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大明帝国抗日史
20061000000031

第31章 议和丑剧(3)

四更,李宗城赏给三个把门的日本人几瓶酒,让他们也喝个酩酊大醉,一个个昏睡不起。李宗城假扮成差官模样,带着中军王承烈、相公孔闻韶等三四人,偷偷溜出寓所。李宗城背上一个黄包袱,脸上裹着纱布,手中提着一面锣,哄骗日本守卫有封急件要递送,快快开门。月黑星暗,日本人打开城门。李宗城跳上一匹快马,顷刻间消失在黑夜之中。夜黑摸不着路途,只得胡乱踏上一条山路。

五更,天蒙蒙灰亮。朝鲜通事南好正不知怎么打听到李宗城潜逃的消息,连夜赶来。于东莱城五里处追上李宗城和王承烈等人。李宗城令南好正一同去庆州。南好正哭泣着说急追一夜,马匹跑累了,不能再前进。李宗城说:“你可以跟金睟在这三四天内跟我在王京碰头,否则只能在义州了。”于是撇下南好正,继续前往庆州方向。不曾想竟然迷路,天亮时竟远远看见一座座日军堡垒,且不时有日本逻卒来回晃动,原来是误闯进蔚山倭营。

李宗城等一阵慌乱,赶紧窜入附近机张山谷的深林之间,几天几夜粒米无进。幸亏碰到朝鲜的哨探指引道路,这才到了庆州城。

天亮之后,日本人发现李宗城跑了,整个釜山城都被惊动。左久卫门率日本人漫山遍野追找李宗城,追到梁山石桥,没追上。

宗义智带人把封倭副使杨方亨的馆舍围得水泄不通,釜山城内一片骚动,明朝的随从个个吓得两腿发抖。杨方亨却异常镇静,一动不动待在房内。宗义智在外边,令通官跪报:“正使逃走了。”

杨方亨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只说了句:“这个痴呆一定是从未见过异国风光,天天闷在军营中,憋不住了,所以逃去。”随后,杨方亨又安抚精神不宁的随从们,既然正使逃跑了,标下的将官都归我管。我不会苦坐在这里,等着宗义智看好戏。千万不要虐待其他人,也不要去追赶正使,如此内外才能相安无事。

杨方亨走出房门,对宗义智说:“追赶已来不及了,徒增乱子而已。正使出走,必然假称遭遇兵变,事态紧迫,难以留下。你们派兵追击,正使更加恼怒,那时假戏真做,天朝一起疑心,一切都坏了。”

年轻的岛主一听,后果很严重,赶紧下令停止追找。

稳住了日本人,杨方亨招来朝鲜翻译官朴义俭,正使星夜驰走,现在不是去全罗道,就是到了王京。朝鲜必然震动,说不定会贸然起兵,如此局面越发不可收拾。请转告接伴使李德馨,让他告知国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到了傍晚,赞画俞大武从李宗城的馆舍中搜出敕书和两颗金印,一颗是赐给关白的,另一颗是李宗城的,总算让釜山的明朝人安定下来。

但是紧张兮兮的日本人很快就窜进来,封锁正使馆舍,禁止任何人出入。除了明使管家几个人外,其余的十几个人都被结实捆绑,扔在庭院中,直到天亮才松绑。

有些厌战的日本人也是忧心忡忡,今明两天,小西行长就会回来。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现在糟糕了,回国是遥遥无期啊。

杨方亨让他们安心:虽然走了正使,但是印、信,还有我在这里。要是你们早点撤退,还会来一个正使的。

日本人听了,一片欣慰,印、信还在,杨老爷还在,我们真是杞人忧天。

可是守护李宗城的日本将领却哭丧着脸,苦不堪言,即使我们回到日本,恐怕也活不下来了。我们情愿到南原去,把正使迎接回来。

釜山的日本将领更不好过,以为明军必将大兵压境,一整天忙于整修军火器具,连睡觉也披上战甲。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兮兮的。如此度过了令人窒息的三天,却不见一个明军的影子。日本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大事小事都与杨方亨商量。

杨方亨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奔向北京,报告兵部尚书石星:“此处行长未出,时无黑白,而正使变服,取侮于外夷。亟令上使,促还釜山,以竣此事,何如?”

加藤清正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巴不得和谈破裂撤不了军,掩盖不住的欣喜:“我本来以为天使是不会欺瞒的,现在我错了。派出七十名精锐,到庆州去诘问明朝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实话实说,那就罢了。如果他们出言不逊,那就兴师问罪,杀个明军片甲不留。”

加藤清正又给柳川调信书信一封:最近密阳江水暴涨,正使即使逃了出来,也无法渡过。他一定会走左道,我离庆州不远,一个冲锋就可以把他抓回来。

初七,沈惟敬同小西行长从日本带回丰臣秀吉的文书:“初十左右,机张、安骨浦两处的屯军先渡海;釜山、竹岛驻军,跟着明使一起回日本。”

