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是你救的。”救命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把视线移向我的位置：“也许，是你救了自己。”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轻声说道：“还请公子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他了然地望着我，目光清澈见底：“从悠然湖的湖心至南边，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若是你放弃了自己，怕是我的船经过的时候，也无法遇到你，更无法救你上船。”
悠然湖的湖心？果不其然，他应该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吧。
我移开视线，淡淡笑道：“你终于怀疑我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笃定：“你的身份，我根本不在意。你只是我救上来的女子，隋棠。”
“公子……”一时间，我无法找到更多的话语，来表达心中的复杂情绪。
“你说过，我对你的并不是心动，而是怜惜。其实，我只是想要守护你，把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可以体会到我的心情吗？”他握住我的手，眼神中夹杂了一些什么，我读不懂。
“多谢公子垂爱。”
他的眼眸一下子暗了下来，眼神定在我的身上：“为何不回应我？”
我浅浅一笑：“公子，我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了，我根本无法回报公子。”
“我们停留在这个距离，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视线刮过我的脸，我站在月光之下，望着只有几步之遥的他，微笑着。
他脸上的线条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万分，他淡淡问道：“过去，你是被伤害的太重了吗？所以，才轻易不敢走向我的身边？”
我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望着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当他清楚地了解我的过去，我曾经是王妃，我早就身为人妻，甚至，带着一颗破碎不堪的心，我该拿什么来回应他对我的怜惜？我也许永远不能站在光明之下，永远只能找一个角落，毫无声息地活着，我又如何理所应当地站在他的身边？
终究是，不能。
我沉重地牵扯着嘴角，望向别处：“我们像极了你祖父与洛才女，相遇恨晚。”
若是我没有出嫁，若是我没有遭遇之前的一切，也许我会接受他，但是，此刻，我的心里，只剩下茫然若失。
“你不愿接受我的心意，但是我却看着你，为你心疼。”他的视线轻轻地掠过我的脸，声音清冷，依旧冷静地不带一分炽热。若是爱上这般的男子，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我，他的声音，毫无温度，他的神情，也只剩下镇定。
为我心疼？我淡淡笑着，望向他：“南宫，我并不是一个伤心人，不必为我心疼。我已经试着从那段过去中走出来了。”
“我会在你身边，随时欢迎你走向我，给我一个机会。”半响，他终于开了口。毫无起伏的话语，此刻却再次令我感动。
银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俊美的面容，宛如仙人。我久久望着他，若是我的心伤愈合了，也许，我会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走向这个男子吗？
我这样问自己，却听不到心中的回应。我不该让自己困住了自己，不该作茧自缚，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三日之后。
“南宫公子，我走了。”没有多余的话语，声音依旧带了微微的嘶哑，我吐出这一句话，望了他一眼，眼中映入他的轮廓，他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淡漠的无法触摸。
他做事冷静周到，就连路上的盘缠，他也交代丫鬟给了我。我并没有拒绝，他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中。有时候，他对我是温柔的，有时候，他却是遥远的。眼前的这个男子，我永远无法猜透他。或许，我根本没有必要猜透他。
我安静地转过身，走向门外的马车。坐上马车，我没有再次撩起门帘，说不清心中的心情为何，我该对他留恋吗？
也许，我们对于彼此来说，只是一个过客而已。漫漫人生路，我们还有缘分再次相遇吗？我冷淡地笑了笑，双手紧握，静静地倚靠着，掏出白色的面纱，遮掩住自己的真实面容。
二日后，槐城。
我在暗中打听到了爹娘的住处，在夜色之中，走过几条街道，转过弯，抬起头，望着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家，不禁冷了心，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透过门上的牌匾，我已经看不清楚墨色的底板上到底写着什么字了。像是烙印一般烫着我的双眼的，是牌匾上那一条白绢，随着徐徐夜风，在风中摇曳，带着几分诡异而凄冷的姿态。仿佛是白色的鬼魅，在向我招手，纤细而脆弱的手臂，仿佛一掐便断。
