生气。

夫土者,气之体,有土斯有气;气者,水之母,有气斯有水。经曰:土形气行,物因以生,夫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葬者原其起,乘其止,地势原脉,山势原骨。委蛇东西,或为南北,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全气之地,当葬其止,气之盛虽流行,而其余者犹有止,虽零散而其深者,犹有聚。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经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地贵平夷,土贵有支,支之所起,气随而始,支之所终,气随以钟。观支之法,隐隐隆隆,微妙玄通,吉在其中,经曰:地有吉气,土随而起,支有止气,水随而比,势顺形动。回复终始,法葬其中,永吉无凶,夫土欲细而坚,润而不泽,裁肪切玉,备具五色;夫干如穴粟,湿如刲肉,水泉砂砾,皆为凶宅。山者势险而有也,法葬其所会,乘其所来,审其所废,择其所相,避其所害,土圭测其方位,玉尺度其远迩,藏于涸燥者宜浅,藏于坦夷者宜深。经曰:深浅得宜,风水自成,乘金相水,穴土印木。外藏八风,内秘五行,天光下临,地德上载,阴阳冲和,五土四备;目力之巧,工力之具;趣全避缺,增高益下,夺神功,改天命,福不旋日。经曰:葬山之法,若呼谷中,丘垄之骨,冈阜之支,气之所随,支欲伏于地中,垄欲峙于地上,支垄之止,平夷如掌。故支葬其巅,垄葬其麓,卜支如首,卜垄如足,形势不经,气脱如逐。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经曰:外气行形,内气止生。夫外气所以聚内气,过水所以止来龙。千尺之势宛委顿息,外无以聚,内气气散于地中。经曰:不蓄之穴,腐骨之藏也。夫噫气为能散生气,龙虎所以卫区穴,叠叠中阜,左空右缺,前广后折,生气散于飘风。经曰:腾漏之穴,败郭之藏也。夫以支为龙虎者,来止足迹乎,冈阜要如肘臂,谓之怀抱。以水为朱雀者,衰旺系乎形应,忌夫湍激。谓之悲泣。朱雀源于生气,派于未盛,朝于大旺,泽于将衰,流于囚谢,以返不绝。法每一折,储而后泄,洋洋悠悠,顾我欲留,其来无源,其去无流。经曰:山来水回,贵寿而财,山囚水流,虏王灭侯。山之不可葬者五,气以生和,童山不可葬也;气因形来,而断山不可葬也;气因土行,而石山不可葬也;气以势止,而过山不可葬也;气以龙会,而独山不可葬也。经曰:童、断、石、过、独,生新凶,消已福。

夫重冈叠阜,群垄众支,当择其特大则特小,小则特大,参形杂势,主客同情,所不葬也。上地之山,若伏若连,其原自天,若水之波,若马之驰,其来若来奔,其止若尸,若怀万宝而燕息,若具万膳而洁齐,若橐之鼓,若器之贮,若龙、若惊、或腾、或盘,禽伏兽蹲,万乘之尊也,宛委自复,若踞而候也,若揽而有也,欲进而却,欲止而深,来积止聚,冲阳和阴,土高水深,郁草茂林,贵若千乘,富如万金,天光发新,朝海拱辰,龙虎抱卫,主客相迎,四势端明确,五害不亲,十一不具,是谓其次,经曰:形止气蓄化,生万物,为上地也。

五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应。经曰:气感而应,鬼福及人,是以东山西崩,灵钟东应,木华于春,栗芽于室。

夫葬以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俯;形势反此,法当破死。故虎蹲谓之卸尸,龙踞谓之嫉主,玄武不垂者拒尸,朱雀不舞者腾去。经曰:势止形昂,前涧后冈,龙首之藏,鼻颡吉昌,角目灭亡,耳致侯王,唇死兵伤,宛其中蓄,谓之龙腹,其脐深曲,必后世福,伤其胸肋。朝穴暮哭。