杨方亨看到丰臣秀吉的文书后,不发一言,只是仰天长叹,痛恨李宗城这个乌龟王八羔子私自逃跑,让明朝方寸大乱。

不过,杨方亨沉着冷静,处置适当,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李宗城事件的负面影响。小西行长也做出诚信姿态,撤西生浦、竹岛等屯兵,但是釜山四屯仍未有撤离迹象。

当所有人为李宗城乱成一团时,他却身陷机张山谷茂林,四天四夜没吃一粒米,只靠野果充饥,山泉解渴。这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哪里忍受得了如此困苦。当奴谷的驿吏找到李宗城时,他全身破烂不堪,面黄肌瘦,皮肤焦黑,早已饿晕在路旁。朝鲜人只得把他放在轿子上抬回去,熬了一些稀粥喂食,才把命捡了回来。十五日,李宗城从庆州回到王京,暂住在兴仁门外。休养了五天,国王李昖在崇礼门接见李宗城。

想想几年前仓皇出走王京的那一幕,李昖深有感触,安抚话语完全是自己的亲身体验:“大人为了小邦的缘故,长期驻扎贼窟。今天又出其不意,从倭营出来。连续几天长途跋涉,劳累困顿,备尝艰辛。朝鲜的陪侍、译臣本应形影不离大人左右。现在却径自脱开,致使大人迷失道路,实在惶恐不安。”

李宗城满脸羞愧:我当初率他们进入贼营,才有今日,都是我的罪过。朝鲜译官有什么过错?况且我负罪而还,实在无颜面与国王相会。承蒙枉顾,十分惶愧。

事情搞砸了,说回头话也无益了。但是册封事败无疑是朝鲜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所以李昖也不觉得李宗城很丢脸。对他来说,最大的心愿还是让天朝速速进兵,拯救朝鲜。

两天后,李宗城离开王京,逃回明朝。

李宗城出逃,朝鲜举国惊扰,都说日本人必然再发兵。体察使李元翼在岭南(庆尚道的别号),忙于调兵遣将,一时剑拔弩张。

黄慎频繁往返倭营,极力周旋。

日本将领柳川调信对此很是感激:大家都把正使的出逃归咎于朝鲜,独我一人竭力辩解,现在总算真相大白。如果黄大人不来,整个釜山就要失控了。

朝鲜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李昖也不失时机地派遣陪臣沈友胜前往北京,奏明整个事件的前后情况,并请求增援兵粮。

经略孙矿也向朝廷飞报李宗城出逃。明神宗闻讯,大为震怒,即刻严旨逮捕李宗城,下锦衣卫狱①拷问。

临淮侯李言恭见儿子入狱,一家老小,日夜在石星家里哭泣哀号,乞求指明一条生路。最后,李言恭捐出三万两银子,才把李宗城从牢里赎出来,小命是保住了,但还是判个戍边,侯爵之位由他的儿子李邦镇继承。

5.渡海赴日

李宗城逃跑,最高兴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加藤清正,另一个就是沈惟敬。副使杨方亨心里倒有些不自在,他向沈惟敬求教良策。沈惟敬支招:“一、装糊涂;

① 锦衣卫狱:又称诏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九卿、郡守一级的高官获罪后,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关押于此。

二、搪塞中国,奉承日本。”杨方亨也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了沈惟敬的言下之意,把李宗城留下的钱粮金帛全都委托给沈惟敬。

四月二十九日,杨方亨奏报朝廷,虽然李宗城逃走了,但是日本人的情况并未发生变化,并痛斥李宗城辱没国格,贻笑外邦,而后竭力推荐沈惟敬。

兵部尚书石星本来被李宗城吓得惊惶失色,不知所措,每天夜里临睡前总要摸摸自己的脑袋是否还在。看到杨方亨的文书,石星简直如遇观音,赶紧上疏明神宗,建议将册封日本的诰敕、金印交付给杨方亨,逮捕李宗城,另外选派科臣随同杨方亨去完成未竟的册封事务。

五月初三,明神宗令众臣推选合适的册封使者,内阁首辅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等推荐杨方亨和沈惟敬为正副册使。次日,明神宗下诏,任命杨方亨为册封正使,并在沈惟敬的神机营游击将军职衔之上加封册封副使。

正当这浪急风头,偏偏有不识时务的人冒出来,极力反对册封。巡按直隶御史曹学程上疏明神宗,说日本态度已经转变,应停止册使,断绝封贡。奏文不但说石星、杨方亨、沈惟敬误国欺君,而且言辞激烈地把明朝议和比做南宋屈服于金国。

宋高宗任用奸臣秦桧,杀岳飞向金国乞降,为千古忠义之士所不耻。曹学程每句话都锋利如刀,刺得明神宗心上流血。既讽刺神宗错用李宗城,又把大明比做南宋,将神宗比做宋高宗,将力倡议和的首辅赵志皋比做秦桧。明神宗越看心里越不爽,怀恨、恼怒、羞耻,一并涌上来。

明神宗怒不可遏:“曹学程简直就是疯狗,大明不是南宋,朕不是宋高宗,赵志皋也不是秦桧。廷臣规避抗违,南北诸臣诋封事者十七人,曹学程就是其一。”

明神宗龙颜震怒,曹学程进了锦衣卫狱。

抓人归抓人。对属邦朝鲜的事,明神宗一点儿也不马虎。五月初十,明神宗下旨召开国务会议,商谈朝、倭事务。会议中各大臣或主张增援,或主张调粮,争议不下。

右都御史沈思孝奏请修战守备,指责主和派,痛骂石星,并说礼部尚书范谦附和助恶。范谦愤愤不平地反击:“那些流言飞语都在数千里之外,你怎么知道必然败坏?”