门，紧紧关着。
我站在门外，只有我一个。
我努力地想着，爹曾经告诉我，那条白绢，是家乡的习俗，若是挂在匾额之上，那么，意味着家中有人离世。
离世！
这两个字，仿佛是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顷刻熄灭了我的所有的希翼，只剩下混乱而麻木的思绪在继续纠缠不清。
怪不得，当我问及那个路人，他投来的神色有些异样。蓦地，全身没有一处不开始变得疼痛，别的什么都想不起。
我轻轻叩响了门，四周一片死寂，毫无回音。我久久站在门外，麻木地站在门外。当我再次敲门的时候，门却开了。
大门，根本就没有锁。
我推开门，一步一步踏进去，仿佛闻到了腐败的味道。我的手指，不禁微微蜷缩起来，犹如我的心，轻轻颤抖着。
爹，娘，海棠回来了。
大堂，房间，都是一片黑暗，就连一只蜡烛的昏黄光芒都没有。大堂内，格外安静，安静到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慌张。
我的双腿，猛地撞到了桌脚，痛，一下子在全身蔓延。我摸到一只蜡烛，双手颤抖地点亮了，插入烛台，黄色的烛光微微照亮了大堂。视野，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大堂内的布置，宛如一般殷富之家，古朴大方。我轻轻抚过桌面，指腹上留下一层灰尘，这里已经有些时日没人打扫了吗？
“爹，娘！”我抓起烛台，疯了似的跑过每一个房间，推开每一扇房门，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房间，空着。心，空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满满的落寞，我无力地走过院子，蓦地，发现一个身影，急急闪过我的视线之中，蹲下身子，把自己隐没于角落。
我咽下喉间的苦涩，喉间的刺痛，再次令我皱紧了眉头。我握紧手中沉重的烛台，轻声靠近院落的那个角落。当我把烛台举起的那一刻，那个瘦弱的身子紧紧蜷缩在角落，像是要把自己逼近缝隙之中一般。
我慢慢弯下身子，想要看清楚的瞬间，那个人猛地抬起脸来，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再次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那个人，是我娘。
“娘，娘……”我拦在她的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毫无生机可言。
她一脸恐惧地闭上双眼，身体宛如一片枯叶一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握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发现，短短两个月，她居然瘦的不成人形，骨节突出。她身上的那一袭宽大的白色衣袍，更显得她脸色苍白，脸庞瘦削，如同鬼魅，发髻似乎已经好几日没有拆开了，发丝凌乱而苍白。她的一切，都令我触目惊心。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她的，不愿松开。“娘，娘，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海棠啊。”
闻言，她沉默了些许时间，小心地睁开眼，无神的双眼，陌生的眼神，久久定在我的身上，脸上。她面无表情，也不挣脱，更不挣扎，只是任由我紧紧抱着她，仿佛是……一个听话的幼童一般。
“不，你不是！”
猛地，她大力地推开我，神情仿佛见到了魔鬼一般恐惧。“海棠已经死了，我亲耳听到的！”
我上前，再次拥住她，心情万分沉痛：“娘，你仔细看着我，我真的是海棠，我被救了，我没有死。”
“海棠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老爷也死了，都死了。我的女儿很快就要回来接我了，但是，海棠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她已经死了……”她来来回回重复着这几句话，神志不清。她的眼神，蓦地变得无比空洞，视线，毫无目的地飘移在半空之中，却找不到一个停驻的地方。
爹，死了？！双眼之前的景色，蓦地在黑夜之中淹没。
我把她冰冷的手覆于手心之中，温暖着她，我向她浅浅微笑着。“娘，你还有我呢，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旁。”
她抬起脸，神色恍惚，像是平静下来，不再疯狂：“你是谁？”
“我是你的女儿，娘。”我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刘海，把她的发丝撇向一边，温柔地弯起嘴角，即使万分沉重，我还是笑意不减半分。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交代道：“娘，我带你去房内休息吧，天色已晚。”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我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我明明只有两个女儿。”