穴有三吉,葬有六凶。天光下监,地德上载,藏神合朔,神迎鬼避,一吉也。阴阳冲和,五土四备,二吉也。目力之巧,工力之具,越全避缺,增高益下,三吉也。阳阴差错,为一凶。岁时之乖,为二凶。力小图大,为三凶。凭福恃势,为四凶。僭上逼下,为五凶。变应怪见,为六凶,经曰:穴吉葬凶,与弃尸同。占山之法,势为难、形次之、方又次之。形如仰刀,凶祸伏逃;形如卧剑,诛夷逼僭;形如横几,子灭孙死;形如覆舟,女病男囚;形如灰襄,灾舍焚仓;形如投算,百事昏乱;形如乱衣,垢女淫妻;形如植冠,永昌且欢;形如覆釜,其巅可富;形如负垄,有垄中峙,法葬其止,王侯崛起;形如燕东,法葬其凹,胙土分茅;形如侧垒,后冈远来,前应曲回,九棘三槐,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势如巨浪,重岭叠障,千乘之葬;势如降龙,水遥云从,爵禄三公;势如重屋,茂草乔木,开府建国;势如惊蛇,屈曲徐斜,灭国亡家;势如戈予,兵死形囚;势如流水,生人皆鬼;夫葬势与形顺者吉,势兴形逆者凶,势凶形吉,百福希一;势吉形凶,祸不旋日。

东晋郭璞,首创“风水”之说、“乘生气”之说。“生气”,“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则为生气”,是沟通墓主与子孙的桥梁,是阴宅风水影响子孙吉凶的重要媒介,“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应。气感而应,鬼福及人”,死者下葬,但曾与子孙骨肉相连,“生气”未灭,与穴气阴阳感应,或吉或凶,冥冥中会左右在世亲人的气运,可荫护枯骨,亦可荫庇子孙,而何吉何凶?端看阴宅风水几何,而阴宅风水亦“乘生气”,依郭璞观点须具备以下要素:

龙真。“地有吉气,土随而起,支有止气”“乘生气”,山势起伏绵亘、逶迤曲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是吉址,亦可称“龙脉”。中国对龙脉的选择首以昆仑山脉及三大行龙为主脉,次辨主次,再次辨阴阳,再次分五行,再次辨“形”“势”,再次辨厚薄,最后望气。其中,不生草木的童山、崩陷坑堑的断山、土壤不滋的石山、横过而山势不止的过山、孤独无雌雄呼应的独山均须排除。

砂环。“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俯”,藏风得水为吉,为凝聚生气,对龙脉点穴处大小山峦走向与形态亦有要求:龙要势奔,砂要形止,龙要绵亘起伏,砂要龙虎报卫,“龙为君道,砂为臣道”“无砂则龙失应,无龙则砂无主”。

水抱。“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藏风得水为吉,而吉水多有限制:从水形而言,“回龙”环抱之水为吉而“十字”反飞、冲破之水为凶;从水法而言,“干水成垣”为吉而“干水散气”为凶,“曲水单缠”“曲水朝堂”“顺水曲勾”“顺水界抱”等均可为吉,其关键在于“聚气”——“乘生气”遇水环绕则可行止汇聚,遇水直去则气随散荡。

明堂。“地贵平夷,土贵有支,支之所起,气随而始,支之所终,气随以钟”,地气聚合之处,洁净、宽广、藏风、聚气最宜,完整屈曲、高低分明、四面平稳、中间低窝最宜,大明堂在山内水流汇合处,中明堂在青龙白虎环抱处,小明堂在“窝”“钳”“乳”“突”雨水分流处,三明堂皆善鲜少,其中尤以中明堂决定点穴成败。

穴的。“夫山止气聚名之曰穴”,民间有“三年寻龙,十年点穴”之说,择穴不可不慎,首先择龙真,其次择龙虎明堂、其次择罗城水口,寻地中生气凝聚之处,山水融结、砂水环抱、临穴坦然。