沈思孝答说:“册使潜逃,损威辱国,酿祸极深,你尚附和。难道不是邪臣误国吗?”

范谦无言以对,悻悻退下。

兵部左侍郎李桢汇集众臣的意见,向明神宗汇报。

明神宗发出谕旨:

封事成否亡论,止有战守。蓟辽督抚等官,可整师守隘,协练朝鲜,其天津、登莱、浙、直、闽、广各督抚、将吏通殇守御。又蓟辽总督即檄朝鲜厚积刍粮待援。

明神宗已经预料到册封的暗淡前景,开始积极准备御敌措施了。

这时,又有消息盛传,小西行长先前拿明朝公主哄骗关白,结果关白讨要公主,小西行长假称公主路上死掉了,关白大怒,命夜也士(德川家康的音译,罗马字母拼写为Tokugawa Ieyasu)起兵二十万人,进攻朝鲜。明神宗遂下旨征发二十万大军,准备迎战。石星惶恐不安,赶紧于五月十二日,向明神宗乞求解去兵部尚书职务,亲自领兵前往朝鲜讨贼。

明神宗传出谕旨:“石尚书,乃主兵重臣,不可出战,着令别将统兵。”

正当明神宗磨刀霍霍,准备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的时候,杨方亨的揭帖来了,奏称倭情尚无变动,于是出兵二十万之事不了了之。

但是,沈惟敬却紧紧揪住了石星的辫子。沈惟敬自升任册封副使之后,便每天在釜山饮酒作乐,册封丰臣秀吉的事好像与他这个副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石星急了,连连催促沈惟敬尽快完成册封大事,不然自家性命真的不保了。

揪住了石星的小辫子,沈惟敬便向石星大敲竹杠。石星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只得曲意听从,每月都拨给沈惟敬的妻子——陈淡如——大把大把的银子和布匹等。

石星提心吊胆,生怕沈惟敬出卖自己,于是派遣亲信到釜山去察看实情,并监视沈惟敬。但是,狡猾的沈惟敬早已想好对策,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几个人渣一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马上投靠了沈惟敬,异口同声向石星汇报:“大事可确保万无一失。”石星深信不疑。

接下来的事似乎很顺利,石星舒了一口气。

十五日,石星奏报明神宗说,关白怨恨加藤清正阻挠册封,已责令其渡海回日本。

二十九日,石星又报说,关白下令将加藤清正的兵营房屋共五千二百三十间全数烧毁。

封倭的事一再搁置,拖到六月了。杨方亨、沈惟敬准备渡海去日本了。但是,釜山倭营仍然一兵未撤。沈惟敬不理这些了,上报石星说,仍然有少许投降的倭兵,已经令朝鲜择地妥善安置了。石星干脆向明神宗假奏:“釜山营栅已全部烧尽,尚留下部分倭兵保护册使。”

六月十五日,杨方亨、沈惟敬及随从四百人正式从釜山出发,前往日本。加藤清正等人在丰臣秀吉的严令之下,很不情愿地踏上回国之路。

岛津忠恒仍率部侵驻加德岛。其父岛津义弘从日本向他传达丰臣秀吉的命令:“以前命令诸将等明使来之后,就撤离朝鲜。现在有所顾虑,即使是诸将都发船回国,你也要留在本营安住。”于是,岛津忠恒坚守加德岛倭营不撤,而其他的日军将领也都回到釜山各个倭营,防备反而更加严紧了。

沈惟敬即将离开之时,责令朝鲜派遣使臣跟他同去。沈氏与丰臣秀吉通信:“天朝既然册封了,朝鲜如果不派使臣,那是天朝单独和日本媾和。朝鲜使臣必须去,和议才能成。”但是,李昖君臣商议许久未果。沈惟敬只得留下侄子沈懋时和柳川调信进行催促。

朝鲜黄慎从釜山急报李昖,如果不遣使,就该明白表述痛绝之意,以示断无遣使之理。现在却含糊其辞,万一事态变急,必然后悔莫及。

李昖犹豫不决,沈懋时连连派人催促,又听说日本人发怒,李昖心怯,准备派武臣李逢春等随明使同往日本。而柳成龙认为黄慎劳苦功高,忠贞不渝,为使臣最佳人选。于是,李昖升黄慎为敦宁都正兼通信正使,大邱府使朴弘长为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