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中国病人·袁世凯1:亡清之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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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军队(11)

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站队。大头是李鸿章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匪气很重的官场,要转变阵营,没有投名状,想都别想。

徐世昌索性挑明,四个字:打死老虎。

袁世凯心里一惊,旋即明白抉择的时刻到了,要想赢得翁同龢的信任,必须出卖李鸿章,没有中间路线可走。

画面变成了黑白。

十年前,李鸿章上奏慈禧,保举大头。

伴随着镜头中书写的毛笔,画外传来李鸿章的声音,“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

转场。

袁世凯捧着信含泪读完,哽咽道:“如此知遇,更有何言。”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断,是否要对自己的精神教父下手。

背叛,黑帮电影经久不衰的主题。

夕阳西下,怅然若失的袁世凯漫无目的游荡,不经意间竟踱到了贤良寺。这是李鸿章出国前下榻之处,门庭冷落。

许久不见,苍老了许多。

也难为他了,所有的职务撤得只剩下一个内阁大学士的虚衔。玩政治的人一旦没得玩,其凄惶景象,堪比瘾君子无毒可吸。

为打破尴尬的冷场,袁世凯小心道:“中堂是再造国家的元勋,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现在待遇如此凉薄,以首辅的空名,上朝请安,形同寄宿于旅舍,未免太不合适。不如暂时告退,养望林下,一俟朝廷有事,闻鼙鼓而思将帅,则不能不倚重老臣。到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

李鸿章厉声打断:“罢!罢!慰庭,你是来给翁叔平(翁同龢号)做说客的吧?你告诉他休想。武侯说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也还配说。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奏请开缺,教他想死!”

袁世凯怕把老头儿气出脑溢血,赶紧诺诺而退。

能骂人说明精神状态还不错,大头感到很欣慰。

但马上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从张謇那儿听说,光绪对胡橘棻很不满意,为了迎合尽快雪耻的帝意,翁同龢建议全权委托汉纳根练兵。

问题是汉纳根的方案比较激进,主张聘请德国军官七百多人,下派到各哨。在荣禄看来,这就是让老外控制了连一级的单位,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光绪叛逆症发作,态度异常强硬,说必须让汉纳根练兵十万,不得阻拦,还当众点了荣禄的名,叫他不要掣肘。

荣禄一肚子委屈,向好友鹿传霖抱怨:

常熟(翁是江苏常熟人)天生奸险狡猾,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其误国之处,可以同合肥(李鸿章)相提并论。合肥甘心做小人,常熟则是伪君子。与其共事,几乎没有一天不发生争执。

荣禄的偶像是李鸿藻,三十年交情下来,凡是李夫子打招呼的事,没有不鞍前马后的。

因此,这场游戏卡就卡在翁同龢那儿,而且由于光绪的发飙,还进入了倒计时。

袁世凯别无选择,他开始整理黑材料,包括李鸿章当年如何压制吴长庆、日军登陆朝鲜时如何贻误战机,既翔实又鲜活,一直熬到深夜。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月神不语,见证了世间多少善恶。

袁世凯一脸倦意,来到中庭,望着夜空,默然不语。

个人的小我情谊,同苍生大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中堂大人,以你的胸怀,想必能谅解世凯的苦心吧!

意气风发时,高歌猛进,算半个英雄;头破血流后,饮血低吟,更是半个英雄。然而,为了亡清,沧海横流间荣辱不惊、心如死水,才是真正的英雄。

黑材料对李鸿章影响不大,却在翁同龢那儿产生了奇效。第三次把袁世凯送出家门后,翁在日记中写道:

此人不滑,可任也。

在练兵人选上,三个大佬第一次难得地达成了共识。李鸿藻叮嘱荣禄,指定袁世凯编写《练兵要则十三条》。再加上刘坤一的举荐,袁世凯的十八载亡清梦,总算迎来了曙光。

80、奉旨练兵

同样看到曙光的还有康有为,1895年的夏天,他以二甲第四十八名考中进士,观政工部。

梁启超却成了炮灰,被康老师洗脑的他没认识到国考的严肃性,继续耍笔杆子谈改良,被主考官徐桐先入为主地误认为是康有为的卷子,当场摒弃不录。倒是副考官李文田慧眼识珠,在卷末惋惜地批了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康圣人去工部报了个到就再也不想上班。他对盖房修路没有丝毫兴趣,而是像坚持晨练一样坚持上书,且语不惊人死不休,说皇上你要再不改革,则“求布衣而不可得”。

再简单的事,重复做也会发生质变。康有为三个字终于上达天听,光绪对左右道:这个康某人何以不顾生死,竟敢以此言陈于朕前。

他的理解是忠君,并开始对疏中“富国、养民和社会改革”三策产生浓厚的兴趣。

由康有为主演的这幕脑残志坚的励志剧可谓中国版的《阿甘正传》。据他回忆,自己早年时时哭笑无常,唐德刚在请教了心理医生后说这是初期精神病的症状。

两个风云人物在嵩云草堂会面了。

对大他一岁的康有为,袁世凯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康长素真以为自己长素了。对梁启超这个日后还要频繁过招的对手,袁世凯则叹为奇才,称其“少年英俊”。

大头要借康党的势。

当时,梁启超作为《万国公报》的主要撰稿人,在广学会这块经营了多年的舆论阵地上,用饱含深情的文笔呼吁变法,打动了许多上层人士,名动京城。而康有为则趁机联合陈炽(户部员外郎)、杨锐(内阁中书)、沈曾植(刑部员外郎)以及文廷式(翰林院侍读学士)等中下级官员,谋划成立强学会。

这帮人不是翁同龢的门生就是李鸿藻的故吏,隐然清流党设在民间的进步团体,简称“民进党”。

民进党确实比较激进,不仅大谈西学,而且谋求政改。由于后台很硬,连李提摩太都参与进来,因而又同外国使馆搭上了关系,英美公使都表示愿意无偿提供图书和仪器。

嵩云草堂,来者日众。曾国藩之孙曾广钧、张之洞长子张权都被忽悠入会,一干人选举陈炽为会长,梁启超为书记员,准备大干一场。

工部尚书孙家鼐代为准备馆舍,翁同龢则答应每年从户部拨发经费。各省督抚也非常看好强学会,王文韶、张之洞和刘坤一慷慨解囊,各捐五千两,甚至连宋庆、聂士成等武官都纷纷跟进。

袁世凯早在草创阶段就捐了五百两,此后又陆续资助,还积极动员他人捐款,博得了康党及众人的好感。

李鸿章自忖人老心不老,也想附庸风雅,捐他三千两,可惜被翁同龢门下走狗陈炽冷冷地拒绝了。气得老头儿出国前声言:“这帮人与我过不去,我回来后看他们还做不做得成官。”

事实上袁世凯也不单单是为了政治投机才混迹于维新派的阵营,他是真心想吸纳那些进步的观点与主张。而兼收并蓄的胸襟,正是大头比康有为更有为的重要原因。

《练兵要则十三条》交上去有段日子了,不见回音,袁世凯颇感焦虑,唤来阮忠枢。

阮忠枢中举后投李鸿章幕府,曾任北洋水师学堂中文总教习,直至幕主失势,跑到了李莲英弟弟家去当家庭教师。

袁世凯通过这条线狠砸一笔,收买了李莲英,在慈禧那儿也布下了一颗棋子。

后来证明这颗棋子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每逢慈禧召见,袁世凯跪在地上看不到太后的表情,不利于察言观色时,就看李莲英的脚。如果两脚并拢,说明慈禧不爱听,立刻打住不说;如果两脚分开,则放心大胆地说。