“龙穴砂水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死亡归宿的选址要点即在于此,国土辽远,山水有殊,情况各异,但吉址所遵循的原则清晰明了,即“全气之地,当葬其止,气之盛虽流行,而其余者犹有止,虽零散而其深者,犹有聚”,即可止聚生气,荫护枯骨、荫庇子孙。

常人如此,帝王尤甚,后者在前者的简单愿望之上,还需保江山永固,“递三世可知万世而为君”,故而历代帝王登基之时,未及修缮阳宅,即开启阴宅选址修筑,精益求精,慎之又慎。皇陵多在京师附近,进而在中国形成以长安为核心的西周、秦、汉、隋、唐皇陵区及以北京为核心的元、明、清皇陵区。秦汉陵多在平原上以人工夯筑封土高坟。唐陵则应风水之说,严选“龙穴砂水”,沿陕西渭水北岸乾县、礼泉、泾阳、三原、富平、蒲城一带山地,东西绵延300余里。明清陵较唐陵则更甚,试以坐落在河北遵化的清东陵为例,作为中国目前现存规模最宏大、体系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帝王陵墓建筑群,以昌瑞山为“龙脉”,以东侧鹰飞倒仰山、西侧黄花山为龙虎合抱为“砂环”,以马兰河、西大河二水环绕屈曲为“水抱”,生气凝聚,是为风水宝地。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华文明死亡归宿的选址在堪舆术数的迷信表象下,始终秉持着人道效法地道的“天人合一”原则,选址的原则并非高山大河的大开大阖,气象万千,而是以死者魂灵与后世昌盛为依归,为其寻找生气行止、凝聚的山河吉壤,令死者安息,子孙安宁,令死亡得其归宿。

第二节 地上赫赫,地下俨俨

——归宿选建

选址毕,如何根据选址处土石的机理因势利导,营造死者的最后归宿,这也许是各个死亡程序中最烦琐、最耗时的项目,但也是整个死亡过程中最精华、最重要的部分。无论地上庙朝寝宫,抑或地下棺椁耳室,生前百年的几进阔院已是惘然,唯有这地上、地下方是魂灵的永恒归宿。死者已逝,为安魂、为怀念、为祭祷,孝子贤孙不遗余力地在这死亡归宿的修建上倾尽所有,甚至死者本身,若条件允许,也会在生前直接干预,在亲自督建中达到与死亡的对话与和解。

试以坐落在陕西西安临潼的秦始皇陵为例,秦陵修筑工程的奠基启动与始皇帝十三岁即位同步。战国时期诸侯君王生前造陵已是惯例,始皇帝的特殊更在于其将时间提前至即位初期,在未来的三十六年中,他征战四方,统一中国,但视线始终未脱离这未来的死亡归宿,严督酷行,精开细琢。秦陵修筑工程大体经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秦王政元年(公元前246年)到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统一全国,由主张薄葬的丞相吕不韦督建,规模未见其大;第二阶段从统一全国至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由同时承担阿房宫、驰道等工程的丞相李斯负责督建,规模始见其大,直至秦始皇东巡猝死,修筑工程亦未竣工。整个秦陵修筑工程前后长达三十八年,动用徭役劳力最多时达七十二万人,空前绝后的组织协调成就后世奇迹。

秦陵布局规划严谨,模仿长安都邑建制,围绕一个核心、一条轴线、内中外三个不同层面,打造几乎涵盖古代城市一切要素的阴间都邑,复杂的建筑格局,周密的道路网络,意图将生前的所有复制植入死后的世界。

秦陵由相互套合的两座南北向城垣构成,外城南北2165米,东西940米,周长6210米,内城南北1355米,东西580米,周长3870米,形成南北长、东西窄的“回”形布局。

内城中部东西走向的夹墙将内城分为南北两区,设施内涵属于宫廷范畴,南区为核心区,北区为附属区;南区中央封冢赫然耸立,与其地下地宫及四周寝殿建筑、铜车马坑等陪葬坑共同构成秦陵的核心;北区中部南北走向的夹墙又将北区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部为便殿建筑群,东部为陪葬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