百试不爽。

没过多久,大头便蒙光绪接见。

谁也无法预料,仅仅三年后,皇帝每天都将生活在袁世凯这个人的怨念之中。

1895年12月8日,督办军务处联名会奏:

查有军务处差委浙江温处道袁世凯,朴实勇敢,晓畅戎机,前驻朝鲜,颇有声望,因令详拟改练洋队办法。旋据拟呈聘请洋员合同及营制饷章,臣等复加详核,甚属周妥,相应请旨饬派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假以事权,俾专责任。

当日,光绪明发上谕:

此次所练,专仿德国章程,需款浩繁,若无实际,将成虚掷。温处道袁世凯既经王大臣等奏派,着即令督率创办,一切饷章照拟支发。该道当思筹饷甚难,变法匪易,严加训练,事事核实,倘仍蹈勇营(淮军)旧习,唯该道是问。懔之、慎之!钦此。

消息一出,贺电纷至沓来。

有鼓励型:刷振精神,以副中外之望(刘坤一);

有简洁型:为国家贺(盛宣怀);

有激动型:中国转弱为强之兆(吴汝纶)。

总之是众望所归,各方势力都满意。

除了李鸿章。

偶然同李鸿藻谈及此事时,他说:“我是败军之将,等着袁大少爷练成新军后打一仗看看。”

玉壶光转,物换星移。袁世凯的时代,到了。

81、做人似水,行事如山

小站。

定武军送走胡橘棻,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鉴于粮饷充足,袁世凯上来就扩军,在编制允许的范围内募兵,使定武军最大化到七千多人,并在原来步、炮、马、工程的基础上新添了辎重兵,正式命名为“新建陆军”。

招兵也不是乱招,年龄必须在20至25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以上,能托起一百斤物体,步速每小时二十里者方能入围。而且还有才艺表演,身怀一技之长特别是粗通文墨的,将优先录取。

紧接着仿照德国营制改革弱智的清军军制,将“营”一级单位扩张到一千人,相当于后来的标(团),长官称“统带”,副手称“帮统”;每营辖四队(连),长官称“队官”;每队辖三哨(排),长官称“哨官”;每哨辖六棚(班),长官称“正目”。

所有步兵分左右两翼,左翼两营,右翼三营。左翼翼长是担任过铭军统领的姜桂题(1843—1922),右翼翼长是淮军旧将龚友元。

此外还有炮兵营、炮兵学堂、骑兵营、骑兵学堂、步兵学堂以及德文学堂,都归督练处直辖。督练处督练即袁世凯本人。

作为新建陆军的总指挥部,督练处下设三个重要办事机构:参谋营务处、执法营务处和督操营务处。另外还有粮饷局、军械局以及转运局等部门。

十几个德国教习分布于督操营务处四个学堂,全部按德法操练。学堂为两年制,毕业时成绩优异者赴德国留学,其余留在军中担任下级军官。

新建陆军走的是高薪养兵的路线,步兵每月能拿四两半银子,而绿营只有一两半。骑兵差异更大,前者是九两,后者只有二两。

而且,从电台手表到帐篷雨衣,所有装备一律从德国进口。各级军官除佩刀外,每人一支六发的左轮手枪。

给完萝卜,祭出大棒,袁世凯组织编写了《劝兵歌》。

作为近代第一首军歌,浅显之中透着幽默,比如“一年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二要打仗真奋勇,命不该死自然生。如果退缩干军令,一刀两断落劣名”。

同时,颁布《简明军律》二十条,十八斩两处罚,相当严厉。

问题是当兵在晚清早就退化成跟过家家一样嘻哈的事,你就是来个百人斩,也一样不缺以身试法的。

士兵甲拉练回营途中,背着枪离队,跑到河边柳荫下买了个甜瓜,边走边吃,被执法营务处的巡查逮了现行。对此人的处分是罚站示众,所在哨的哨官则被打了二百军棍,所在营的统带更是就地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